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一天,喜月過得凡常又自在。後來才知道,自己後麵的路都係在這一天某人的一句話。
黃昏,凡常而美好。
晚風拂著,懶懶的暖暖的,發梢飄起來,劉海揚起來,喜月酸軟的手腳垂掛在風裏,鬆鬆垮垮地,舒服著。她半仰起臉,讓風的手指撩著皮膚,撩著毛孔。一整天的勞動後,這份充實與舒服又原始又實在。
喜月早已安於這樣的日子,長於這種日子的肌理中。還會剝離出去,是在喜月的準備之外的。
進寨門時,喜月和一個人影幾乎相撞。那人影匆匆出寨,是興仔。他埋頭邁出寨門,腳步淩亂,是趕一件大事或逃避一件大事的樣子。相撞後,興仔閃了閃身子,頭沒有抬,腳步也沒有放慢的意思。
喜月喊,興仔兄。
興仔腳步絆了一下,半轉過臉,眉梢眼角掛滿迷迷糊糊的神情,在黃昏裏顯得有點飄。
喜月說,興仔兄別急著走,你最近見過喜雲麼?她怎麼樣?喜月說著湊上去。
好,挺好。興仔應著,人往後縮,迷糊的神情下有另一種奇怪的表情扭來扭去的,聲音和目光一樣飄來蕩去,找不到落腳點一樣。
喜月站到興仔麵前,站出好好談一番的架勢,已經幾個星期沒有喜雲的消息。喜月沒法聯係她,一向是興仔帶話的。喜月希望興仔兄說,說具體一點,最好有喜雲直接捎來的信,就是幾句話也好。喜月說,興仔兄,到家裏坐坐,天還早。餐上湊著喝碗新米粥。
哎。興仔兄亮著目眉眼亮著聲音應,轉身隨喜月走,放在平日,興仔一定這樣。但今天興仔腳步沒動,他說,啊,不了,我,我還有事。興仔的聲音和目光一起躲躲閃閃,轉過身大步磕絆而去。
興仔兄……
再說,再說。
興仔兄碰上什麼大事?他一向話多的。望著興仔搖搖晃晃的背影,喜月胸口堆疊出厚重的疑惑,喜雲怎麼了。喜月抬頭,天邊的晚霞變得灰蒙蒙,令人不安。算了,明天自己去新寨問,家裏的豬等著喂。
喜月攪著豬菜,人半靠住灶台,臉卻往後偏了一下,又往後偏一下,禁不住的。阿媽有點怪,看不出來的怪。她就坐在矮凳上,垂頭幹手上的活,擇菜,掰花生殼,那麼安靜,安靜得喜月惴惴的。
其實,一進門,喜月就覺出怪了,阿媽的目光怪,怎麼怪,喜月無法說,反正和平日不一樣。喜月喂雞趕雞上籠,喜月坐在天井剁豬菜,喜月蹲到灶前燒火,喜月站起身拌鍋裏的豬菜,後背都有目光,不疼不癢不輕不重,但一直在,粘著隨著究著。是阿媽,喜月知道,喜月也知道那目光專注,讓人心慌,忍不住要去猜要去接的專注。
但喜月猜不了,接不住。她一偏過頭,那目光就忽地收回,無聲無息又極其快速,好像某種透明的有彈性的東西。收回目光的阿媽眉目不動,專注於手裏的事,喜月的回頭就變得捕風捉影。喜月一下一下地攪豬菜,把日子分成片,一片一片地想,一切都好好的,日子的腳步四平八穩。
理不出頭緒,喜月幹脆把那目光擱開,專心忙事。喜宇這個星期和同學去鄰鎮畫畫,住鎮上同學家。家裏的活都是喜月的。
2
晚飯了,和阿媽麵對麵了,自己的目光阿媽還是躲著避著,但阿媽的目光她沒躲也沒避。起身盛飯時,喜月問了,阿媽,有事?問得又順口又自然,好像問的是菜的鹹淡。
秋柳的筷子在碗底點了一下,靜默了。半晌,說,喜月,你該找個人家了。
喜月一口粥嗆住喉嚨。
你不小了。秋柳說,開始扒飯。
軟燙的粥糊在喉口,喜月伸長脖子咽,臉麵一層層咽出赤紅,憋得鼓脹,複雜的表情在赤紅下模模糊糊。喜月端碗坐下,喘口氣說,怎麼突然說這個。
不是突然,這事早兩年該想到的,隻是家裏離不了你,我沒提是存了私心的。現在喜雲在外麵找了活,喜宇照顧得了自己,你找人家的時候了。秋柳這番話說得極快,一口粥在話裏嚼得細細的。
喜宇還沒畢業。
這不是大事,嫁了人也能幫著供。再說,田裏指望不了什麼,養這兩頭豬也算不上大收入。轉眼就成了老姑娘,再耽誤不得。
喜月嘴角一跳,眼尾一抽,扒飯,扒得又快又專心,飯碗扣住半個臉。扒完了,站起身添飯,背對阿媽,喜月說,這事慢慢來,找個人不是找樣東西。
就是有合適的人,我才提。
喜月頭昏了,鍋有點晃,手裏舀粥的勺子握不住。她放下勺,靜靜站著,背對秋柳,想,日子好容易好好的,怎麼又這樣?
