第一章 祠堂又要掛起白賬布了(2 / 3)

煙含在嘴上,順老伯肩膀皺縮,再沒有說話的意思。

靜了,立起身的,半蹲著的,很靜地坐下了,卷著煙的手靜成固定的姿勢。幾隻蒼蠅繞來繞去,在頰邊,在鼻尖眉頭處嚶嚶嗡嗡地。有兩手伸出去啪啪地拍著,拍出憋悶的氣,話硬成塊卡在喉頭。

又是合同又是保險又是律師,人們在順老伯的話中雲裏霧裏。雲霧繚繞後,有什麼明晰起來,明擺著,現在老板不理睬了,樹春摔個半死軟在床上。誰理虧,用得著爭嗎?不用爭,爭不了。可順伯說的話總歸是有道理的,他是見過世麵的人。告得過來嗎,這樣的事,天下多了。不是自古都這樣麼,民告官,窮告富,哪個告得過哪個?告了反倒是惹麻煩,照那樣說起來,不如多割幾筐豬菜,多種點瓜菜,實在。

屋裏的話憑空消失掉,塞了滿滿一屋子煙霧,繚繞著圈子,靜靜地。目光在煙霧裏散散淡淡的,順著順老伯的餘音,落在他拱彎的肩背上。

所有的聲音,都落進樹春的那些黏稠的靜裏了。以後的歲月時,樹春要不就在這團黏稠的靜裏沉默,要不就全身烘出一團火氣,灸烤那團黏稠的靜,烤得劈劈啪啪地響,那層靜便一片一片地掉落,甚至飛濺,濺到身邊某一雙眼裏,或某一張臉上,周圍那雙眼或那張臉就痛疼起來。

9

喜月在門檻外站住了,她捧著花,拉著弟妹,剛剛在外麵耍得多好。

現在,喜月他們聽到阿爸在吼,他又在吼,走開!然後,是碗碎開的聲音,就像碗在爸的吼聲裏很聽話地走開了。碗走開了,阿爸安靜了,屋裏無聲無息,又長又韌的無聲無息。姐弟幾個斂了臉上的笑意,胸膛往後縮了縮,感覺到那無聲無息的重量,硬邦邦的。手中的花燦漫極了,香味繚繞成一層白霧,美得讓人不敢相信。美麗讓喜月的眼睛發疼,她垂下眼皮,把花放到門外那盆萬年青旁邊,輕手輕腳地。

阿爸又發火了。被人抬回家那天起,阿爸火氣就很大,人坐不直,身子裏的氣順不過來,憋著憋著,那麼砰地就爆開了。阿爸身子其實好好的,所有的皮肉和骨頭都在,可為什麼坐不直身,喜月姐弟幾個想不明白。隻知道,阿爸背上那根長長的骨頭摔壞了,變得又歪又軟,下半個身子是動不了的。這些都是四鄰說的,喜月他們看不到,更問不到。阿爸想拉屎拉尿了,阿媽就拿個扁扁的木盆塞進被子裏。阿媽一拿起那個木盆,阿爸就要把喜月姐弟幾個趕出屋子,眼紅得要流血一樣。

阿爸身子直不了,手卻是好好的,好像身上的力氣都流進了雙手,火氣從十個指頭直射出去。熬好的粥阿媽端到床,他有時不理不睬,沉把一張臉沉成一片瓦,又灰又硬。十個指頭有氣了,就猛地一揮,揮掉阿媽手裏的碗,讓碗裏的飯下雨一樣飄飛起來。跟著飛起來的,還有阿爸腦袋下的木枕頭,然後,舊被子也飛了,飛成稀爛的一條條。屋裏一下子熱鬧了,紛紛揚揚的,阿爸的目光也變得紛紛揚揚,揚得滿屋子都是,讓人想躲也躲不了。

