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子終於裝完,秋柳拿草帽扇著,喘氣說,喜月,你和喜雲先回家。給阿嫲送飯,喂了豬,和你阿爸先吃。我打完草再走,今晚讓露水打濕了,明天就難打了。費點時間打好立著,明天日頭一出,就能曬個半幹。喜月點點頭,收了鐮刀,交代喜雲提了鞋子,跳過田邊的小溝,上了小徑。小徑覆著層細沙,曬了一天,暖乎乎,托住酸疼的腳底,像雙粗粗的大手輕輕揉捏,立即不想邁腳了。喜雲立住了,想坐下去了。喜月回頭扯住她,姐妹才又慢慢往前走。
天已經灰了,秋柳扔了草帽,動手打草。草捆在身後一個個立起來,像群乖巧的囡仔,翹頭等待什麼。打完草,天已半黑,汗浸透了衣服,抬手臂擦汗,手臂上、脖子上的痛一道一道的,隱隱地爬蔓起來了。稻葉割開的細口子,被汗水一浸,橫橫豎豎地刺痛成一片。她歪坐在田壟上,酸軟從腳底爬漫到頭頂。喘過氣,伸手在小溝捧水洗了臉麵,又洗了雙手,再把雙腳浸入溝,整個人就虛虛地清涼起來,好像再沒有站起身的力氣。
秋柳仰臉迎風,看見天那邊隱隱的霞光暗了,忙立掙起身收拾。成袋的穀子要扛到手推車上,手推車停在溝另一邊路上,還要費不少時間的。秋柳的力氣耗幹了,一袋穀子搭在肩上,腳步趔趔趄趄,一進三退,跨過小溝時差點摔倒。她往前猛撲,手肘被路麵的細沙磨破了。好的是,穀子扔上了溝那邊的路麵,等一會再搬上手推車。
17
咬牙扛第二袋時,一個人影閃到身邊,秋柳腰背猛然一鬆,踩了個空,肩頭那袋穀子被接走了。天色已經灰暗,秋柳轉臉認了一下,夏生。夏生扛著穀子說,你一邊坐坐,剩下的這幾包我來。秋柳把幾捆草堆在一起,放平了幾捆,半靠半坐著歇。靜靜看夏生來來回回地搬,才想起什麼來,問,你也這樣晚?溜子不是說穀子昨天就割過了?
今天是搭瓜棚,輕活,這肩頭現在正好練練。夏生邁著長腿,肩上的穀袋讓他矯健的步子變得很有分量。
穀子都堆上手推車。夏生蹲在溝邊洗了手,走到秋柳麵前,攤開掌,說,解解渴。天色灰暗,秋柳眯起眼。夏生湊近一步,說,青橄欖,汁多,也脆,吃一顆,嗓子就潤了。秋柳捏起一顆咬著。夏生立著,一雙手搓得欲言又止。夏生這樣,秋柳不自在,秋柳說,天黑了,該回家了,你也回吧?
