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繞著繞著就沒了背影(2 / 3)

站在春蘭的麵前,我是拖著行李包的。我不看春蘭的臉,開口就說,春蘭,我回了,阿兄給我相了一個人,阿兄說挺合適。那家女仔說聽過我的名,我去鎮上買東西時遠遠看過我,挺合意。

我知道春蘭流淚了,我不敢抬頭。要是抬了頭,我不能保證自己不把實話說出來。

我接著說,那女仔娘家家底不錯,說了,要在鎮上辦個小服裝廠,由我來管理。

我不擋你的前程。春蘭好像終於喘過氣,咳出這句話。

我還是垂著眼皮,要站不住了,可我還是說,春蘭,我對不住你!

春蘭在我這句話後哭出了聲。

順老伯去掏煙絲。月光下,溜子看見那隻伸煙袋的手顫著,拿袋子的手也顫著,冷極了的樣子。

等老伯卷好了煙,抽完那支煙。溜子問,後來哪?

我回了家,送走阿兄,留下,照料阿媽。

春蘭呢?

我聽說,嫁給那個會計了,一直留在城裏。

順老伯,你為什麼不說實話,跟春蘭說。

順老伯不接溜子的話,隻說,春蘭嫁好個會計不好麼?留在城裏不好麼?那個會計我知道的,是個正經人。和服裝廠的老板沾點親戚關係,他不會過錯日子。

可你……

我,我連自己的老屋都住不了,住著祠堂。春蘭也來住祠堂麼?

溜子不說話了。溜子想,怪不得,順老伯身上有那樣的光彩,怪不得,他成了溪裏寨最遙遠最別樣的一個。

月光在天井睡了,靜在時間之外。

溜子也安靜了,他不想,不覺得空。他想,不覺得躁。

溜子靜靜地看祠堂,開始像順老伯那樣,任往事浮於月光之上。

對囡仔來說,祠堂是不能隨便抬腳進去的禁地,寨裏哪個角落他們都鑽個通透,除了祠堂。如果不是聚著大人,如果不是湊了成群的夥伴,腳不會輕易邁進去的,雖則順老伯的故事確實新奇——特別是城裏的那些段落,聽了總讓人瞎想好長一段時間。

怎麼就不害怕,一個人住在祠堂裏?喜月和溜子曾問過順老伯,問得極小心,又極小心地提到,特別是祠堂裏掛上白賬布的時候,睡得著嗎,就睡在祠堂側間?順老伯就哈哈地笑,我什麼沒見過,這把年紀了。不用多久,我也會躺在白賬布後麵的。人躺到白賬布後的時候,這一世就算是走下來了,什麼事也算不得事了。後麵的話,喜月和溜子聽不懂,但順老伯竟敢那樣想,把自己也想到白賬布後麵,順老伯就是最了不起的人。不過,溜子總有點不滿,他已經十二歲,不是囡仔了,順老伯怎麼老把他跟喜月扯在一起說,喜月才九歲,順老伯又不是看不出來。

溜子想不到,祠堂可以讓人如此安心。

天井那片月光清朗了,真像中秋。

8

那些中秋,一下子湧回來了。

白天,疊金塔,準備供品,忙著。

晚上,是月娘的時間,也是囡仔的時間。

那時候,溪裏寨裏,天上最美的是月娘,月下最美的是溜子的燈籠。溪裏寨的囡仔都這麼覺得,但話是喜月說出來的。

溜子的燈籠,根根竹篾彎得弓樣柔美,罩著的桔色紙又簿又透,粘得緊繃繃,平展展。溪裏寨的囡仔想不明白,那層薄薄的紙到溜子手裏就聽話,繃得那樣又緊又平,就是沒一點破處。紙上畫些魚呀狗呀花呀草呀的。燈籠裏的蠟燭一亮,魚就遊起來,狗也跳動了,花和草在剛裏晃,連畫著的一個小人也張嘴嗬嗬地笑,趣味得很。最絕的是,溜子能畫真人,溪裏寨那張囡仔的臉他都能畫,畫得囡仔的阿爸阿媽開口笑,說鬼了,比照相還好看。溜子一動筆畫畫,喜宇就趴在旁邊,身子,手腳不動,嘴巴不動,眼珠不動,隻有唇角一根口水一拉一拉地。