興仔剛來過。秋柳看住喜月的後背,突然這樣說。
無聲,喜月沒動。
興仔說起這件事,問了我的意思,他會挑個日子來提親。興仔是你相處著長大的,人怎麼樣,家怎麼樣,阿媽沒必要多說。
紋絲不動,隨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也停了,喜月整個人入定了。
他是實心實意的,看得出來。
四周全在晃,喜月緩緩閉上眼睛,一隻手摸索出去,扶住了灶台,念頭還在打旋,日子本好好的,怎麼會這樣?
後來,喜月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到桌前,扶著桌沿坐下。喜月閉眼,眯了一下,再睜開眼,屋裏所有的東西回歸原位,喜月把目光直放進阿媽眼睛,我不嫁興仔兄,沒想過。
說完,喜雲就把目光抽出來了,秋柳怎麼找也找不到她目光的點了。她的臉變得無波無瀾又四四散散。
秋柳放下碗,開始說了,像講一個古老的故事。
秋柳說,喜月,人世很多事都是沒想過的,就是想也想不到的。到你這個年歲,不會不懂很多事由不得自己,你一向是懂事的,從小就這樣。秋柳聲音輕輕的,又滄桑又堅決,喜月打了個寒顫。
喜月不敢聽了,端了碗粥走出天井,坐在大門檻上,抬頭去看天上的繁星。
夜露沾濕了臉麵,天上燦燦的星被喜月看得模糊一團,晃來晃去的,晃得人頭昏,晃得人眼花,也晃得人無著無落。
星星凍麻了,眉眼凍麻了,喜月抹抹雙頰那層濕冷,扶著門框,起身,進門。
把冷了的粥倒進豬槽,豬已經入了夢鄉。
走進裏屋,阿媽已經上床了。
喜月立在粘稠的一片黑中,無聲地喊,溜子兄,溜子兄。
溜子永遠不會知道,那天晚上的談話與他有怎樣的關係。
那些天,遠遠看見溜子,喜月躲開了,雙腳就那麼挪開了,好像她的心和腦都長到兩隻腳去了。那些天,喜月胸口堵著破布,她每天更勤地給牆角那盆茉莉澆水。
3
接下去好幾天,秋柳沒再提過這事,一字不提。好像那晚的談話是風吹來的,無根也無依,風走了,便也無聲無痕。喜月也不提,依然把日子過得四平八穩的。雙方憋著壓著,小心翼翼繞開那個雷區。
半個月後,該來的來了。還是秋柳挑出來的。
吃過晚飯,喜月起身收拾碗筷,秋柳突然說,等等,坐下。
喜月發尾一陣麻,頓了一下,更快地疊著碗。
聽我說兩句。秋柳說。
喜月耳朵開始嗡嗡響。
興仔今天來過了,說好了,十六的日子大吉,到時會來提親。
喜月手裏一隻瓷湯勺咯咯地響在桌麵上,指頭在抖,桌下的腿腳也在抖。
秋柳說,興仔今天捎了套新衣,在櫃裏,到時穿上。
我不嫁興仔!喜月一字一字地咬,通地坐下,坐得直直地,雙唇抿得極緊,目光在昏黃的火光裏啪啪發亮,好像那幾個字是眼睛裏跳出來。
秋柳靜靜地坐,靜靜地看喜月。除了目光和身子在抖,喜月的一切比阿媽更靜。
那,嫁給誰?阿媽眼裏那層混濁啪地裂開,目光這樣尖,細密如麥馬芒。
喜月的恐懼煙一樣蒸騰起來,周身彌漫。
我輸了。喜月莫名其妙地想,她感覺一陣號啕在身裏四處竄,但她不出聲,她不能出聲,她是懂事的,一向是,習慣性地懂事。喜月細細地讓號啕爬遍每寸肌膚,好讓自己痛一點,再痛一點。