都回呀,牛都歸了,人不回?夏生說。
扶著草捆直起身,秋柳往前邁了一步。後來,她總是想,夏生為什麼沒挪步。就是他忘了挪開那一步,秋柳一頭撞進他的胸口。秋柳剛來得及捂住撞疼的額角,身子已經摳在夏生的懷裏,一對胳膊圈在夏生的胳膊裏。
哎,你……周圍空白出一個大圓,圓裏什麼也沒有了,空氣、稻子、泥土、青草全變成一種叫做空的物質,除了秋柳自己。她繚繞成一團嗡嗡響著的東西,無形無狀,隻有聲音和聲音振動發出的熱氣。
夏生眉眼的嬉笑幹幹淨淨,他變得安安靜靜的,油滑的話也不說了。秋柳這麼小,攬在胳膊裏,小得讓人心酸。兩人都沒說話,除了眼睛。眼睛和眼睛對著話,對話中,兩個身子躺倒稻草上,秋柳剛剛鋪起來的那層草。秋柳突然明白,剛才為什麼要鋪這麼一堆草。
沒有驚訝,沒有詢問,兩人輕輕地緊緊地進入了彼此,拚命地給予也拚命地吸取,一切不言自明,一切水到渠成……秋柳心裏柔軟地歎息著,夏生也柔軟地歎息著,這柔軟的歎息傳染了周圍每一叢草,每一根稻子,它們也都暗暗地輕輕地歎息,歎息聲柔波一般湧動,拱著兩個過於空虛又過於充盈的靈魂。
醒過來的時候,好像剛過去一秒,又像已經過去長長的幾年。
空氣、稻子、泥土、青草……一點點回來了。
天還早,夜還沒來。秋柳歎。
這麼晚了,夜這麼黑了。秋柳又歎。
夏生說,天聽你的,你說早便是早,說晚便是晚。夏生說,我也聽你的。
秋柳說,回去。
夏生就給秋柳係扣子,一顆又一顆,長滿繭子的手又笨拙又耐心。夏生說,這些扣子認得我了。
係好了,厚重的手掌撫在秋柳頭上,輕輕壓按她蓬起來的頭發,在黑暗裏久久盯住她大睜的雙眼。然後,拍拍秋柳褲子上的草屑,站起身,走到小徑上,正正手推車裏的穀袋,推了車慢慢走。
秋柳捏著草帽,遠遠地隨在後麵。
一前一後的身影走得又飄浮又安心。除了他們,周圍隻有朦朦的,未曾濃重起來的黑暗。
遠遠的田角,幾捆並排立著的草後,正呆呆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兩隻眼睛盛滿了夜的暗色。這是夏生和秋柳一輩子無法知曉的秘密。
18
喜月喜雲進家門時,喜宇已經煮好飯,照阿爸的指點悶鹹了半鍋花生米,還像模像樣地炒了韭菜雞蛋。正邊等她們邊拿鉛筆頭在日曆背麵塗畫。
不知什麼時候,喜宇迷上了畫畫,央了喜月和溜子的鉛筆頭,見什麼畫什麼,畫過了顛顛地捧來,問大姐二姐好不好看。喜雲嘻嘻地笑話他,不像不像,就是遠遠看著有個大概的樣子。喜宇撲地嘟起嘴,沒問你像不像,是問好不好看。轉臉就走,脖子橫著,腳步帶出一股悶氣。喜月覺得又好笑又可愛。這一次,喜宇畫的是那隻母豬,嘴朝天上大張,整個豬頭幾乎就剩那張嘴了。喜月進門一看,哎呀喊了一聲,喜宇你畫得這樣怕人,豬的嘴巴哪有這樣大的?像要吃人呢。喜宇對喜月的反應很滿意,搖晃著手裏的筆點著,豬餓了,嘴當然就大了。不信,你去豬圈看看,比我畫的還大。
豬是真的嗷嗷叫了,伸長嘴直拱石槽。喜月忙準備豬食喂豬,讓喜雲給阿嫲送飯,又安排阿爸和喜宇先吃飯。喜雲送過飯,又吃了飯。喜月也喂了豬,準備吃飯了,秋柳還未進門。
樹春說,你們回來時,田裏還那麼多草沒打?