喜月的燈籠總是綻著花,蘭花、牽牛花、大紅花、繡球花,幾種花開在一上燈籠上。喜月愛花,溜子知道,做的花燈籠專門給喜月的。喜月的燈籠一點,那些花一朵一朵地開,豔豔地紅在燭光裏,好像都聞得到香味了。看看自己的燈籠,囡仔們感歎著,很不滿意,後悔太要強,要和溜子比比手藝,沒讓溜子出手,紮個好燈籠。

那年,溜子的燈籠被搶了風頭。搶了風頭的燈籠是興仔的。

一群囡仔把溜子和喜月的燈籠圍在中間的時候,興仔出來了,大搖大擺的。所有的目光都被牽扯過去,丟下了溜子紮的燈籠。

興仔的燈籠,沒人見過,好看得像從電影裏直接提出來的,好看得不像真的,溪裏寨的囡仔哄地圍上去。

興仔的燈籠不是自家紮的,是買來的,他阿爸今天到鎮上買水果買月餅時順便買的。塑料的外殼水紅色,像一個凸肚子的熟南瓜。外麵蒙的是塑料薄膜,畫的鯉魚跳龍門是彩色的,那魚身紅是紅,赤是赤,波浪是水藍的,好像有風吹著,一湧一湧的。燈籠下麵垂的穗又順又柔,月光下也看得出黃燦燦。燈籠用圓溜溜的塑料棍挑著,裏麵的蠟燭用鐵絲固定著,點亮了燈籠轉圈圈也不滅不倒。

惹眼,興仔的燈籠比天上的月娘更惹眼,囡仔們轉著興仔的燈籠團團轉轉,像蛾子。多少人想提一提這個新式的燈籠,口還沒張,興仔手一揮就把那意思掃掉了,又驕傲又興奮。一抬頭,興仔看見還有人不圍過來,坐在不遠處的石磨上,頭湊著頭說話,一人提著一個燈籠,是溜子和喜月。

興仔立即撥開兩邊的人走過去,提著新式的燈籠,那條魚在他手裏晃來晃去的。

9

興仔把寶貝遞過去時,顯得那麼大方,興仔說,喜月,你提,我這燈籠給你提,想提多久就提多久。

搖頭。中秋的月光很明朗,興仔看清楚了,喜月確實在搖頭,她的目光從自己的燈籠上跳過去。溪裏寨至今以來最好看的燈籠,喜月不看,反而晃了晃手裏溜子製的燈籠,說,我有。

一隻手揚起,興仔指住喜月手裏的燈籠,那個算什麼燈籠,土。然後,興仔撇撇嘴,說我這個才是正經的燈籠。

喜月毫不在意樣子,說,我覺得好,真好看,你自己還做不出來,要你阿爸花錢。說著,喜月把燈籠提高,提到臉那麼高,又伸手抬溜子手裏的籠柄,也抬到臉那麼高,兩隻燈籠並在一起。

喜月的臉在光裏燦燦地笑,說,興仔兄,你看看,這燈籠再好看沒有了。

手向下垂,燈籠跟著往地上垂,揚出去的那隻手收回,用力地撓頭。興仔轉了話題,說,你們在這做什麼?到寨外去耍吧,大夥都要去。

我們看月娘。喜月抬頭,指著天,說,阿嫲說月裏住著嫦娥,還有吳剛在砍桂花樹,十五砍得最賣力。真有棵樹在裏麵,像後坡子山最大的那棵。喜月眼裏溢滿光輝,話像是對興仔說的,卻去扯溜子的袖子,指住月。

