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繞著繞著就沒了背影(1 / 3)

1

喜月用腳趾和手指摸出門的時候,日頭還在睡,天還在朦朧。喜月在天井立住了,望望天,想,連天都睡得這麼好。然後,喜月掩了門,走了。

喜月倦在寨牆邊老石磨上,半閃在石磨邊那棵扶桑花後,剛好能隱住大半個身子。一痕淡淡的月牙抹在天邊,空氣濕濕的,涼涼的。喜月撫住一朵半含的扶桑花。真好,這棵扶桑花,依著這寨牆和石磨,安安靜靜地開,又燦爛又自在。喜月身子往花叢後再一縮,整個人被擋在花後了,藏在這棵花後,很安心。

隱在花叢後,喜月抬眼望住那個巷口,胸膛裏開始有聲音,一起一伏地響。很快,那個身影閃出來了。喜月躍下石磨,朝那個身影走過去,腳步輕輕地,急急地。

喜月突然立在眼前,溜子頓了一下,兩隻筐無聲地晃。寨子的清晨未醒,清涼的安靜懸浮於四周。溜子張張嘴,話未出口,喜月點點頭,轉身,往前走。溜子跟上去,不聲不響地。

兩人走出老寨,一前一後地,路麵的沙在腳下咯吱咯吱地細響,天上那抹月痕無聲無息跟隨著。未收幹淨的月影在路上拉出兩個身影,淡淡的長長的。

走出老寨,走地幾片池塘,走過幾叢竹子,再走過一片菜園……

新寨也走過了,麵前全是田,種著稻穀的,種著麻的,種著菜的,還有荒著的。喜月轉過身,等溜子幾步,兩個人並肩了。喜月說,溜子兄,去南山邊竹林裏坐坐?

溜子點點頭,雙眼又亮又疑惑。

走進竹林,走得很深了。竹林裏薄薄地朦朧著,幽暗、清涼、世隔絕的。站在這裏,都是竹影,都是竹聲,都是竹色,竹林外麵所有的事淡了,竹林外的日子又遙遠又虛幻。好像從來沒有昨天也沒有今天。

回頭看,再望不見外麵的小路和荒地。

靠一叢竹子找了塊幹淨地方,溜子把草帽墊在地上,示意喜月坐,自己也在矮矮的草皮上坐下。萬賴寂靜,風與露揉成一層氣,在竹子間浮著繞著,一切夢一樣不真實了。

良久,兩人不開口。喜月想,這樣坐著好。溜子也想,這樣坐著好。

後來,喜月說了一句話,溜子啪地就跌回活生生的現實。

喜月說,興仔兄要來提親。說這句話時,喜月的目光沉入竹林深處,像在自言自語。

溜子手撐在身子兩邊的草地上,仰起臉,頭頂上空的竹葉那樣多那樣雜,晃,不停地晃,晃得頭昏腦漲,晃得他一腳踏在現實裏,一腳踏在夢裏。有那麼多的東西往腦裏擠,同時又有很多東西往外湧。溜子蒙了,他不知該讓腦裏的東西先出來,還是該先讓外麵的東西進去。一進一出之間,一層層的竹杆也搖晃了,他整個人無法坐穩,手撐著也用了,人懸浮起來,不著天不著地。周圍的世界成了一片,成了一團,沒有前後左右,也沒有東西南北,他無處抓撓,發不出聲音。

半空中伸過一雙手,抓住了他,溜子的身子就固定起來,停止亂飄亂晃。

溜子兄,別嚇我。喜月扶住溜子,抓住他的胳膊,聲音讓人恐懼。

兩個坐著,像互相揪扯著又像互相攙扶著。

後來,不知過了多久,是溜子先出的聲。

溜子問,答應了?

喜月看見溜子的十指揪成一團,然後散開,目光是散的,聲音是散的,骨架也是疲散無力的。

喜月手垂下了。

溜子胸口就猛地縮起,愈縮愈小,縮得一粒像指頭大的東西,死硬,有棱有角,硌在那裏。溜子垂頭無言。

阿媽點了頭……淚滾落在草葉上。

2

風猛然大了,竹子經不起風力,彎著身嗚咽,聲音又低又散,讓人絕望。

竹林可以在世界之外,可竹林在時間之內。時間之內的竹林一點點亮了,露珠一點點蒸發,嗚咽一點點消散。

第一縷翠色的陽光落進竹林,周圍的世界慢慢停止晃動,溜子的身體穩了一些。溜子抱住頭,抱成一塊石頭。

後來,石頭的肩頭落下一片光斑,石頭動了動。

石頭開口了,說,跟著興仔,你不用再忙了。

喜月沒動,這組聲音是沒有意義的,與她沒有絲毫關係。

喜月,你不會受苦的。溜子的聲音有點形狀了。在聲音裏,他得了極大的安慰一般,竟能舒出一口氣。

喜月猛轉過頭,找溜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衰老了,眼睛一老,溜子兄就失去了年輕的樣子。喜月還在找,她找得到溜子兄的眼睛,可找不到溜子兄的目光。