阿媽的性子卻好了,好極了。她立在紛紛揚揚的飯粒和布條中,靜靜地垂著眼皮。以前,阿爸罵區了,她會和阿爸吵,最少也會深深挖阿爸一眼,扭身不睬他,很長時間冷著臉,讓阿爸的氣愈脹愈鼓,到最後跳起雙腳。現在她不,阿爸一吵阿媽就閉口;阿爸摔碗,阿媽低著頭撿碎片,拿笤帚打掃地上的飯。打理好了,再盛一碗飯,端端正正捧到床前。阿爸不接,阿媽就站著,捧著飯,看阿爸。看久了,阿爸就接碗,一聲不出地把飯吃下去。有一次,阿媽彎腰收拾碎碗時,喜月看到阿爸眼角是濕的。可阿爸突然揮揮被角,眉毛狠狠一提,眼角就不濕了。他盯住喜月,盯得很沉很深,把她盯到屋外去。

這一次,阿爸的火好像發得比什麼時候都大。摔了碗,還讓粥紛飛在阿媽身上。阿媽鬢角發梢粘著飯粒,她沒抹掉,也沒開口,縮著肩膀,半跪著收拾碎片和地板。喜月蹲下去幫忙撿碎片。阿媽忽地立起身,拿破布擦胸前的飯粒,擦完了就跑出門,跑到井邊去。阿媽立在井沿提水,提了水就紮進桶裏,整個頭臉都紮進去了,狠命地搓洗。

阿爸脖子扭著,臉麵朝裏,胸膛朝上。朝上的胸膛很粗地起起落落。喜月想,再摔幾次,家裏就買不上碗了。

喜月不會知道,她和弟妹回家之前,誰來過了,阿爸和阿媽怎樣吵過,又吵得多凶。

10

午飯剛過,日頭頂在祠堂正上方,掉下的日光又直又硬,嘩嘩地拍打在屋頂上,落到皮肉上,嗞嗞地響。田裏幹了半天,呼嚕下兩碗稀粥,咬下幾個番薯後,寨裏人貓在家裏打盹。狗趴在門樓裏打鼾,舌頭伸得那樣長,好像要跳出嘴獨自乘涼去。寨裏漂浮著黏稠的倦意,靜得聽得見日頭拍打在石牆上的劈啪聲。

溜子的阿爸夏生行走在這稠結的靜裏,從後巷來到前巷。他走得沒頭沒腦,出家門轉了個圈後,弄不清自己要做什麼。轉了身,腳拐進了裏二巷,裏二巷的雞懶懶得閃開他沒有方向感的腳步,他也閃了一下。這一閃又兜出巷,來到祠堂前。巡塘晚回的益明正好踏進寨門,問,夏生,我巡塘,你巡寨呀?

夏生眉一揚,嗬嗬笑,剛剛巡過你家,阿嫂等得脖子長長,我代阿嫂來等等你。正想著等不到,午飯我也要代你吃了。

看不噎了你。益明接過夏生的煙,拍了他肩膀一把。

吃阿嫂做的飯,噎也是情願呀。夏生朝益明的後背喊過去。腳步匆匆甩開,再轉來轉去,就不象樣了。

腳步在樹春家門前躊躇了。來回了幾次,腳步的疑惑扯出屋裏的疑惑了。秋柳在屋裏喊,誰在外麵?進來坐。

不像話了,再磨蹭真不像話了。夏生清清嗓子,嗓裏無痰。跺跺腳,腳不沾泥。夏生清嗓跺腳後跨進秋柳家油黑的門檻,半低著頭,高瘦的身子半偏,聲音卻是揚的,秋柳嫂,還有飯麼?別應,我知道,都進樹春肚了。

屋裏很靜。

秋柳朝夏生微微點了頭,坐到灶前起火燒水。

樹春看到的卻是這樣,他看到他們對望了一眼,目光撞了一下,比夏生的聲音還響。樹春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聽到響聲了。然後,夏生才轉過頭,走到他床前。過來的時候,夏生詘詘的,絆了一下,差點踢倒一張矮凳。樹春胸口烘地就燃起來,夏生目光詘詘的,樹春知道,事是挽不回了。

從小到大,樹春想不起,夏生臉上幾次有過詘詘的表情。現在,樹春看到了。

樹春還看到,秋柳扯了扯衣角,那衣角已經很平整的。她在灶前坐下,劃了火柴,才想起鍋裏沒有加水,慌慌地吹了火柴去舀水。陰影在屋裏四處漫開去,樹春的眉眼忽地一模糊,麵皮黑了一層。