喜月點點頭,我隻打了一小半,穀子也還沒紮口,沒扛上手推車。要不,我去喊阿媽,看用不用搭個手。
喜雲跳起來,阿姐,你吃你的,我吃過了,我去找。喜雲從小膽子大,又喜歡到處跑。跑腿的活總爭著幹,很不願意悶在家。這小半天,她一天的疲累歇過來,又坐不太住了。
樹春說,也好,喜雲,你拿上手電,照著路慢慢走。找到了讓你阿媽就回家,草沒打好也不管了,夜都黑了,明天再說。你阿媽推穀子,你記得拿手電在她後麵照,要照路邊。喜雲早已蹦出去了,應著聲人已到了門外。
喜雲好耍人,到了田間小路,發現天隻是朦朦的並不真黑,小路兩邊又長著草,很好認,便關掉手電,想著到了田裏冷不丁在阿媽背後亮起來,嚇她一跳,那才好耍。喜雲小小的心興奮得砰砰有聲,腳步卻放輕了,貓下腰借著草紮的遮擋,一點點靠近自家那塊田。
田裏的人影是兩個!喜雲頓了一下,竟還記得捂住嘴。那兩個人影很奇怪地纏在一起,纏成了一個人。她使勁睜大眼睛,一點點地挪,趴坐在草紮後。隱隱認出來了,夏生伯和阿媽。他們纏在草堆上,衣服全沒有了。喜雲兩隻手在胳膊上腿上抓出血痕,用盡那個年齡所有的理解力去理解所發生的事。她弄不清楚,隻覺得周圍的一切突然變了形,她認不得了。從那一刻開始,阿媽再不是原來的阿媽,世界再不是原來的世界,喜雲也不是原來的喜雲了,多奇怪啊!這份奇怪又陌生又恐慌,喜雲把唇沿咬出了血。
走到家門口,秋柳再次停了腳步,不知第幾次地扯扯衣角,攏齊鬢邊的頭發,忍都忍不住的。整理過了猛地又想,幹了一天活,整齊得了?晃晃頭,想讓頭發蓬出自然的樣子。她踏入門檻時腳步邁得很大,高聲喊,都吃了吧,草終於都打好了,明天就不用回頭再幹一次。
樹春在床上猛轉過頭,和秋柳打了個照麵。秋柳招呼了一聲,笑著的,樹春的臉麵就是在這時開始變形變色的,目光尖硬成竹簽,嘴半張,唇死灰得和臉麵失去了界線。秋柳雙眼盈光水潤,兩腮粉爛,眼梢那抹迷朦的醉意讓人發瘋。秋柳不知道,隻是很多餘地笑,用袖子拙拙地擦汗,擦出幹了一天活的疲累。
19
發現樹春麵容怪的時候,秋柳立即轉身去盛飯。樹春胸口的血就是在秋柳轉身時爆開,漫流至全身肌膚的。
秋柳呼呼地喝著粥,喝得那麼急,她說又渴又餓。她忘記拿筷子,伸手要夾菜突然發現右手是空的。樹春長長呼出一口氣,咬緊牙齒,緩緩合上眼皮,頭臉和脖子撲地平攤在床板上,像猛然被誰當胸捶了一拳。
喜月扒住門框,往門外張望,疑惑地問,阿媽,喜雲呢,她走得這麼慢?
喜雲?她不是和你先回家了。秋柳胸口一惴,啪地放下碗。
是一塊回了。吃過飯,你還沒回,阿爸喊她去找你,定是路上沒碰到你。
她拿了手電?秋柳雙眼猛一瞪,燈下的臉麵不知是青還是白。喜月點了下頭。秋柳扶住椅背,軟軟坐下,說,那是沒和她碰上。喜月,你再去看看,天黑,別摔進溝了。
兩頓飯後,喜月才找了喜雲回來,她是被喜月扯進門的。很奇怪,她背貼著牆,手掌也反扣抵住牆,一小步一小步挪著,步子像粘連著醬糊,又像屋裏有什麼可怕的東西。秋柳過去拉她,她喉裏吱地一響,身子猛一收,手縮在身後,順牆退了幾步,目光卻迎上去膠住阿媽,好像秋柳手裏夾了尖利的刺。秋柳嚇了一跳,晃晃頭,這囡仔,找不到人,脾氣也上來了。轉身收拾碗筷。那晚,喜雲再不說話,也不肯洗澡,一身汗就鑽進床去睡。
賬裏打扇的聲音一點點緩了,終於住了,勻勻的呼聲霧一樣籠著賬子。秋柳嘴角稍動,拉出一抹笑意,囡仔都入夢了,她捧著喜宇一件上衣縫衣扣。好像睡了一會的樹春突然睜開眼,招呼了一聲,讓秋柳坐到他床邊。
