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月停止咀嚼,目光和聲音一起散開,前些年阿嫲告訴我的,在她去世的前一天。那時,阿爸剛剛走,阿嫲不知。我給阿嫲送飯,咬著舌頭不敢哭出聲。阿嫲看不見,可又像知道感覺到點什麼,突然讓我別怕。她說,死不是真死,是走了。她說她要死了,是去一個很美的地方,那個地方到處都是花,滿頭滿臉都是香,不用操心吃的穿的。我聽了,不想哭了,我想,在床上躺了幾年的阿爸能去那種地方,多好。
溜子屁股轉了一下,正對喜月,認真看她,你阿嫲真這樣說?
那時,阿嫲拉著我的手,真真地說著那個地方,笑得那麼歡喜。我現在好像還看得到阿嫲的樣子,對躺進祠堂,她是真的一點也不怕。
難怪寨裏人都說你阿嫲去世時像睡著了,又安心又歡喜。
阿嫲說的時候,我就看見了一片花。
喜月,你相信阿嫲?
喜月喃喃地說,阿嫲說的時候,我說我也想跟她去看看。阿嫲就笑我傻,說那地方不是想去就去得了的,老天爺安排你經過的事沒過完,誰也沒資格去。不聽老天的安排,自作主張也去不了,會走進永遠的黑暗,再也出不來。現在,我上了初中,老師說那是迷信,都是人們的想象。我知道老師說的沒錯。可不知怎麼的,我還是願意相信。相信又沒什麼壞處,溜子兄你說是不是?
喜月忽然沉沉默了,摘一片竹葉,在手裏揉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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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子不敢出聲,喜月現在想靜,他知道。或者,她又看見了那片花。
靜了好一會,喜月鼓起頰,把竹葉吹出去,才又接起話頭,溜子兄,你想想,人累了一輩子,操心了一輩子,為什麼不能到那樣美一個地方去?不應該嗎?照老師說的那樣,死了就變成了泥,什麼都沒留下,除了頭發能耐得久一點,多可怕。溜子兄,你願意相信嗎?
不等溜子回答,喜月自顧自搖起頭,你當然不會信,你都念到高中了,科學知識更多,更不會相信。
喜月,不管別人信不信,自己信就行。我也覺得這想法很好,又美麗又溫暖。有了這想法,你阿嫲那種整日坐在黑暗裏的日子也過得去了,也有了滋味。你想像得出那地方的樣子?說到最後一句,溜子突然很興奮,蹲到喜月麵前。
當然,我不知想象過多少次。喜月目光和語調同時跳躍了。
你和我說一下,細細說。
可能我想的和阿嫲想的不大一樣,阿嫲想的是什麼樣的花都有,什麼顏色都齊了,就是沒有黑色。我想象裏那個地方長的全是茉莉花,小小的,白白的花,圓圓的翠翠的葉子簇著花,一叢一叢地往遠處長。長得滿山滿野的白和綠,風都是香的。我就在這茉莉花裏走,走得不想停下步子。花漫得很遠,很遠的地方有高高的竹,綠色的,就像眼前這樣的竹子,大片大片的,繞著茉莉花……
喜月聲音細如絲,輕如紗,渺茫了,目光也眯成絲,眯成紗。溜子稍稍後移半步,半屏住喘息,怕驚跑了這絲與紗。
溜子兄。喜月這樣喚了一聲,溜子就失神了。喜月說,你想想,抬眼看到的全是茉莉花和竹子,走來走去全是花香,日子是怎麼樣的?人還會想什麼?要是我,就什麼也不想了,過子就成,讓日子拖著走,或者日子把我丟下了,直從我腳邊跑過去,也是成的。喜月一點點沉入夢境。
看著喜月,溜子沉吟無聲。許久,溜子忽然啪地拍了下手。
喜月抬頭,直看溜子。
溜子站起來,又蹲下,說,喜月,這個也不難,不一定要到你阿嫲說的那個地方才看得到。人也能種出來的。
溜子的聲音很清晰,有淩有角,是把人拉回現實的聲音。
喜月眼睛猛睜了一下,眨兩眨,撲地笑了,溜子兄,你別笑話了,我是閑來胡想,也就敢和你說說。滿山滿野的茉莉,怎麼種?再說誰會種滿山滿野的茉莉花和竹子,就為著看?