樹春讓麵皮黑著,僵著。除了目光,他全身都靜著,包括聲音。外間的豬咕嚕了一聲,睡意蒙矓的,又沉又悶,格外突然,秋柳正在舀水的手猛地一顫,濺了一灶台的水。夏生的屁股在藤椅沿沾了一下,又立起身,手在身上摸了一陣,掏煙絲和卷煙紙。半天,卷了支煙,遞給樹春。樹春半靠半躺著,半仰起臉,沒動,隻是看著他,直直地看。

夏生夾了煙的手指硬在半空,猶猶豫豫地縮回來,嘴角一動,扯出個笑意,樹春,身子好些了?坐起來說話,別像個女人樣悶著!說完了,突然覺得很不妥。樹春沒法撲上來捶他一掌,也沒有敞開嗓罵他一頓。

樹春抿緊了嘴,他的顴骨更黑更高了,在這夏天的中午,他發出冬天的聲音,你看,我好得了?謝你的好意,還餓不死。說罷,樹春的目光就跳開了,粘住屋角一隻織網的蜘蛛。

謝你好意。樹春這樣說,夏生不知怎麼辦了,溪裏寨最油滑,最嬉皮笑臉的夏生,此時木呆著。

水開了,咕咕地響,秋柳立在爐邊,隻是愣,突然忘記要燒水做什麼,對桌幾上的茶具也莫名其妙。

後來怎樣邁出那個門檻的,夏生不記得了。隻記得出門的時候,日光劈頭蓋臉的,又烈又燙,他眼前一陣烏蒙蒙,腳下一個趔趄,身子往上一浮。他就這麼浮著,匆匆飄回後寨,一頭紮進屋裏,紮到床上。夏生不住地捶打腦袋,咚咚咚咚……響出清清楚楚的節奏,夏生聽見了,腦裏有聲音兄弟兄弟地喚著。

11

直到溜子的阿媽生病,再到她去世,夏生家和樹春家的來往一直在,很勤。

大節幾乎是一起過的,兩家的東西湊一桌,或擺在樹春家,或擺在夏生家,女人去忙,囡仔吃過了趕下桌去。桌邊坐著夏生和樹春,要一直閑談到半夜的。

樹春總是說著很多計劃,幾年內要掙多少,要建新屋,新屋是“下山虎”,到時在大客廳擺四張桌,安大電視。樹春一巴掌啪在桌麵上,盯住夏生,阿兄你信不信?

夏生歪頭,看樹春發紅的臉麵,發亮的眉眼,點頭嘻嘻笑,說,信,怎麼不信。阿弟心高誌大,溪裏寨,不,整個金河鄉找不出第二個。到時,阿兄我來享福,坐大客廳正中央,看大電視播出的第一個片子,喝新屋新茶爐的第一泡茶。