要水嗎?秋柳想起身拿杯,樹春揮手攔住,你坐下來,我有幾句話說。秋柳立著,離床還有一段距離,詘詘地。她重新坐下,說,你說吧,我邊縫衣扣,聽著。樹春說,過來。聲音很輕,裹著堅硬的節製的核。於是,秋柳把矮凳挪向床邊,手裏仍拉著線。
秋柳,我這樣躺著,一天到晚,有什麼意思?樹春問了這麼一句,還是很輕,但沒有核了,浮在半空一樣。
秋柳停了線,你亂想這個?誰說沒意思,你躺著,這個家就在。
我也想明白了,再躺十年,跟躺一天躺一個時辰都是一樣。樹春說,不看秋柳,半眯起眼去看微微搖擺的燈光。
什麼話。躺了幾年,還不是過來了?我說過一句重話,皺過一次眉?秋柳放下衣服,眼光和話一起責備樹春。
我說的不是這個,你知道。樹春的眼珠轉回來,目光跳到秋柳臉上,就算我沒摔傷,這幾年不是躺在床上,還在精精神神地打工,又怎麼樣?不一定就比現在更好過。你以為我隻為躺在這難受?以前,我誌比天高,現在,我總想,人就這麼吃喝拉撒著,怪沒趣的。
冷氣爬行成蛇狀,順秋柳的脊梁遊上腦後。她稍俯下臉,細看樹春,他的臉色倒是很靜,眼皮許久沒眨一下。她避過他的目光,捧起衣服低頭咬了斷線,說,這樣躺著,你嫌太閑?睡吧,我明天還要揚穀子。
我再說一句。樹春抬起頭,聲音輕得成了氣一樣的東西,看好幾個囡仔,還有阿媽。
秋柳半抬起的身子一滑,撲地跌坐在地板了,額角煞白出一層汗。這凳子該修了。秋柳扶著床沿直起身,自言自語著。她給樹春拉拉被子,說,睡吧,太晚了,人精神不好。滅了燈,爬上閣樓。
樹春看那個黑色的背影離開了,走得急急的,像逃。有濕涼的東西從樹春的眼尾滑出來,慢慢滑進耳廊。
閣樓上,秋柳極小心地翻過來,又屏住氣息地翻過去。最後一翻正對著閣樓圓洞一樣的小窗,外麵已有蒙蒙的亮色。她找不到可以安睡的姿勢,這邊,是夏生摳子似的手臂,熱得她全身發軟;另一邊,是樹春釘子樣的目光,冷得她不住發顫。
她腫著眼皮,蓬著滿頭的發恍恍爬下梯子時,暗暗歎,這個夜終於結束了。她看到天井角的晨光,黑夜突然淡了。淡得她對黑夜失去了戒備。
秋柳下了梯子直撲水缸,舀了大半盆水,臉啪地浸入水裏。冰涼的水吱吱吸著腦殼裏熱脹的氣,頭輕了一點,眼皮也收緊了,眼睜開了。抬出臉,秋柳就記得要拿鍋淘米了。這個時候,秋柳還不知道,這一頓粥,樹春是喝不上了。
煮完了這頓粥,喜月說阿爸怎麼還不醒。秋柳就看到樹春那張臉。
20
樹春死了。
寨裏的阿嬸阿姆給樹春穿著壽衣,歎的卻是秋柳。歎樹春躺倒之前在拚搏,秋柳的亦步亦趨。歎樹春躺倒之後,秋柳拖著病,帶著弱,一寸一寸地熬日子。歎以後沒樹春的日子,秋柳要怎麼去嚼,去啃。講述著,歎息和淚水極大地豐富熱情,能幫著幹多少就幹多少。
周圍什麼聲音,秋柳都聽不到,唯聽不得這種議論聲。這樣的話一起,她就走到別處,逃一樣地。
喜雲就是在這個時候笑起來的,竟然是很脆亮的聲音,哈哈哈地。寨裏人在喜雲的笑聲裏錯愕。喜雲拍著手,拉著一串笑聲,跳出門去追趕一隻雞。女人們說,這孩子,嚇過了頭。
喜月蒙頭蒙腦地跑出門,抱住阿妹。
喪事是順老伯在安排。再旺還是負責在灶前掌勺,他盯著鍋裏的肉菜,時不時分出大半目光,瞄屋子角那個背影,半彎著腰削蘿卜皮,秋柳更瘦小了。她一直在忙,樹春閉眼後,她沒閉過眼,手腳也沒停過。再旺手裏的鍋鏟翻不太起來了,重了。
這件事,喜月好像還沒真正弄明白。阿爸被抬進祠堂的那天中午,她一直站在人圈外。後來,自己不知從誰手裏接了飯盆,給阿嫲送飯去了。
進了阿嫲的屋子,就靜靜抱著飯盆坐。阿嫲在她麵前摸索了半天,她坐成了身下那把椅子的一部分,沒有半絲反應。阿嫲明明聽見推門的聲音,便一連聲地喊,喜月,喜月?喜雲,喜雲?