喜月張了張嘴,聲音魚骨一樣梗在喉口。

我要回家了,還沒煮粥。喜月突然這樣說,說完她四下望,奇怪地尋找說這話的人。

溜子緩緩立起身,扶著竹子。然後,緩緩彎下腰,緩緩挑起擔子,緩緩走了。溜子一步一步地邁開去,走在喜月的前頭。

溜子兄……喜月喊。

溜子站住了,腰背靜在那裏,肩上的擔子微微地顫。

抱抱我,溜子兄。喜月心裏喊,喊了一次,又喊一次。嘴裏卻說,溜子兄,照顧好自己……

溜子放下擔子,轉身,一步一下走回喜月麵前。站了許久,目光還是四四散散,然後他又轉身,走向擔子,挑起來。喜月就在他身後捂住了嘴。

溜子在繞,繞過這叢竹,又繞過那叢竹,一會繞這邊,一會繞那邊,繞著繞著就沒了背影,不知是不是進了竹林更深處,還是出了竹林。

喜月撲倒在地,號啕順著草皮又悶又重地漫延開去,如草根下四處爬漫的水。

後來,喜月總是想不起,那天她走出竹林,回到老寨踏入家門是什麼時候。她隻記得那天的晚飯。那天早上,溜子繞走後到晚飯前這段時間,在喜月的記憶裏一片空白。

喜月記得,她是在那天的晚飯時回過神的。

粥、青菜、豆腐、烏欖都擺上桌了。

晚飯。喜月想,為什麼又是晚飯。端起碗,阿媽就說,喜月,興仔家要來提親了,這兩天你掃掃屋子,收拾一下。

喜月筷子停了一下,然後一口口扒起來,沒有抬頭沒有一句話沒有夾菜似乎也沒有喘氣。

從竹出來後,喜月隻記得要過日子,她知道過日子要吃喝拉撒。還有呢?喜月就不知道了。

後來,溜子一直記得很清楚,那天他在竹林裏繞。繞出來的時候,一片日光正正地搭在他的腦門上。他知道,該回寨午飯了。溜子還想著,煎兩個蛋,就早上剩下的兩碗粥,剛剛好。這麼想著,溜子的擔子卻挑進了冬瓜棚。一進瓜棚,腿腳上所有的力氣就飄了。擔子一頓,往地上一坐,溜子不起來了。溜子記得很清楚,再挑擔走出瓜棚的時候,日頭半浮於遠處的塘麵上,他轉頭看了一下,身後的影子拉得竹竿那麼長。溜子想,坐了這麼久,都想什麼?他拚命地想,這半天,他就坐在瓜棚裏,什麼也沒想。這個下午,他突然活簡單了,人就那麼活著,坐著,日子也就過了。

溜子煎了兩個蛋,就著吃了早上的剩的兩碗粥。然後洗澡上床。

溜子睡不著,他突然又會想了,好像要把下午腦裏的空白統統填上。

溜子自己完全不明白,為什麼翻著身,想起的卻是順老伯。

3

關於順老伯的事,溜子是寨裏人說的,聽的時候零零碎碎,這個提一點,那個說兩句,時不時地聽一些。小時候,溜子聽是帶了好奇的。大了,溜子聽是無心的。這麼串著添著,今晚,溜子腦裏突然整理起順老伯的事。

順老伯本該有大名的。隻是,在溪裏寨人那裏,順老伯的大名像風過水麵,過而無痕。好像一出生,順老伯就是順老伯。

順老伯也曾是有本事的人,隻是,家裏太窮。

溜子記起溪裏寨人對順老伯的歎氣:總是這樣,有本事的人總有一個隻是。有本事的順老伯一輩子老碰上“隻是”,三番五次的。他阿爸扔下一家子,安安靜靜去墳山那年,順老伯剛滿三歲。阿媽拖拉著兩個囡仔,養著一群鴨子,靠著青皮的鴨蛋,日子就那麼往前走,一步又一步。順老伯兩兄弟是念了點書的,阿媽喝稀的穿爛的,硬擠出兄弟倆的書本。