我給你種!溜子臉上的神情嘩嘩翻動,給人瞬間年華逝去的錯覺。喜月又眨了下眼皮,溜子兄突然穿過長長的歲月,長大成人了。
長大了的溜子說,喜月,我能種出來!按你說的,滿山滿野的茉莉和竹子,就為著看。
喜月呆了一呆,隨即指著溜子一本正經的眉眼,哧地又笑了,溜子兄,我愛胡做夢,你比我做得還厲害。
溜子不笑,嘴不笑,眼不笑,臉麵也不笑。溜子聲音朗朗,喜月,你要是不相信,就看著好了。不過,可能要等得久一點。
喜月的笑也安靜了,溜子兄,你這樣說,我已經很歡喜。真的,你這話讓我歡喜。喜月在歡喜裏低頭不作聲,又安靜又驚訝地傾聽自己的胸口,裏麵有溫軟的波浪在起伏,起伏裏,有溫溫的軟軟的聲音。喜月側耳聽,聽不明白,但她知道這聲音是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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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靜靜地坐著,坐得很近。風在竹叢間柔軟地扭身穿梭,行走出沙沙啦啦的聲響,背影沾滿翠色。衣服和皮膚一起在風中清爽,頭發攀著風的手指,揚起又落下,掃著頰邊。
兩人坐得真近,隔著兩個拳頭的距離吧。可都覺得不止那麼近,指尖那麼動一動就碰到對方了。那兩拳頭的距離那麼稠密,一股熱氣在這兩拳頭大的縫裏絞成股,吸附著彼此的體溫,愈來愈溫熱。竹林真是深,深得像成了整個天地。竹林外還有另一個世界麼,不知道,都不知道了,連回憶的能力都沒有了。地上的沙土是這樣芳香,這樣幹淨,除了他們,一定沒有人進來過吧,這是單屬於他們的世界。身邊的小草是這樣的嫩綠,好像他們坐下時才從土裏鑽出來,專給他們做伴的,鮮得那麼令人憐愛。身下跳著的光斑是這樣生動,是不小心從天上掉下的金子,輕輕彈跳,跳得滿林的爍爍閃閃。心裏的快樂怎麼這樣滿,如果可以,真想站起來,拉住那些觸手可及的指,唱著歌在這竹林裏跑,不停地跑……
兩人都沒跑,動都不敢動,嚇怕走了什麼東西。那東西如此輕軟,如此飄忽,一不小心就會散的,藏起來的。目光在跑,思緒在跑,歡喜在跑,跑著跑著浮起來,飄飛於半空了,繞著翠色的竹竿,點踏著躍動的光斑,竹葉掃著頰邊和手背,笑聲四撒,一半跳在竹叢中,成翠色,一半跳在日光裏,成金色,都是圓的,珠子狀的,半透明,閃著……
兩人從竹林裏出來,已不知是什麼時辰。
一起回家的路上,喜月說,溜子兄,下個學期我真去不了學校了。阿媽的身子最近又不好了,不單重一點的活做不動,有時還要人照顧的。
溜子的腳步默不作聲了,這次不是幹不幹活的問題,他知道。前幾年,他和興仔可以幫喜月幹活,讓她留在學校。留到現在,喜月上了初中,初中路遠。再說,寨裏念到初中退學的女仔多的是,何況是像喜月家裏這樣的。他能上高中,一方麵是自己成績好,一方麵是阿爸硬撐著的。按實際,喜月能上到初三算不錯了,要秋柳嫂供喜月上高中,辦不到。不過,喜月不上學終究是可惜的。不管是幹活還是念書,喜月一向賣力,成績並不比他以前差,比興仔更是好了一大截。
喜月原本是隨口發發牢騷,見溜子臉色不好,她的牢騷發出去,在日光裏散成塵埃,反過來勸,沒事的,溜子兄。我能念到現在,不算差了,在寨裏算好的了,我阿媽沒讓我小學就退學,我不知多歡喜。阿爸去世後,她一個頂著重活,身子又不太好,可她供我念到現在。
直到進寨門,兩人再沒話。寨門邊的傻丁唇邊竟有了圈黑影,老相了許多,可他還是那樣歡喜,見了人就嗬嗬地癡笑,沒人便對自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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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黑裏,溜子捏住手指無聲地算,今晚對阿爸推說作業多,等鄰家熄燈好一會才滅了燈,上床至少比平日推遲一頓飯。現在又躺了這麼久,一個小時該有了吧。他半仰起頭,側著臉也側著耳,阿爸的輕咳聲早靜了,屋外蟲子的聲音又熱鬧又自在。溜子知道,自由了。