喜月忽地立起身,阿嫲,是我,吃飯了。
阿嫲嚇了一跳,顫顫地啊了半聲。
摸回竹靠椅坐下,阿嫲不急著吃,手往前伸探,摸著喜月的一隻手,拉住了,神情渺茫,喜月,你阿爸很久沒捎消息回家了?
喜月的手像落了火星,刷地抽回來,阿爸去祠堂的事就在這一瞬成了事實,有了重量,有了現實的沉重。喜月身子被壓成一團,往小裏收縮,聲音被壓得吱吱唔唔地。眼淚漫流,好像體內的水一下被壓擠出來。
阿嫲說,你阿爸出門幾年了,這次走得太遠啦。
喜月咬住拳頭。
喜月不回答,阿嫲不在意,她自顧自地說下去。阿嫲說,昨晚我夢到你阿爸了,就從那進來。阿嫲準確無誤又令人毛骨悚然地指向牆角一個早已堵上的洞。喜月記得,那是阿爸出門打工前開的,那時牆外邊竹籬圍了雞欄,靠牆打個洞。白天,雞在屋外雞欄,晚上,阿嫲把雞喚進屋。這洞前幾年就堵上了,阿嫲怎麼還記得,還知道在那個地方?
你阿爸很歡喜,精神頭也很好,說是要走了,喚我一起走,一路上母子照應著。阿嫲癡癡地說,喜月忘了流淚。阿嫲又說,我眼睛好了,全看得到了。我真是歡喜,等了這樣久,終於到那個美美的地方去了,還是樹春帶著的。
喜月抬臉,阿嫲臉上的笑容是真的歡喜。喜月心安了一些,依在她身邊,阿嫲,什麼美美的地方?你一直等著?那地方你去過?
阿嫲笑了,那地方美,一輩子見不到的美,走到哪都是花啊草啊的,沒有盡頭的花擠著你,香著你,你喜歡什麼花就有什麼花,要什麼顏色就有什麼顏色,房子也是花圍著的。到了那,飯也不用吃了,聞著花香就能活得好好的。要不是等著去那兒,阿嫲能黑著眼在這屋裏把這十年坐過來?阿嫲每天想著那個地方,日子就好過了,也不會太長了。
喜月禁不住也向往了,都是花?阿嫲,那地方怎麼去?
阿嫲輕拍喜月的手背,人躺到祠堂裏時,就是要去那個地方了。別看親戚朋友都跪著又哭又喊,其實棺材裏的人是有福的,不用哭他。人哭的是自己,時間未到,還得好好過日子,誰知道後麵的日子還有些什麼苦什麼難?躺下的人就不一樣了,日子好好歹歹都過去了,活著的時候舍不下的都舍下了,剩下就是到那個好地方去,還愁什麼?
阿嫲後麵幾句話,喜月聽不太懂。對那個地方,她是羨慕的,也是有疑惑的。她問,阿嫲,你又沒去過,怎麼知道那個地方?