溜子抬頭,我看到了,後坡子山上那棵,前天我們還爬在上麵吃蕃薯,樹杈大得能睡覺。

興仔昂起頭,看了一會,脖子發酸,雙眼發蒙,並沒有看到什麼桂樹。興仔嘟囔著,怪不得你叫喜月,這麼愛看月。

喜月頭沒動,仰臉的姿勢在月光下像一幅剪紙。溜子頭也沒動,仰臉的姿勢在月光下也像一幅剪紙。

興仔再說什麼,他們也不聽了。

興仔退了兩步,把燈籠借給喜宇提一提,借過去時交代這交代那的,滿是退求其次的不情願。提了一會,興仔問,喜宇,我這燈籠好看麼?

好看!畫的這尾魚是活的!

給你多提一會,你喊你大姐出寨耍,別讓她和溜子坐著了。興仔附近喜宇耳邊。

喜宇點頭,朝石磨邊撲過去。他搖晃喜月的腿,阿姐,阿姐,去耍,去寨外耍。

喜月立即低下臉,抓住喜宇小小的腕,好,好,阿姐去耍。喜月轉臉說,溜子兄,去耍吧。

溜子就和喜月一起跳下石磨。

興仔走近前,鬼鬼地笑,看你們不聽我的話。

喜月拉喜宇,說,別跳,看路。不接興仔的話。

後來,喜月曾暗歎過,總是這樣,從小到大,興仔像個影子,她和溜子走哪,他就粘到哪,什麼事他都有份的。

同上小學的時候,喜月放學回家的路總是和溜子一起走的,興仔也總是在。溜子上了初中,興仔和他一個班。初中路遠一點,興仔和溜子跑得快,兩人回家順路經過小學,會一起在校門口等喜月。要是溜子走快了,興仔也會趕上。當然,也有趕不上的時候。

10

這天,興仔被老師留下改作業。溜子就走快了,到小學校門口,喚了喜月就走。順路彎進路邊竹林撿竹殼,軟軟的竹枝穿了長長一竄。用竹殼起火最快。溜子說,喜月,竹殼都歸你,我幫你拿回家。

喜月說,總給我,今天竹殼你帶回去。

溜子擺手,阿爸砍竹子搭瓜棚,竹杈竹葉削下一大堆,我家不缺燒火的,都想給你家送去兩捆。

喜月找地方坐下,擺弄手裏的竹殼。半天,轉過臉說,溜子兄,念過了這學期,我就不去學校了。

溜子呀地一聲,蹲到喜月麵前,你不是愛念書?再說,你小學還沒畢業,現在停太早了。今年我上了初一,科目比小學多一倍,裏麵好多東西。我想,你念了初中一定會喜歡。我阿爸說了,他種冬瓜再難,也要盡量供我念書,能念多高就念多高。

指甲摳著竹殼,喜月垂下脖子,不是我不愛念,我是不能再念下去。明年喜宇也上學了,家裏就阿媽種田養豬。阿爸去世後,阿媽身子不好,田裏家裏忙不過來。我得回家幫忙,讓喜雲和喜宇上學。喜月的聲音低了,比竹林裏的風聲還低。

溜子立起身,走走停停,繞竹叢轉了兩圈,眉眼一展,說,喜月,有法了。家裏的活我幫你幹,我們一起和秋柳嫂說,放了學我們幫她撥草、摘蕃薯葉,地裏的活我現在都拿得起放得下了。半年前,阿爸就讓我挑兩大半桶水澆菜,現在我能挑滿滿兩大桶。放學到日頭落山,還有那樣長一段時間,夠我們幹活的。農忙時學校有放假的,我們趕在放假那幾天把穀子收了、曬了。