溜子躡手躡腳爬下床,湊在窗邊,用指頭點靠床的窗子,輕輕點開一道縫,一絲夜裏特有的潤潤的清涼滲進屋,衝臉麵而來,眉眼額角的睡意嘩嘩散去。看不見月光,指頭用了力,窗縫緩緩開出半個身子的大小,巷子上空黑朦朦,沒有星沒有月,但巷子不是很暗,對麵大強叔家黑乎乎的窗洞和深淺不一的牆壁都看得到。溜子腳尖點到門邊,確認屋門已關緊,腳趾又再點著回床邊。
溜子摸出手電,搜出筆和本子,端坐在桌前了。滿山滿野茉莉,大片大片的竹子繞著,細細的水在竹林邊扭身而過……喜月的話軟綿成雲,一朵朵飄浮,溜子的筆點住那些精致的雲影,不停地劃拉。
溜子劃下最後一筆,筆尖剛好點在一粒晨光上。他抬起酸脹的頭,窗框上已經舞著一群晨光,桌上攤開的幾頁紙,描畫得滿滿當當的。溜子活動著脖子,覺得精神從未有過的飽滿。從此,他有目標了,明明確確的。這是一種全新的說不清的感覺,前麵的路瞬間豁然開朗,很多事情一夜之間變得簡單至極。
後來,溜子一退學,這目標猛地就到了麵前,一圈一圈地大,湊在眼前。
那時,夏生已經去世。溜子的高三剛念了兩個月,聽喜月說夢裏那片花才過一個月。
夏生一去世,喪事一辦完,債就欠下了。溜子就沒再進學校。
順老伯勸過,就是難,也不用急著就退,先念著,活放學後幹,我也能搭搭手。都高三了,看得見大學的門檻了。
溜子搖頭,笑著。溜子說,現在,念不念都一樣了。
溜子這麼說,一點都不是因為消極。用寨裏人的話說,他有自己的想法,用高中生的話說,他已經有了目標。這個想法,或是目標念書沒有關聯。在擁有想法或目標之前,溜子和阿爸還有同樣的想法,多念點書,好好念,說不準日子就能變一變,腳下的路會寬一點。雖然,怎麼變怎麼寬也是模糊的,但念書是清晰的。
現在,溜子要過日子。然後,奔那個目標去。
現在,溜子留在寨裏幹活,是和喜月一起的。溜子突然有點激動,另外一種日子開始了。
那時,興仔想退學沒退成,放學或周末就往喜月家跑,扯閑話,或是幹脆要隨喜月下田。
一直到興仔畢業,進城工作,周末回寨,也總是喜月家裏去。
這天,興仔去的時候,喜月剛好挑筐出門。興仔和喜宇多扯了幾句話,跟上去時,喜月要出寨門了。祠堂邊巷口出來一個人影,湊到喜月身邊,是溜子。他迎向喜月,扛著鋤頭,隨喜月出寨門,一前一後。興仔的腦殼嗡地就炸開了,他們約好了,每天就這樣約著下田,一起幹活,一起回寨,或者,晚飯後一起閑話……
一起,一起,一起……成群的“一起”擁著擠著鬧著,興仔腦殼生疼,眼前發黑。他扶住寨牆蹲下了,聽任那群“一起”螞蟻一樣爬竄。
興仔就蹲下了,蹲在石磨邊。撫著石磨,興仔想,下次,無論怎樣,隨喜月走出寨。
接下去一個周,興仔就來早了,正好碰上喜月,和喜月並肩走。
老寨已搬個半空,很靜。興仔聽自己腳步聲,和著喜月的腳步聲,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又均勻又細軟。求親的念頭就是這時候起的。
喜月怎麼想得到,興仔求親的念頭就是這時候起的。
溜子怎麼想得到,那天未走在喜月身邊,就失去了她。
興仔怎麼想得到,那麼久不見,他已經不認識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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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溜子和喜月走出寨門,一前一後。興仔在石磨邊蹲了半天。回到新寨就直接上了陽台。
興仔躺在陽台上,月隱進雲層,模糊成一團影,四下含含糊糊的,朦朧有點濃度,有點黏稠,含糊了近處的蟲鳴,含糊了遠處的蛙聲。興仔想溜子,拚命地想,從小一起滾泥巴長大的溜子怎麼就含糊了。興仔又去想,多久沒和溜子好好說話了。上次讓他進城打工?還是自己家入宅過去請他?入宅那天,溜子是去了,然後呢?興仔的記憶斷了,人那麼熱鬧,溜子好像吃了頓飯。
興仔突然發現,自己某一段歲月斷了,雲一樣飄了。按阿爸阿媽說的,自己還是囡仔。可是,有些歲月已經遙遠了,模糊了。興仔揪住靠椅扶手,死命咬住牙,也止不住恐慌的顫。不知哪一天,他和溜子遠了,背對背走了,走著走著,撲地絆了一跤,再爬起來,兩人就拐上完全不同的路,撲進完全不同的世界。
如果沒有再見麵,對方的臉麵就都在彼此腦裏幹幹淨淨了。或者,都願意這樣吧?興仔從躺椅上彈跳起來,怎麼會這麼想?