阿嫲又笑了,傻囡仔,你阿公早年就托夢了,讓我快點過去。我是沒福,才拖到今天。
那阿嫲怎麼不去?阿爸的去世突然有了異樣的神秘和光彩,喜月甚至也想跟著去,看看那個全是花的地方。
阿嫲撫著她的頭,哎,你以為阿嫲真願意在黑裏摸著?那個地方自己去不了,要聽老天爺安排。時間到了,他召了去,才能到那地方。要是自己走的,是到不了那個地方的。會迷路,跌進一個更黑更暗的地方,那地方除了黑就隻有冷了。所以,阿嫲才這樣等著,安安心心地等。
喜月縮在阿嫲腳邊不說話了。
21
靜了半晌,阿嫲說,喜月,阿嫲走了,你要好好幫阿媽。你們的日子還長,後麵會是什麼樣子誰也說不清。說到這,阿嫲的聲音濕了,喜月抬起頭,看見她濁濁的眼也濕了。
喜月點點頭,又嚴肅又鄭重。她一時不知說什麼,身子好像浮在一個從未到過的層麵,她說不清是什麼感受,隻能任感受托著飄來飄去的。
走出阿嫲的屋子,喜月滿頭滿腦的都是花,她想跑到祠堂對大夥說,別哭了,阿爸是到一個很美的地方去了,以後他不操心也不難受了。跑了一段,停下來靠著寨牆發呆,終究不敢,別人一定不信的。這麼一靜,她想起以後不用給阿爸端飯,進門不能站在床前喊阿爸,聽不到他罵自己活幹得不好,胸口猛又堵起來。心一堵,鼻子就跟著酸疼。
第二天,喜月給阿嫲送飯時,阿嫲也睡著了,跟阿爸睡得一樣沉,手腳涼冰冰,誰也搖不醒。阿嫲真的到那地方去了。這一次,喜月沒有害怕,隻是茫茫然的,不知自己要坐還是要站,要哭還是要愣。
溪裏寨震動了。連續走兩個人的,溪裏寨有。一家子兩人同時去世的卻少,連老一輩也記不得什麼時候有過了。同寨兩人連續去世的,慢走一點的得先停在家裏,先不掛白。等送走了前一位,才把人停進祠堂。同一家子的也得這樣嗎?那個家撐得住兩場喪事?秋柳嫂撐得住?輩分最長的都不知該怎辦這場事。
你一句,我一句,說了半天,事情還是掛著,不尷不尬的。
順老伯扔了煙蒂,從人群中立起身,說,沒有規矩我們自己定。按我說,喪事是萬不能辦兩場的,秋柳嫂和幾個囡仔還要活,不能為了死人拖垮活人。
周圍都在點頭,都是這個意思,就是沒有敢先開的口。
順老伯說,讓樹春母子都停進祠堂,一起送出去。路上,他們母子做個伴更好,有什麼忌諱?
環顧一圈,順老伯見沒有搖頭的,便定了聲,就這麼說定了。秋柳嫂,現在到鎮上買棺木也慢了,我屋裏停著一副簿棺,你別嫌太寒酸,給樹春他阿媽先用了。
這是極重的情意,溪裏寨從未有過的。秋柳卻不知道點頭,手指翻飛,不停地縫麻衣,好像那麻衣才是世上最重要的事。其它人便替她謝了順老伯。
這幾天正趕上農忙,但溪裏寨的幾乎所有的人都放了手頭的活,趕去祠堂幫忙。如果能替秋柳把一切擔起來,都毫無二話。可惜,誰也擔不起,隻能幫,能不能幫上也沒底的。
這些天,秋柳讓人從憐到怕,這樣下去,她不是累壞就是瘋掉。誰說話她都聽不見,眼睛不看你,隻看手裏的事。一些女人忙著手頭的活,議論一點點散開了,說樹春家這幾年怎麼背成這樣,一敗再敗的。是先人的墳壞了風水?還是屋子裏撞了什麼東西?說到這,各人的臉麵麻麻的,一股冷暗的涼漫到發尾,暗念起神佛的名號,祈求後麵的日子平平安安。
喜雲的一直沒好起來。樹春去世的那天早上起,她就發燒,時冷時熱。奕亮的藥吃下去,燒就退了些,藥效一過,兩頰立即赤紅,一摸額頭,又燙手了。燒得重了人迷糊了,一串串地咕嚕著糊話。這幾天,是少君守在床前照料她。有時看喜雲斷囈語連連,咳嗽不斷,少君就手足無措,邊往囡仔額上敷毛巾,邊抹眼淚。這一家到底遭了什麼罪?