喜月抬頭看溜子,這一年,隨著上初中,他的個子也往上猛長,看起來要趕上夏生伯了,壯壯的,是能幹許多活,重活。喜月拍著手跳起身,溜子兄,你說真的?那你阿爸的瓜棚呢,你也是瓜棚裏一個勞力了。

沒事,我說是你家的事,阿爸肯定會點頭。前些日子,他還讓我幫你,說你家沒有男勞力,秋柳嫂一個人頂那麼多重活,田裏的活要我多幫手。還說他被瓜棚纏住手腳,想幫都幫不上。

我也能幫。竹叢後麵閃出興仔來,他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了竹林,幾步立到溜子和喜月中間,喜月,阿爸阿媽少讓我幹活,我有的是閑時間。他轉向溜子,溜子,真有你的,下課鈴一響,就沒了人影,我都沒見你走出教室。虧我跟得快,看見你和喜月進竹林了。你說,落下我多少次了?

溜子不答,偏過身,喜月,就這樣定了,你的書要念下去。

沒錯,念下去。喜月,要是學費交不上,我去和阿爸阿媽說,他也會幫的,都不用你開口的。興仔總是容易想到最實際的問題。

喜月說,這個我可不敢和阿媽提,阿媽不會要的。沒事,學費的事我先和老師說一聲,半學期後賣了豬仔和花生才交,前兩個學期都是這樣。

那就把書念下去。

三人靠著一叢竹子,計劃得很歡喜。

直到現在,幾個頭湊在一起,很正經計劃著的樣子,還在月光裏清清楚楚地浮出來。溜子想,那時候,都還那麼小,特別是喜月,那麼小的歲數,在家裏是大阿姐,裏裏外外的活要幹,阿媽的話要聽,阿妹阿弟要照顧。寨裏人說,這囡仔,小小的人,過的是大人的日子。可喜月在溜子和興仔麵前,一下子就小了,成了阿妹。什麼事溜子和興仔都會為她著想的。

溜子沒想到,喜月突然就十五歲了,出花園了,那麼快。

11

換上出花園的新衣,有半天時間,喜月沒法站,沒法坐,手腳沒法放,目光沒法安排。任阿嬸阿姆的目光在身上劈劈啪啪響。

忍過那一陣後,各人回頭忙手裏的事,喜宇拉喜月幫著剝蓮子芯,手頭有事可忙,喜月的眼睛鼻子手腳立即歸位到自然狀態。

溜子進門了,左胳膊摟一抱白菜,右胳膊摟一抱芥藍,手掌卻合捧在胸前,扣著什麼東西——清早爬下床,他就過來了,剛走到門口,少芬老嬸派他去摘菜——打開胳膊,放下菜。溜子一步步邁到喜宇麵前,他伸長臂,合捧的手伸到喜宇麵前,喜宇,看我給你帶……

溜子的目光認出了喜月,剛剛認出,他的話就斷了,嘴巴張著,是最後一個音節的形狀。先反應過來的是眼睛,眼皮眨巴了幾下,目光就散了喜月一身,從頭到腳。猛地又收回去,在眼裏聚成一個亮點,一雙眼就像注了井水,溢出一層清亮。

溜子兄的目光有火星,喜月呼呼地烘熱一團,胸膛鼓突突地漲。

喜宇,剩下這幾顆你剝。喜月扭身整理桌上的茶杯,臉偏到溜子的目光之外。茶杯嘩啦啦地碰,嘩啦啦地響。她不明白,溜子兄是整日見到的,怎麼突然這樣怪,自己也怎麼突然這樣不自在。喜宇丟下蓮子掰溜子的手,掏出一把水紅的覆盆子,歡喜地跑出門洗。