其實,很多事,興仔不知道了。他在新寨住久了,又進城工作。這期間,溜子成了怪人,寨裏人眼裏,他不正常了。
寨裏人不明白,溜子怎麼選擇過這樣的日子,這個已經不是囡仔又算不上大人的後生仔就這樣挨著?他心裏想什麼?寨裏人猜不透,更問不明白,愈不明不透,想象力愈加肆意,一日又一日猜測裏,所有的簡單都迷離了,所有的正常都怪異了。
夏生去世後,溜子一個人住那間老屋,不時爬上屋頂修補加固,看來是長久居住下去的打算。自拒絕興仔進城打工,他就種冬瓜,種得極安心,活脫脫他阿爸的樣子。溜子腦子靈活,也肯下功夫琢磨,他的瓜棚很快侍弄得很象樣子。寨裏人說,溜子沒有夏生那樣滿嘴含糖,沒有夏生任性達觀,可比夏生更有條理,更有想法。
溜子懂環保,這是來收瓜的鎮上人說的。寨裏人以前沒聽過這詞,但都知道溜子的環保是好東西,因為他的瓜少化肥,少農藥。他不怕麻煩,在田裏燒幹草堆,又耐著性子一點點挑到瓜棚,這是最好的肥料,寨裏人懂。走過他的瓜棚,寨裏人總說,冬瓜上輩子和溜子相熟,這輩子不住地幫他長個。也有人說,夏生就坐那瓜棚裏,和瓜說說笑笑的,瓜能長不好?說有人走過瓜棚聽到聲音了。
聽這話的人竟點頭,提到鬼寨裏人不怕的,也隻有夏生了。雖說夏生最後是橫死的,可他臉上掛了一輩子的笑,甜了一輩子的嘴,相信就是做了鬼,也是笑著甜著的。
銷路方麵,溜子也沒費過心,當年阿爸打開的那條銷路他愈走愈寬敞。他的瓜好,麵子底子都好,老主顧看得清清楚楚,也念了當年與夏生的情誼,稍帶著一份憐憫,很少壓溜子的價錢。一些熱情的主顧還幫他介紹更遠的顧客,說是他的瓜品好,多花一點運費是值的。
溜子也容易,給什麼價都點頭,從無二話。也有精明的寨裏人勸過,說溜子的瓜有點名氣了,價應該往上抬抬,價抬了,有時名氣還會隨價漲。說不定以後就成溪裏寨一個名頭了,就像錦湖的瓜丁,洪勾的鹹菜一樣,那時在外頭就說,溪裏寨的冬瓜,價又能往上抬。溜子隻是搖頭,笑笑地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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銷路大了,溜子幹活有了拚命的架勢。那時,溜子總是趕在寨裏的雞啼前就出寨門,鑽進未退的夜色,行走在潮濕的晨氣中,或掄著鋤頭,或挑著竹筐。用寨裏人的話說,一個後生仔,卻有老一輩種田人的踏實和自在。
溜子在瓜棚忙過一段時間,挑擔出瓜棚,經過新寨的時候,才碰上早起的老人。他們哈著長長的嗬欠,遠遠地呼喝,溜子,去瓜棚回了?