22
樹春和他阿媽接連走了。再旺說,這一回無論怎麼樣,我們得幫幫。
少君白了他一眼。
再旺說,那個家,無勞無力,囡仔一個比一個小。
少君的口氣火星四冒,你囉嗦什麼,我就是看不得你那樣。
再旺還想說……
少君的聲調揚起來,用你開口?前兩次賣菜的錢還沒動,都封了去。說到底,最可憐的是幾個囡仔,要照看的是他們,別又裝好心,倒把囡仔們放一邊了。大人自有寨裏的女人解勸,輪不到男人插手。
少君的意思,再旺懂。他點著頭包了錢,說喜雲病得厲害,喜月也是囡仔,除了請奕亮,煮粥,也不懂得怎麼是好。你多去看顧。
用你說?少君趴到床下找雞蛋和白糖,等喜雲的燒退,得給那囡仔補身子。
喜宇被帶進祠堂,跪在兩具棺木前直著嗓子哭,喊阿爸也喊阿嫲。順老伯抱他出來,挑了幾塊蒸排骨,讓他站到桌邊吃。排骨蒸蒜頭,這一次還加了香菇的,一根根包著厚厚的肉,香氣撲鼻。就這樣直接吃,不用就著飯一點點吃,喜宇愣了,他敢相信肉可以這樣奢侈地吃。眼淚鼻涕還掛著,盯住肉一時不敢下手。順老伯說,吃,吃了還有的。喜宇手背抹了一把鼻涕,抽咽著抓起排骨大啃。排骨啃得幹幹淨淨,捧著碗呆呆地坐。旁邊幾個阿嬸提起阿爸阿嫲,他哇地一聲又大哭起來。
喜月腦裏的花一直燦爛地開著,一次次想象阿嫲和阿爸將要去的那個地方是怎麼樣的,想象他們怎樣一步步走進花裏。人家讓她跪她撲地就跪下;讓她點香她就靜靜點了香;讓她給阿媽端飯,她盛了飯端端正正捧給阿媽,阿媽不看她的飯,喜月還那樣端著,別人把飯接了她也不知;讓她吃飯,她端起碗,筷子往嘴裏扒拉,眼睛卻不知盯在一個什麼地方,半歪了頭出神。阿姆阿嬸說,壞了,這囡仔嚇壞了,讓奕亮也給她開點藥。
夏生這兩天很少回寨,他攬了挖墳坑的活,又讓順老伯把該到鎮上買東西的活也都派給他。他便一直在外麵跑,奔奔忙忙的樣子,一臉沉默,讓人覺得陌生。這天,他去鎮上置辦東西回寨。進寨門時,秋柳匆匆出來,抱著一大堆或是要洗或是要晾的東西。秋柳邁步的腳是直的,腰背是直的,目光也是直的,重重撞了夏生一把。夏生扶住她,她趔趄了一下,直了脖子往外跑,好像夏生就是一根柱子,甚至是一股攪在一起的空氣,連看也不必看的。
按夏生的交代,這幾天,溜子一直幫喜月喂家裏的雞和豬,給裏缸擔滿水,燒洗澡水,給喜宇洗澡。天黑後,夏生才挑了桶出門,趁著月光,給秋柳家的菜園澆了水,蕃薯地鋤了草。
23
兩個忘靈都送出了,秋柳還在幹活。她走來走去,腳步搖搖晃晃的,搶著洗碗,搶著把祠堂門口的桌子扛還各家各戶,搶著給各家回送毛巾和紅線,搶著清掃祠堂……隻要能動手,她都要插上去。要有人攔著,說這些不必她沾,要她去躺一會。她撐撐浮腫的眼皮,跑到另一處找事幹,喜月和喜宇也拉她不住。益利跑去喊奕亮,幾個女人拉著按著給秋柳打了一針,她喉裏吱吱銳叫,拚命地翻眼皮,終於迷糊過去。