阿兄!啪,樹春又是一拍,做人就要有個誌氣的,日子要有個指望的,你不比我差,到時,我們一人一座“下山虎”,兩家一起入宅才好。

好,兩串鞭炮一起響,把溪裏寨人耳朵炸蒙?煙迷了整寨人的眼,不敢再正眼看阿弟和阿兄的。夏生歪頭含著煙,笑嘻嘻看樹春。

對頭,就是這樣!樹春又一啪,桌上的盤碗嘩嘩響。

秋柳舀著水,一隻手半捂了嘴笑,又吹,屋頂要吹破了。

溜子的阿媽說,樹春叔有心有力,定會出頭的。

秋柳說,你是最清楚的,夏生伯嘴上是沒正經,可比樹春有底多了。

有底又怎麼樣,有我這個藥罐,多厚的底也要掏空的。溜子的阿媽眉眼灰了。

夏生轉過頭,哎哎哎,大過節的,別灰聲灰氣呀。藥罐子也是罐,別人要端也端不起的。

溜子的阿媽罵,沒句正經的。

怎麼沒正經了。夏生說,我罵人了?粗話了?不是嫌我出嘴的話粘了糖,膩人吧?夏生又嘻嘻笑。

惡心。溜子的阿媽笑。整個屋子都在笑,樹春嗬嗬嗬地笑,秋柳的笑輕輕的,展在眉眼間,無聲。

後來,溜子沒了阿媽。夏生帶了溜子,再怎麼會說笑也隻是半個家。溜子成了秋柳半個囡仔,吃的喝的,和喜月喜雲一樣招呼,甚至比喜月喜雲更得秋柳的心,溜子乖巧貼心,一個男仔,安安靜靜的,手腳勤快,活幹得又伶俐又妥帖。要不是後來那樣,這兩家人會一直親下去。

後來是哪天起的事,後來怎樣,說不清楚,反正夏生來得少了,慢慢的,一兩天三五天的,就疏於走動了。夏生家的門檻,樹春幹脆不再踏進去了。十天半月的,夏生偶爾過來坐坐,再怎麼說笑,樹春也是淡淡點頭,表情淡淡的,洗杯沏茶,讓茶讓煙也讓得淡淡的,該招待的都招待,絲毫不差的,可總有層什麼隔著浮著,是說不清的東西。夏生油油的話沒人應聲,像落進水裏,融不進去,就浮在水麵上。主人客人都不自在了,問題就在主客上,分出主客了。樹春和夏生兩人之間本沒有主客這個詞,現在突然有了,像眼睛突然落了沙,睜著閉著都不自在。

樹春不再高聲吆喝,夏生不再嘻嘻胡說,不再互搶對方卷好的煙,兩個大男人對坐著,半埋著頭,各吸各的煙。秋柳站起又坐下,幾次沒走近前去,吊籃裏那幾塊餅幹也沒拿出來。那幾塊餅幹後來分給幾個囡仔了,溜子吃著其中一塊時,樹春臉色極差,把剛會走路喜宇喝得直了嗓子號哭。

12

上次進樹春家是很遠的事了,夏生記得,是樹春進城打工的前兩天。

那天,夏生和樹春一直守著茶盤默坐。卷了幾支煙後,夏生就點點頭走了。前腳出門,樹春捏著的一個煙頭就飛起來,隨著揚起來的,還有他的聲音,你還有麵皮嗎?話直直扔向門邊坐著的秋柳。秋柳臉色大變,站起來時帶倒了矮凳。秋柳說,你發邪?整天臭著臉,給誰看?樹春手一揚,掀了茶盤,嚷,我的臉是臭,你看膩了,換張新臉看去!

發神經呀?秋柳一向軟軟的聲音也直了,彎彎的眉尾挑到額頭頂,嘴角亂抖,臉青白青白的。嘴角抖顫不住,極少罵人的秋柳加重了語氣,發神經。

樹春一根手指點住秋柳的鼻頭,聲音冒出火星,整頭發,頭發整給誰看?臊。

整頭發?你說清楚。秋柳莫名其妙。

咬著牙,眼睛充血,樹春聲音已經顫得不成形,他一進門,就雙手抓扒那頭,整給誰看!

臉刷地一熱,秋柳眉尾一呆,彎垂出一種默認的姿態。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個動作,在他進門的時候。秋柳的胸口一起一伏了,她說,發頭亂了,不能整整?有這樣不講理的?

秋柳臉皮不黑,刷地一熱,紅就透出來了,粉得讓人絕望。樹春身上不知什麼地方有根筋突然疼起來,一抽一抽地。

她臉紅了,提起夏生,她就這樣,腦裏嗡嗡作響,樹春捶了一下桌麵,咚地一聲,踏著這一聲巨響扭身出門,腳踢了下門檻,人搖晃了一下,趔趄而去。秋柳一屁股坐在地上。

整頭發了,剛剛整頭發了?秋柳扯著頭發,死命回想著。

樹春勾著頭,再進家門時,祠堂頂已挑了一彎月。家裏豬喂過了,雞趕入籠了,囡仔們洗過澡了,橫豎在老木床上打鼾。秋柳挑了滿缸的水,聞見入門的汗味,抬起頭,朝入門的人影丟過一句話,水都挑著,飯在鍋裏。說罷,把燈留在外間,自己爬上閣樓(樹春一家住著一進老屋,外間一半是廚房一半是天井,天井隔出一角豬圈。裏間一張老木床三個囡仔並排睡著,外人來了,就在外間走動。樹春和秋柳就睡到塞滿柴火的閣樓上)。