溜子哎地應了一聲,稍頓下腳步。他知道,阿伯還有話要說的。
果然,那邊又喊了,比你阿爸還賣力呀!現如今,像你這種年歲,這麼早能爬起床,太少啦,太少……說到後頭,話慢慢成了感歎。
溜子笑笑,抬腳了。
那邊又說,也得顧著身子,身子垮了就什麼也說不上了。總是要加這一句的,不加不足以表達老人的讚歎。
溜子總是喊回去,我就是貪早晚這點涼爽,出來走走,人也精神,幹慣的,沒事。
老人笑了,什麼早晚,你哪天不在路上來來去去?我進進出出都碰到了,日當頭曬的正午,沙路燙得人跳著走,你的人影可沒誤過,再沒見別人了。這一段,老人是在嘀咕了,用他一張嘴,替寨裏所有的老人嘀咕,別說後生人,現今連我們這些老筋骨也懶了。吃過午飯,不打會盹,是不肯下田的。要我說,如今田地裏除了年歲大的人,沒處扒挖,實在是沒法,得在田裏彎腰。誰肯像你這樣一門思紮在田地裏,何況還是後生仔。哎,浮了,人心都浮動了。老人的氣歎得很長很無力了,眯起鬆皺的眼皮,去看那一片零零落落的田地,除了池塘,最多的是發幹發黃的雜草,長得高高的。遠遠的,溜子那幾個瓜棚像幾個不合群的人,直挺挺地立著,顯得很落寞。要是有台風,太招風了。老人突然說。
在近處的瓜棚忙過一段,溜子才回老寨吃早飯。過了早飯,又下田,那個時候,喜月一般也出門了。出寨的時候,兩人便總一前一後的。到了遠處的田間小路,人極少了,四周極靜了。喜月和溜子開始搭話,有一句沒一句的。有時,溜子會先隨喜月進田,先幫忙幹些重活。
回寨時總是溜子一個。喜月回得早,要煮飯,要喂豬。
中午,溜子有時就呆瓜棚裏吃帶去的飯團,連寨也不回的。
晚上,溜子一般是踩著月光回寨的。踏入寨門,寨裏的當天的日子已經到了尾聲。屋頂早沒了炊煙,雞回籠,豬安睡於欄裏。囡仔們吃過飯洗過澡,繞著靜靜的巷子打鬧,寨裏的住戶已搬走大半,窗口隻亮了一小半,巷子很黑,很空,囡仔們的腳步和喊聲顯得又寂寞又誇張。阿姆阿嬸們聚在某一家門檻前,是收拾過碗筷,打理了日子的裏裏外外的那種悠閑,她們閑閑地扯,東家長西家短,李某正劉某歪。
這時,溜子回了,走進巷子,走過巷頭巷尾的人前,雙腳沾泥,擔子輕晃。話頭扯到他身上便是不可避免的。
阿嬸或阿姆指住頭頂圓圓的月,招呼,溜子,不要命了?你看什麼時辰了?溜子肩上的鋤頭滑下來,立在腳邊,人半倚著,兩腳交互搓腳麵的泥巴,樂嗬嗬地說,月光下幹活,涼快。
你的日子就是幹活,不過的?
反正家裏就我一個,不就燒碗飯,洗個澡?早回來也是閑著。我這樣在瓜棚裏一拖拉,回家收拾了肚子身上,正趕上吹燈躺下,也就不早不晚了。
溜子能這樣想,怪不得幹活不累。是讚也是憐。
溜子不想再扯在話頭裏了,這種碎話要扯能扯上半夜,他招呼過一聲走了。
溜子回屋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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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巷裏話題還牽扯在他身上了。今晚的話題有了著落,閑話就集中了,活躍了。
溜子這麼點年紀的後生,人卻這樣實在,樣子又光光正正的。惜蘭姆先陳述人人皆知的事實,然後感歎,歎的也是人人皆知的事實,可惜了,出世在那樣一個家,以後要找個屋裏人都難,知根知底的哪個願上門,敢上門?
事也難說。樂觀者自有另一番看法,陳述的又是另一種人人皆知的事實,老寨新寨走一圈,在他這種年歲上,哪個有他那份勤快那份沉靜?總有一天,溜子那雙手會挖出一條路。當年,要不是夏生碰上那想不到的事,今日定是住進新寨了,溜子說不定就在城裏念書了,他的書念得比再旺那個仔好多了。
看得見光亮的人還是多,又有人接口,是這個理,溜子這樣拚命,我看就是有打算,想把日子過出樣子。這囡仔,看起來悶是悶,沒有夏生活絡,人卻有誌氣,大誌氣。最後一句,很象教師的評語了,說話的便也有些自得。
這幾年,壯年男人一個接一個奔外麵打工,飛蛾撲火一樣。都想著外麵的錢好掙,作為最後生的男人,溜子竟沒動過這心思。聽說再旺一家曾有心提攜,他也辭掉了,這也是有說頭的話題。
也有笑他的,笑他人年歲不大,人悶不說,心也成了老頭,挪不動窩,或是那都不敢挪。
實實算起來,溜子是最精明的一個。說到熱鬧處,有男人湊進來了,有關走與留,不單是女人愛扯的話題。
一個曾出外打工又跑回鄉養魚的人直晃頭,溜子這樣種冬瓜,都說很辛苦,打工就不苦?像我們這些沒本事的,出去吧,最粗的力氣活專門給你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