喜雲的燒退了,力氣燒完了,直不起頭,又躺了幾天。少君煮了幾天肉末粥和雞蛋粥,這些好東西立即補了元氣。幾天後喜雲下床來,瘦成一個骨架,步子卻邁得很有氣力,少君的肉粥和蛋粥沒白煮。
怪的是,外人看下床來的喜雲總覺得不像喜雲,眼珠倒還像以前那樣骨碌碌,卻不愛說話了,臉麵的皮肉像是麻了,半天扯不出一個表情。定住目光,能把人盯得莫名地發慌。少君姆端來豬肉粥,她不開口,雙手一接,仰起脖子,喝個一幹二淨。
這天,秋柳也下床走動,接過少君端來的粥,端到喜雲麵前。喜雲雙手握在褲縫邊,垂下頭低下臉,卻把眼皮翻起來,把盡可能多的眼白丟給阿媽,身子繃緊,站出一種發狠的架勢,像要射出去一樣。秋柳說,喜雲,把粥喝了,少君姆專門給你熬的。毫無征兆的,一聲銳利的尖叫破喉而出,喜雲隨叫聲彈跳了一下,掀掉秋柳手裏的碗,滿屋子亂跳亂闖。當場的人嚇了一跳,追地追抱地抱。益明兜頭攔住她,把她環在懷裏,她忽然又安靜了,把眼睛埋在益明的衣服裏。半天後,抬起臉,不吵也不鬧,目光有點呆。她接過喜月遞來的一杯水,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得又溫順又乖巧。
從這以後,喜雲就有了兩個。好的時候,勤勤快快地幹活,照顧喜宇,安靜又有禮。壞的時候,無征兆地尖聲大叫,摔東西,拿頭往人的身上撞。最讓秋柳心驚的,她總是大喊大叫著要找阿爸阿嫲。奕亮也毫無辦法。隻能在喜雲發脾氣時盡量依著她,哄她靜下來。寨裏人都說喜雲發燒那麼多天,腦子燒廢了,是誰也沒法的事。
秋柳也壞了。
奕亮打了一針,沉睡一段時間醒來後,隻剩下一個感覺,累。累得沒辦法悲也沒辦法喜了。剛順著田壟插了幾行秧,再想抬起身腰背就酸得伸不直,眼前一圈圈發黑,搖搖晃晃晃要跌倒;摘蕃薯葉喂豬,也挑不了半擔,挪幾步就氣喘籲籲,隻想歇息;挑水澆菜更感吃力,澆一擔水要在園頭坐半天,才勉強能接著挑一擔。
重活阿媽幹不動了。秋柳的腰背在燈下的影子微彎出一個拱形,喜月對著那拱形發呆。呆了一會,喜月轉頭去看那個角落,阿爸去世後,阿媽把鋪拆掉了。喜月有時一晃眼,看見阿爸還躺在那。再一晃眼,阿爸沒了。喜月就想,阿爸要是還躺在那,日子再難,阿媽的背也不會彎得這麼快。可阿爸能躺那麼久麼?阿爸躺了那幾年,寨裏人都說,阿爸是躺壞了。
想來想去的,喜月有點亂,阿爸人要好好的,一切就都好了。都是出門打工惹出的禍。
不過,喜月稍稍明白了一些,出門打工,是阿爸走投無路的一條路。阿爸出門打工前那些事,喜月記得,有些事是提也不能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