不洗澡,也不吃飯,樹春隻半蜷著腰,卷紙煙,湊著燈一口一口地吐煙霧。

一團汗氣直穿鼻孔,秋柳在這悶臭的氣裏朦朧著。她舉起手,下意識地要揮去這氣息,雙手被什麼捏住了,身子被掀了一下,像被煎著的魚。秋柳清醒了,抬起臉就撞上樹春的影子。與此同時,影子抓住她後腦勺的頭發,往後一揪,秋柳的嘴咧開了,要出口的一聲喊叫變了形。影子另一隻手騰出去扯著她的衣褲。秋柳嫂想翻身,樹春一隻膝蓋抵住她的肚子,狠狠地一頂,秋柳身子一軟,嘴又一咧。這次,她咬住喊叫,把痛含在喉頭,隻是抓撓著樹春的兩隻手,下死勁地抓,護身上的布。

兩個黑影在床上翻打,扭纏成一團。沒有成形的聲音,除了呼呼地喘氣和床板的悶響。忽然,黑影分開了,然後是一聲巨響,砰!樹春踢倒了木櫃,想象得出,床前的黑暗裏該狼籍一片。樓下,喜宇尖聲地哭叫了。秋柳跌下床,胸前又搭了一個巴掌。秋柳彎下頭,咬了那隻巴掌一口。手一鬆,秋柳爬下閣樓,跌跌撞撞地,摸進老木床,輕輕拍打喜宇的背。

夜靜了,閣樓上靜在夜的一角,剛才的一切像場偶爾而來的夢。那一夜,秋柳和幾個囡仔擠一床。

那天清早,喜月起來洗衣服時,天還沒亮透。門檻上沒阿爸,他沒蹲在那,呼嚕稀粥準備出田。問阿媽。秋柳說,你阿爸半夜去車田水,還沒回來。

喜月記得,接下去兩夜,阿爸一直去車田水,阿媽一直湊在老木床上,和他們擠著睡。

那時裏間一直隻有老木床。直到後來,樹春受傷,老木床才推到屋子裏角,在另一角用幾根長木凳架一個木鋪,樹春就睡在上麵。秋柳自己還是貓在閣樓。

13

現在,喜月捧著花,滿心歡喜地回家。阿爸又在吵,吵得很凶。

秋柳蹲在井邊清洗發上的飯粒。

喜月收拾了地板,重新去鍋裏捧了番薯。阿爸臉還那樣偏著,朝裏牆。喜月踮起腳尖走近床前,又退回來,還是踮著腳。喜雲和喜宇不出聲,縮在屋子一角,睜著委屈的眼睛,咬著委屈的手指頭。

摸不準阿爸轉過臉會怎麼樣,會發氣,喜月是知道的,但知道了還是沒底。受傷後的阿爸氣發得多,就是不發氣也怪。有時給她說一些很難懂的話,聲音輕著,卻是沉甸甸的;有時,教訓她沒帶好弟妹,臉板著,口氣是狠狠地。

喜月退了幾步又進前去,在床前立住了。要是肯吃一點,阿爸就是對她發發氣,她是樂意的。自己帶了阿妹阿弟和溜子兄興仔兄在外麵整日地跑,阿爸以前也總是在外麵跑,現在這樣躺在鋪上,坐也不直,蹲也不成,不罵人還要怎麼樣呢?喜月懂得的。喜月總是猜,阿爸會不會總夢見跑,在田裏,在竹林下,不停地跑。正亂想著,樹春猛地轉過臉,喜月嚇了一跳,身子一顫,往後一退,捧著番薯的手卻朝前伸去,阿爸,番薯還是熱的,吃點吧。