喜月,我還有多少日子,我自己也沒把握。你這樣任著性子,我不放心。秋柳語氣平平的,倦倦的。
天不冷,喜月瑟瑟發抖。
秋柳說,嫁給興仔,你們才能搬出老寨。
喜月抱住胳膊,感覺無處可逃。
秋柳說,再過一兩年,這老寨就沒幾個人了,我是要呆在這,你不能,喜宇更不能!我的路,你們不能走。秋柳的語氣淡下去,直到無痕。她默住了,包括聲音,包括目光。秋柳掉進某段歲月裏,那段歲月如此久遠,如此隱秘,喜月無法觸及。
喜月覺得呼吸也要默住了。
良久,秋柳長歎一聲,從某些灰塵飛揚的日子回過神。秋柳說,你真以為,光養兩頭豬供得了喜宇的大學?喜雲的能力有多高?你們不能留在這老寨。我的日子是結束了的,你們的日子剛開始。
這麼多年了,阿媽坐在家裏,不聲不響不聞不問,但阿媽知道,什麼都知道。
興仔對再旺和少君提到這件事,隻是說了這件事,不是問,不是商量,阿爸阿媽好像沒有點頭或搖頭的必要。
晚飯後那段空閑,興仔把那件事說了。
當時,吃飽喝足,再旺一支煙抽到一半,雙目半眯出心滿意足的形狀,興仔說,阿爸,阿媽。
再旺嗯了一聲,眼皮沒撐開。少君朝他偏偏臉,拿抹布的手還在桌麵上遊走。
我要向喜月提親。
4
再旺和少君麵麵相覷,不看興仔,好像說話的不是興仔,而是他們中的一個。
莫名其妙眼光互相詢問了半天,他們對著彼此張嘴、皺眉、搖頭。興仔完全是個外人了。再旺把煙頭按進煙灰盒,少君坐下,捏著抹布。
阿爸,阿媽,這事我很早就想著了。
沒人應聲。
興仔說,前些日子,阿媽催我留意個人,我才想著該把這事說了。
轉不過彎,再旺把一根煙卷了拆,拆了卷,目光在煙絲和煙紙上。
喜月?少君在多此一問中,極快地理頭緒。
興仔點頭,對阿爸點一個,對阿媽點一個。
理過頭緒,少君幹脆了,她搖頭,不成,不成。興仔,你是到了成家的年歲,我讓你留心中意的人。
我中意的人就是喜月,早留意好了。
不成。少君重複這兩個字時咬得很重。
興仔不看阿媽,也不回話,是打定主意的表情。
少君說,喜月臉盤小小,下巴尖尖,頭發倒是長得好,可身子瘦成一竿竹,一陣風就吹倒了,一看就是個沒福氣的,命相不好。你別惹。
和她那個阿媽一個樣。這句話頓了頓後加上的。
再旺捏滅煙頭,皺住眉。
興仔的臉色不好看了,阿媽,這是你們這一代的看法。我看中了就是好的。
少君繃下臉,揚起聲,興仔,別的好說,這樣的大事你得阿爸阿媽的。
興仔別開頭,別出很明顯的意思。
我是為你好。少君的聲音又往上揚了一個調。
為我好?娶個不合意的,不如不娶。興仔身下的椅子嘩地拖了一段,臉色鐵青。
興仔動了氣。
少君也動了氣,沉默半晌,臉色反而緩了,語調放平,興仔,你在城裏有份好工作,城裏好姑娘一抓一把。比不上溪裏寨的?再說,你的家是安在城裏的。
阿媽語氣軟了,興仔也想把話捋順了。這事硬碰硬,濺出火星來,也是噴到喜月身上去,興仔不想,一百個不想。
興仔把身子坐舒展了,說,阿媽,你是聽別人說,哪裏知道什麼?城裏的姑娘我見多了,是五光十色的霓虹,豔麗無比,可晃得你眼花頭疼,看久了就俗,還膩。喜月不一樣,她是清清爽爽一個月,再豔麗的霓虹也比不上。阿媽,你說,月有看厭的時候?月好還是燈好?