溜子說話了,溜子的話結結巴巴,喜月,你,你今天像變了樣,剛剛我都認不出。

喜月垂月,在桌上碗裏摸一顆紅殼蛋,握在手心。手從桌子上伸過去,伸到桌那邊。

溜子沒接,他看喜月,輕輕搖頭。

喜月的目光說了句什麼。

溜子伸手,接過紅殼蛋,握在手心,木呆呆的。

溜子。少芬老嬸的喊聲高高的,在天井裏打旋,菜怎麼扔在這。

溜子和喜月都嚇了一跳。溜子忽地立起身,來不及應聲,握著紅殼蛋的手啪地伸進袋裏。

屋裏太擠,你抱到井邊去洗。少芬老嬸又喊。

溜子拙著舌哎哎地應,上身半轉,腳抬出邁步的意思,目光卻一時扭不過彎。

溜子背出了門檻,喜月放下茶杯,攤開掌捂住雙頰。她雙手冰冰的,想著能捂掉那兩片烘。剛捂上,手心卻又麻麻地燙了。心像在胸裏憋住了,躁躁地撞著,急著要跳出來透氣。這是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又奇異又無能為力,喜月隻能感覺,隻能旁觀,隻能它左衝右突。她幾乎把臉埋在茶盤上了,不敢抬也不敢轉,好像一不小心,這感覺會嘩嘩地跳成閃光的熱鬧的一群,會跳得滿屋子都是,任誰都要知曉了。

秋柳聽到了,聽到那群感覺四下跳躍,嘩嘩地響,閃著光。她一直半低頭,看著鍋裏的東西,目光卻散成兩縷,一縷大一縷小,小的落在鍋裏,大的尾隨著喜月和溜子。這縷目光看見溜子斜了身絆著腳出去,目光粘扯不斷,看見喜月背過身半低下頭,用手去捂雙頰。這縷目光就倏地縮成尖尖的一線,猛收回來時傷了自己的眼皮,手裏的鍋蓋碰在鍋沿上,鐺地一聲,尖利如目光。少芬老嬸剛好踏進門檻,奔到灶前,秋柳嫂,看著點,手蒸了水氣不是耍的,這個日子不能出錯。

秋柳慌慌地放下鍋蓋,嗬嗬地吹燙疼的手。日子不能出錯。她想,真的不能出錯。

12

喜月“出花園”兩天後,秋柳要去阿兄家走一趟。她裝了大袋的花生、蕃薯。喜月知道,自己“出花園”說到底是阿舅出的力。阿媽整日忙,太久沒去走動了。這幾年,阿舅專心養魚,花生、蕃薯幾乎沒種,送去一點做家用,也隻送得了這個。臨走前,阿媽讓喜月趁閑把南山邊那兩塊田的田草摸了,家裏的活讓喜雲喜宇幹。

不僅僅是喜月的“出花園”,樹春走後這幾年,幾個囡仔的學費做阿舅的不時要墊上一些,這些年喜月家的日子,是阿舅家半扶著走的。其實,阿舅自家也不易,有三個囡仔。虧得這兩年最大的表兄進城打工了。阿舅說,大表兄打工往家裏寄錢雖說少,不過畢竟不用再供著,擔子輕了些。

看阿媽挑了東西拐出巷口,喜月交代了喜雲、喜宇幾句,扣頂草帽就出門了。

摸田草的活不算重。插下的秧未長高,根基未穩,犁田時壓在泥裏的草茬和草籽都冒出頭來喘氣。時得用手摸著草葉,把草摁回泥裏,不讓它們見空氣見日頭,不讓它們有再長出的機會。等二十多天後,它們就是真能再鑽出來,稻子已經長高,整片的稻子又密又壯,足以把冒出頭的草困在腳下。

摸田草活不算難,但腰要一直彎著,腿要一直彎著,累,日光直拍打在腰背上,無遮無攔的,不用多久,脖頸肩背就曬得脫皮一樣疼。

喜月剛摸到田頭,就聽見溜子喊她,聲音隔著幾塊田地。

喜月抬頭推起帽沿,看溜子輕輕跳過幾條水溝和田壟,朝她大步邁來。半蹲著往上看,溜子兄好像又高了些,壯了些。喜月把草帽推到脖子後,溜子兄,你瓜棚有活?也下田了?