繃緊的臉軟了,軟成一張皮,無彈性地垂搭著,灰黑浮上來,望望喜月,樹春說,阿爸吃過了。番薯和飯給巷頭你阿嫲送去,午飯還沒送。

點點頭,喜月轉身找飯盆。樹春的臉又朝牆壁背過去。

最近這段時間,喜月有點怕去阿嫲那,她總問起阿爸。

總是這樣,吃著吃著,阿嫲就問了,阿月,你阿爸總沒過來,很久了。這段日子他總沒回家?她那麼突然地停住筷子,伸長脖子問。然後,偏著頭,很注意地聽。喜月手腕嚇得一歪,搗碗裏的花生米跳了一地。不止一次了,這件事,阿嫲總是問。阿爸是許久沒來了,多久了,喜月細想不起來。反正,自阿爸受傷後就再沒來過。進城打工前,阿爸每天都來這坐一會,一向是擠午飯後或晚飯後那點空閑。後來,出門找活了,一回家阿爸也第一個往這走,和阿嫲說說話。

阿嫲用筷子敲敲碗沿,問,阿月,你玩什麼,沒聽見我問?

啊,我忙著。喜月咬住嘴唇,但她把聲音弄得昂昂揚揚的,我不是說了,阿爸去打工了,進了城,遠。這次建一座大樓,大得像寨子,高極了,阿爸說過,要好久。

好久?

要,要好幾年,說不定的。咚咚咚,喜月捶得很急很用力,阿嫲再追問的話就模糊了。隻能這樣說,阿媽幾次三番地交代,阿爸受傷的事,阿嫲不能知道。

阿嫲不吃了,低頭摩挲膝蓋,喃喃著,進城的事阿春說過,我清楚。就是沒提去那樣久。有活也不能不回家。阿月,讓你阿媽給你阿爸捎信,好歹回家一趟。求張平安符帶著,我來交代你阿媽,他長年在外的。我這心慌慌的,最近總這樣。

錘聲停了,支吾了一陣,喜月說,阿媽想得到的,平安符她也不會忘的,阿爸一定帶在身上了。

你看見了。

點點頭,喜月說,看,看見了……

也點著頭,阿嫲端起飯碗,心事重重地,一口一口地扒飯,扒得那麼慢。

14

現在,又要送飯,喜月想著,阿嫲再問的話,又要怎麼說。

推開阿嫲的門,門板上的裂縫扭著,門搖搖欲墜地響起來。喜月頭探進去,喊,阿嫲,吃飯了,有新炒的花生米,我來搗。

阿月,你走好。阿嫲又摸索出門,腿腳顫著,說,門前有鍋。她稀薄的白發梳成一個髻,垂在腦後,小小的。喜月總是先看到那個大包,高高隆在阿嫲背上,把阿嫲的身子拉成一隻蝦。再走近,喜月才看到阿嫲的眼睛,長了層膜,白乎乎的。

阿嫲眼睛看不到,總是在想象裏擔心喜月摔倒。喜月每次送飯,她都要摸出裏間的門,迎到天井。常常是自己被門檻絆了或踢了門前的木桶,喜月總把飯放在門邊,奔過去扶住。喜月說,阿嫲你別出來,別出來,我知道好好走。阿嫲就點頭,喜月知道,她點頭就是不放心,下次還會摸出來。後來,喜月想,悄悄走進門,一下子立在屋裏,阿嫲就不用迎出去了。她試了一次,站在阿嫲麵前,喊了一聲,阿嫲一哆嗦,差點跌下椅子。喜月又被反嚇一跳,那以後,喜月又用力地推門,高聲地喊,站在門口就喊,喊完了放下飯,奔過去扶出來迎她的阿嫲。

阿嫲倚著門框,一隻手往外麵探。喜月搶上去抓住那隻手,說,阿嫲,你坐著。扶她坐下,才重新出門提飯。

床下搬出石搗碗,喜月把蘿卜幹扯成幾塊,和剛炒好的花生一起放進去。拉了矮凳坐下,雙腳夾住搗碗,拿石錘用力地搗。蘿卜和花生混在一起搗碎,又香又易嚼,阿嫲喜歡,喜月也愛吃。她拈一點放阿嫲嘴裏,又拈一點放自己嘴裏,問,阿嫲,香吧。