溪裏寨是窮寨,名聲在外的,踏進這個寨門的女人,免不了歎一番命苦。窮寨裏的窮家,順老伯那個家,名聲又響在寨子裏。別說外寨人,本寨眉眼稍齊全的女仔,對那個破門檻便是視而不見的。而立之年了,兩兄弟成家的念頭滿胸滿腹地翻湧,就是不敢湧出嘴。家成不了,業還是要立的。順老伯學了裁縫,學得有模有樣,靠著苦勁,手藝的名氣終於浮在窮家的名氣上。這層名氣帶著福氣,有人尋著來了,介紹他到親戚的大服裝廠去。服裝廠是建在大城市裏,和城市一樣氣派的。

老實肯幹,手藝精堪,一向不順的順老伯終於順風順水了,成了大師傅。是專門教技術,可以背著手走來走去,偶爾伸出來指指點點的那種人。後來,有了更雅的稱呼,高級技術工人,按的是城裏人的說法。順老伯有工資了,月月不漏的。數目是多少,一群人說出一群不同的數目,不管哪個數目是靠譜的,總之,都是讓人眼紅的,特別是溪裏寨人。

吃在廠裏,住在廠裏,順老伯的工資原封不動地捎回家。進廠後,順老伯就安排好了,工資就是安排裏最重要的撐柱:好好存錢,修好家裏那間老屋。築巢引鳳,有了屋子,阿兄娶嫂子的事就能擺上桌麵。有了工資,順老伯把安排一直往後排,排到自己成家的那一天。再後來,又大膽地給安排加上沉甸甸的尾:阿媽帶著孫子,在寨前閑閑地走。再接下去,順老伯收心了,不敢隨便安排了。過於奢望,不是過日子的人。阿媽的指望、想法也全在這些安排裏了。

所有的安排隨著一擔水的傾斜滲了一地。

人算不如天算。後來,老順伯一想起那些年月的安排,總是這樣歎一句,算給“安排”一個交代。

阿媽滑了一跤,肩上一擔水遠遠潑出去,桶成兩半,人癱瘓了。那時候,順老伯的安排還未開始,屋未修,嫂子也還沒有眉目。兄弟倆守在床前,各把臉偏向一邊,避開對方憂淒淒的臉色。寨裏的老人來探病,起不了床的事不提,隻說是前半輩子太累,老天讓她留在床上,歇後半輩子。兄弟倆就抬起頭,把這話聽進心裏,阿媽是該歇了。

4

接到阿媽受傷的消息,順老伯當天上了回家的車。

阿媽身邊離不了人,順老伯說,我把工辭了。

做阿兄的安老伯說,這個時候,那工作更要幹好,工資好,阿媽的藥費就從那出取。家裏,我來。

重新進城入廠,順老伯不單做師傅,也加班做小工。之前那份安排簡單成兩個字,藥費。安老伯就在家裏,邊種著兩畝水稻和幾畦菜,邊照顧阿媽的吃喝拉撒。

順老伯再回溪裏寨,是那年中秋。順老伯提回了一盒月餅,城裏的月餅,聽說綿軟清香,聽說的。阿媽含了一角在嘴裏,半天,眯起眼,說,化了,自己化了,世上有這樣的餅,什麼東西做成的?

順老伯說,我以後買,多多地買。城裏人吃太多,嫌甜膩。

順老伯托了一塊,扶到阿兄麵前。說,你試試。

安老伯擺著手,擺得很無力,他雙頰青灰,細細看那雕花的餅,說,做得巧,真巧。不接餅,笑意僵僵地。順老伯托著月餅的手也變得僵僵地。看阿兄閃過身,出了門,順老伯隨後而出,捧著那塊月餅。

阿媽的病不好?順老伯追問,壓低了嗓門,也壓緊了喉頭飄浮的顫抖。

安老伯淡淡地搖頭,淡淡地說,阿媽沒事,是我,頭有點重。

不是有點,頭有點重的阿兄不會連笑也僵掉的。順老伯說,到城裏看看,城裏的醫師高明,聽說腦袋打開了,拿掉髒東西,再縫上,躺上十天半月,人又活蹦亂跳。安老伯就笑了,我那樣驕貴?一輩子和鋤頭做伴的人進城看病?有錢了,也是帶阿媽去看。頭疼發燒的算個事?順老伯便低下頭,手指在地上劃來劃去的。