沒事,我去買支筆,剛才遠遠看你往田裏來,知道你田裏有活。買了鉛筆後就過來了,兩人一起來,幹得快些。溜子說著,衣袖已經一左一右地捋高了,摸田草?

喜月點點頭,彎腰挽褲腳。

背上點點刺刺的疼愈來愈密集地爬動,布衣汗濕在背上,粘乎乎的像貼著濕熱的泥巴,每往前移動一步,不舒服就加重一層,腿腳就沉重一層。喜月看看腳下的影子,短成了一堆,她覺得日頭也成了一堆,就頂在背上。

喜月喊,溜子兄,天真熱。說得有氣無力的。

溜子直起腰喊,喜月,你先洗手,田壟邊坐坐,剩下這一角我來。

喜月洗了手,攤坐在田壟上,雙腳伸在田邊水溝裏,細心地感覺清水流過腳趾縫,滲進皮肉,爬到身上,肩背刺疼的熱淡了。她眯起眼望自家的稻子,溜子貓著腰在不壯實的稻子間慢慢前進。然後又去望南山,當年缺去的那個角仍然完整地缺著,山下那兩個魚塘重新挖出來,完好了,別人在那養了這麼多年魚,養得挺好的。阿爸要知道了,不知會怎麼想。

溜子不知什麼時候蹲到喜月身邊,他探身從溝裏捧水洗手洗臉。再抬臉的時候,眉毛嘴角掛著晶亮的水珠。

喜月說,溜子兄坐坐,累了。

溜子指住南山腳那片竹林,說,日頭太辣,我們進去歇歇涼。

13

靠近竹林,已經感覺到竹林輻射出的清涼,挾著微風撲麵而來,汗濕而大張的毛孔猛然一縮,全身的皮刷地揪緊,激淩一個追著一個,舒暢得人輕飄飄。這片竹林離村寨遠,林裏很少雜物。一叢叢竹子間的竹葉被阿嬸阿姆筢去起火煮飯,現在全是幹幹淨淨的沙土,隻稀稀地長著些青草。竹竿修長高挑,揚著細長的竹葉,密織成雲,葉縫中漏下的光斑和竹陰染滿清涼的綠。

溜子和喜月的腳步輕了,草帽摘下,躁熱浮成一片輕煙嫋嫋上升。走進去,竹林其實很大,走得深入一些,幾乎看不到外麵的田地,四周全是竹子,一叢叢參差長著。輕淺的腳步聲淹沒在風吹竹葉的颯颯聲中。溜子找了叢竹子,草帽墊在地上,讓喜月坐。自己也坐下,和喜月並排。

兩人坐定,溜子在衣兜裏摸了一會,摸出兩個青皮的柑,遞給喜月,早上看見一塊柑田,沒怎麼管理的,一棵樹上就掛幾個小柑,青而硬,看來是任自生自滅的,溜子順手摘了兩個。

溜子說,這個時候柑是未熟的,又長得不好,也不知能不能入口。溜子遞柑的手是羞愧的,喜月接柑的手是驚喜的。柑長成這樣最好吃,酸裏帶甜,爽口。我不愛吃那種熟透的桔子,甜膩膩的。喜月說,我喉裏幹得冒煙,這正好。喜月一小片一小片地摳著青硬的柑皮,周圍立即彌漫起一層酸甜輕淡的芳香。

一瓣瓣嚼著酸酸的柑肉,喜月仰臉望住頭頂的綠蔭輕歎,這竹林真好,不比阿嫲說的那個地方差,隻可惜少了花。

溜子本來盯著遠處,神情也在遠處,喜月的自言自語卻一下入了耳。他收回目光,扯回飄忽的神情,問,你阿嫲說的什麼地方?比這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