阿嫲笑了,咂咂沒牙的嘴巴,說,香,好嚼,阿月,還是你搗得細。

稀粥盛進碗裏,喜月把碗端到阿嫲手邊,拉她的手接碗,再把筷子塞進她另一隻手,阿嫲,粥不燙,番薯在粥裏。

喝了兩口,阿嫲小心地把碗放在小方桌上,摸索著拱起彎形的身子,一拱一拱地摸進到裏間。

阿嫲,你又忙什麼?吃了再說。

阿嫲不答話,摸了一陣,胸前攬了一個籃子,一隻手伸在裏麵掏。手伸出來時,握出一顆雞蛋來,白生生的,亮在暗黑的屋裏。

喜月嚷,阿嫲,又去摸雞蛋!讓你別去摸的,雞籠不高,我拿得到。阿嫲每頓省下一兩口飯,養了兩隻老母雞。每天,老母雞一下蛋,就咯咯地叫進裏屋。順著聲音,阿嫲扶著牆,摸進天井,摸到雞籠邊,把蛋掏出來。絆了跤,撞了額頭是常事,奇怪的是,就是跌了跤,阿嫲手裏的蛋也是好好的。

拉過喜月的手,阿嫲把蛋放在她手心,穩穩地,依次按著她的手指,讓她的手指把蛋扣好了。喜月說,裝進衣袋了,袋子蓋的扣子也扣上了。阿嫲的嘴就笑成一個洞,很歡喜地去摸桌上那碗粥。

阿嫲喝著粥,說,阿月,這間屋子阿嫲摸了八年,哪個邊邊角角不清楚?我眼裏有膜,可手指上又長了眼睛。

15

小時候,這顆蛋就是喜月小小的財富,完全屬於喜月自己的。這顆蛋,她可以和下巷收蛋的小販換錢,再到小賣店換好幾把的瓜子加半捧哨子糖,可以直接浸在粥裏煮了吃,都不用阿爸阿媽點頭的。這筆財富的光,喜雲和喜宇是沾了不少的。喜月從阿嫲這邊回去,他們就繞著她轉。

這顆蛋,喜月總是收得很好,但也有失算的時候。那次,衣兜裏裝了蛋,阿嫲剛給的。回來的路上,喜月心一輕,腳就有些躍,路邊的花花草草也格外好看了些。草葉尖立一隻蜻蜓,是隻紅阿姨,翅膀紅得通透,微顫著,日光下顫出紅色的光暈,顫得喜月的心跟著顫。喜月放下飯盒,彎腰踮腳,輕悄悄過去撲。帶出一陣微風,紅色的光暈一抖,蜻蜓離草尖而去。腳一軟,喜月撲坐巷邊。再爬起來,就有什麼不對頭了。濕了半邊上衣,蛋爛在衣袋裏。喜月擰著衣角,一屁股坐在路邊,無遮無攔地大哭起來。回家一說,喜雲和喜宇又哭了一場,哭聲裏,他們看見一把瓜子和半捧哨子糖遠遠地飄走了,無影無蹤。

幾天前,她又糟蹋了一個蛋,喜雲喜宇是不知道的,喜月隻能讓胸口獨自一揪一揪的。前幾天阿嫲剛給的。其實,蛋是完好地帶回了家的。

燒水的時候,喜月突然想起曾在火爐裏放番薯,烤一陣扒出來,香得很。烤蛋!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在腦裏閃閃發亮,四處竄動。弄得她添柴的手不住地抖。四下望望,喜雲喜宇在門外耍。喜月摸出蛋,用一個大竹殼托著,送進火爐,讓蛋輕輕臥在爐灰上。一定比烤番薯好,烤蛋會香得多,又補身子,烤熟了讓阿爸嚐嚐。想象裏,吃著烤蛋的阿爸已經稍稍歡喜起來了,喜月哧地笑出聲,把爐裏的火笑得一閃一閃的。烤了一會,蛋殼似乎有啪啪的響聲,想起該給蛋翻個身,喜月手裏的小木棍輕輕伸過去,蛋啪地響了一聲。喜月看到,蛋在火光裏失去了橢圓的形狀,不知是扶了還是捅了。蛋爛了,爛進了爐灰。喜月急急拿鍋鏟鏟出來,已經成了髒黑的一塊,粘乎乎,沾滿爐灰和木屑。掂一點進口,苦。喜月坐在火爐邊流淚,流得偷偷摸摸的,不敢讓阿媽看見。