順老伯又走了,中秋剛剛過,待過了日子要扣工資的。扣的比賺的要多,順老伯不敢落半天的工。

半個月後,順老伯落了工,回溪裏寨,最近一個月的工資也不拿了。

順老伯是回家奔喪的。安老伯走了。

安老伯躺在祠堂裏,順老伯進寨門時,迎麵撞上祠堂裏那麵白賬布。安老伯的事,是四鄰和阿媽互相補充完整的。早在中秋前幾天,安老伯收拾閣樓時,一根木棍砸中了他的後腦。對門三烏兄說安老伯向他提過,當時雙目一黑,躺了小半天才回過神。之後,頭痛就硬成一塊,塞在腦裏,時不時折騰一陣,痛一陣。頭痛了,抹點風油精,照樣下田,照樣給阿媽做飯,給阿媽挑洗澡。隻是犯困,稍有空閑就想躺下,就想閉眼。這天,人躺下去就沒有醒來。下半天時,阿媽餓急了,摸索到門邊喊人,鄰居才發現的。

順老伯走不了了。順老伯再沒離開過溪裏寨,再沒去領那份高工資。二畝田由他種,阿媽的洗澡水由他挑,又養了群雞。那年的雨季後,順老伯借了點錢到鎮上拉點新瓦,自己爬上屋頂加磚加瓦,屋子就算修了。成家由一個安排變回一個念頭,念頭被攥得緊緊的,沒有喘氣和冒頭的跡象。

阿媽去世,是好幾年後的事了。送走了阿媽,順老伯坐在搖搖晃晃的屋子中間,四下地望。順老伯算了一算,除了這間屋子,自己還有一副骨瘦如柴的身板,外加為阿媽買藥時欠下的一筆債。對他來說,那筆債不算小。

有關自己浮過名氣的手藝,順老伯是想過的。但他手按額頭的時候,摸到了深而硬的皺紋,老了,阿媽走後,他就一刻一刻地老下去。那些年,人們的日子往前奔輾,穿的衣服一日三變,順老伯的手藝再好,也跟不上了。順老伯成了老人反而安心了,安心地種田、種菜、養雞,偶爾到鎮上賣了雞蛋和青菜,一點點還債。日子就這麼過著,不饑不飽不鹹不淡。

5

一天天老去的順老伯,在寨裏人眼裏一天天地有份量。他是呆過大城市的人,雖然還是窮,見識是多的,比寨裏誰都多。在城裏工作那些年——是的,他算工作,可以不算打工——他見過的東西比溪裏寨人一輩子見過的要多。他心正人直,無家事煩纏,慢慢地,寨裏人碰上煩心事,會找他開解,或幫把手。

後來,祠堂無人看守,寨裏讓順老伯住進去,他的老屋能不能再經上一季台風,沒人敢往那方麵猜測。順老伯住在祠堂側屋,平日打打掃掃。傍晚,寬敞的祠堂大廳總是聚滿寨裏人,夏天乘涼,祠堂大廳通風透氣;冬天取暖,人多了擠著熱氣。聽順老伯說外麵的事,則不分季節。寨子有紅事白事的,順老伯就幫忙主事。順老伯能吃上幾頓像樣的,也隻有這些時候。

慢慢地,順老伯過得清心自在,孤身來去,日子來便來,去便去,再也不用安排。慢慢地,寨裏人忘了,順老伯原是有過家的,好像他的日子原本就是一個人。

其實,順老伯的人世是走進過一個人的,除了阿爸阿媽和阿兄的人。那個人很不一樣。溜子記得,小時候,一提那人,寨裏人眉眼就帶上怪怪的笑。再追問,大人就趕他們,耍去,囡仔懂什麼。囡仔讓順老伯講城裏,順老伯就講。讓順老伯說那個人,順老伯就抿嘴,低頭掏煙,卷煙。等他的煙含在嘴上,任你是哪個也哪想問出什麼來。因為,含著那支煙,順老伯的目光好像就空了,像丟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誰說的話他也聽不到。

今晚,溜子要聽順老伯說那個人。溜子下床,朝祠堂急走。

順老伯未睡,老竹椅放在祠堂天井邊,他湊在月光卷煙。溜子一推,祠堂大門就開了,順老伯抬起臉。

溜子說,順老伯,喜月要成親了。

順老伯推過另一把竹椅,說,坐。

溜子說,順老伯,興仔這幾天就要提親。

溜子又說,我要說什麼,做什麼?