今天,這顆蛋要好好帶回家。直接交給阿媽,明早燜蛋粥給阿爸。不能讓喜雲喜宇知道,免又要嚷。喜月打開衣袋,把蛋握出來,桌角找出一個薄膜袋,一層層,包好蛋,放進一個空碗。一會回家再裝進衣袋,喜月小心地想。

阿月,你阿爸……收拾碗筷的時候,阿嫲伸長雙手,摸索喜月的手。

喜月的手迎過去,說,阿嫲,豬還沒喂,我要回去喂,阿媽要下田。阿嫲就放了手去摸碗筷,要替喜月收拾碗筷,好像這樣能分擔一點。

喜月想,幸好阿嫲住在巷尾,要是住在少芬老嬸那一間,和家裏隔壁,阿爸的吵聲她就全聽到了,又該怎麼說?

阿爸心裏不好受,喜月知道。可阿媽也是不好受的,喜月真想這樣告訴阿爸。寨裏人也老在背後說阿媽。說真難為了秋柳,瘦瘦小小一個女人,拉扯幾個囡仔,一連幾年侍候癱在床的人,還要顧田裏的活,加上瞎眼的婆婆。聽到這些,喜月想,自己要更用心地做事,家裏的日子要更用力地過。

16

農忙,家裏的難處愈加顯眼了。喜月和喜雲的腳步擺擺晃晃,拖拖拉拉的,一整天積下來的累團成圓形的東西,在腳底下一彈一彈的,弄得都沒法好好走路了。

天晚了,幾個人還在田裏忙。

寨前每個魚塘都有個夕陽,這些夕陽同時柔和成桔紅的球,又同時在水裏淺淡成一抹暗紅。田野裏,打穗機呼呼嚕嚕的轉動聲和劈劈啪啪的打穀聲稀拉了。更多的人拿著竹簸箕,彎腰,直身,再彎腰,把打穗機鬥裏的穀子一簸箕一簸箕裝進蛇皮袋。一袋袋的穀子疊上手推車,順著砂子路,踩著那抹微溫的暗紅,往寨子的方向去。隨落日跳出草跺,在割過的田裏亂闖的囡仔也失了興頭,隨在阿爸阿媽身後,踢踏著路邊的青草,步子邁得慢慢吞吞,因為自己在手推車上的位子被穀子占去而嘟鼓起雙頰。

田野在身後靜得很快,放在前幾年還不至於靜得這樣快。如今四圍望去,每幾塊田地就夾著一塊地長滿荒草,或者有一兩塊挖成池塘。落日下的田野,像一塊華麗而破爛的綢緞,美麗而寒酸。

暗紅稀薄成灰色,秋柳還在重複那個動作,彎腰、直身,再彎腰,穀子扒進竹簸箕,倒進喜雲拉開口的蛇皮袋。喜月扭著稻草,扭得很笨拙,努力把草打成一捆捆,努力地讓草捆立在地上。幸好喜宇會煮飯了,阿爸在家裏也隨時看顧,幫著擇擇菜,指點喜宇。

日剛落,喜月和喜雲就把草帽掀了,風拂過,悶沉汗濕的頭臉輕了也清爽了。她們很久沒有像其它囡仔那樣躲在草跺後了。阿爸身子好好的時候,每回到田裏割稻,她們都跟著來。阿爸用草在田頭疊出高高的草跺,他們躲在背日頭的一麵,摳泥巴捏小人。好的時候,阿爸突然走過來,手伸進口袋,掏一把花生,或是兩個半熟的柑,那份驚喜能讓他們驚喜半天。現在不行,喜月和喜雲都提前成了勞力,家裏的活留給喜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