順老伯把煙咬在嘴角,按住溜子的肩膀。溜子、喜月、興仔,寨裏所有的囡仔,是他看著長起來的,順老伯不用問什麼。他隻問,溜子,你想做什麼?

溜子抬頭,讓臉浸在月光裏,浸得發涼,浸得發濕。溜子抬著臉的時候,眼皮是垂著的。

順老伯,你給我講你的事,你的那個人?溜子說,低下頭,抬起眼,看順老伯,他的目光揉在月光裏,又朦朧又明亮。

順老伯把嘴邊的煙拿出來,不抿嘴,不卷煙,按著溜子肩膀的手掌用了點力。然後,他說,我講。

是有那麼一個人。順老伯說,溜子不見了,月光消失了,祠堂也沒有了,隻剩下那個人的笑,在那段日子裏燦爛著。

6

我是廠裏的師傅,她是廠裏的女工。開始,她真是有點笨手笨腳啊,針腳拉歪,線攪成一團。現在做夢,還是看見,當時我走過去的時候,她抬起頭,淚把睫毛都濕了。我的胸口揪了一下,疼起來。這輩子,我總在想,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疼,我想不清楚。反正,這種疼我留住了,好好地存著。想起來的時候,胸口就顫一下,日子好像就飛起來了。好了,不扯這說不清的了。我走過去,指點她,幫她重新調好縫紉機。她看著我就笑了,睫毛還沒幹哪,真是個囡仔。她哭著笑著都像她的名字,春蘭。

下班時間,我們一塊走了。開始是她湊到我身邊,喊一聲師傅,然後問問題,都是關於衣服的,一個接一個。慢慢地,她的問題不僅關於衣服了。我也問她一些問題。再後來,一下班,我們就一起走。不直接走回宿舍,我們走出廠,穿著街道走,穿過街道,順著未開發的荒地走,走得最遠的時候,走到鄰近的小鎮去了。

我們走了大半年。春蘭不喊我師傅了,喊我阿兄。她一喊阿兄,我的胸口就疼,就是剛剛說的,讓人想握在手心存起來的那種疼。那時候,日子裏沒有和春蘭那一段走,日子就不是日子了。那樣並肩走著,已經長成我日子裏的一個胳膊或一個腿,少不得的。

那天,在大路上走遠了。路兩邊的地,未建房的地,長著草的地,沒有行人,久久的,有一輛車開過去。春蘭站住了,望著我。我抓住了春蘭的手,然後,春蘭的頭就靠在我的肩上了……

順老伯停了,吸煙,再吸煙,兩口,一支煙吸到底。然後,丟了煙頭。然後,順老伯才又開口。

那時,我已經想好了,下個月寄工資時順便給阿兄阿媽去個信,和他們說說春蘭。我要自私了,我在廠裏做著師傅,春蘭在廠裏當著工人。有我們這兩雙手,先在城裏安個小小的家,能安起來的。給家裏的錢還能寄,隻是少一點。

但阿兄的信先到了,說阿媽滑了一跤。我回來了,關於春蘭的話,不敢再開口。

回家前,我和春蘭說,阿媽摔傷了,春蘭要和我一起回家,說是看看阿媽。開始我是點頭的,我知道春蘭來我家就成了,自己來的,她把自己當成我半個家裏人了。後來,我沒買她的車票,我攔住了她。阿媽摔傷了,家裏會怎樣,我知道,我不敢想。春蘭不能輕易進這個家門,我不想她沒有退路。

順老伯說,幸虧沒讓春蘭隨我回家,要不,後麵的事就沒法收場了。

再回廠的時候,我對春蘭說,阿媽摔得很重,我得給她養病。我的意思很明顯了。

春蘭不接我的意思說,她說,我和你一起養。我就再不敢開口了。

有四五天的時候,一下班我就直奔宿舍,把春蘭甩下。我知道,春蘭懂我的意思。我還知道,廠裏那個管賬的會計幾次要約春蘭去喝茶。

幾天後,春蘭隨了那個會計去喝茶,當著我的麵。我沒開口,轉身就走,也沒回一次頭。

第二天,春蘭提前攔住我,一出廠,她的淚就下來了。哭得我想打自己一頓。

我想,等阿媽身子好點,就帶春蘭回家。我們又一塊走著了。

7

後來,阿兄出事了。接到阿兄的消息,我就知道完了,我的家,還有春蘭,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收拾東西,收拾得很慢,我的腦子在轉,轉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