再旺哧地一聲就笑了,臭小子,人不大,花花心思倒多。
興仔的話說得絕,再旺誇獎的話幾乎出口了,轉過頭碰上少君的一張臉,麻冷著。再旺舌頭一卷,話成了幹咳。一連串的咳聲中,他不住地卷煙。
興仔一時是說不動的,少君轉了話頭,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不是你說了就算的。說完了,少君看再旺,再旺不抬頭,不出聲,也不咳了,就是卷煙。少君忍了忍,手裏的抹布終於沒扔。少君突然想,老了,扔了又怎麼樣。
少君仍麵對興仔,還要問問秋柳嫂和喜月的意思,你開口就是提親,讓人笑話。這事慢慢說吧。喜宇還沒畢業,喜月不可能就這樣出門。
興仔笑了,笑得極有內容,阿媽,你放心,這事我和秋柳嫂說過了,她點了頭。
5
再旺和少君嘴張成一個圈。興仔揮揮手,接下自己的話:
提親過兩天就能安排,日子我托人擇好了。我知道你們會選日子,先一步安排好,免得你們又拖拖拉拉。至於喜宇,那不是問題。照喜月這樣養兩頭豬,養點雞鴨,再養幾年也是這樣。喜月跟了我,喜宇我當然負責。還有喜雲,她也不會放下喜宇的。
興仔說完了,眼光平平,看阿爸阿媽。
再旺和少君嘴張成的圈空成一個洞,絕對空白或絕對黑暗的洞,完全沒有了內容。
興仔自己安排事了?
大了,興仔猛地往高裏長,往寬裏長,大得沒了邊際,沒了輪廓,眉眼模糊了。自己的囡仔,他們看不透了。唯一看得透的是,興仔每個星期都從城裏跑回來,回的原不是家。
再旺和少君好像剛剛想起,興仔每次回家必去老寨,如果可以,他連行李包都想先背到老寨去。開始,興仔說是想老屋,要去看看。後來,又說喜雲捎了話捎了東西,秋柳嫂急等著。鬼話!
興仔,你有主意。少君喘著氣,憋出來的聲音抖得四四散散。
因為,是我的事。
別怪阿媽沒給喜月好臉色。少君臉麵也賴了,她說,我不樂意的喜事,怎麼安排?我不中意的媳婦,怎麼相處?
阿媽,喜月得罪過你?興仔的激動很突然,他身子彈簧一樣繃得又直又緊,雙目鼓突,整張臉麵往外突。
然後,興仔想到了什麼,突然一笑,落裏椅子,聲音舒展,也好,我們住到城裏去,也不必看人臉色。誰說喜事一定得在家辦,城裏時興去酒店請人,我同樣能辦得風風光光。
說完這些話,興仔的笑堆在嘴角,胳膊合抱於胸前,看住阿媽。
興仔聲音愈加舒展,怕隻怕,到時寨裏人問起,不好說話的是阿媽。興仔的話不輕不重,彈簧一樣,可伸可縮,可輕可重。
少君一手捂住胸,一手往前指,向興仔走近幾步,人一點一點的,手指隨著一點一點的。
再旺不再卷煙了,瞪住興仔,瞪住他的口,把他瞪出客廳,瞪進裏房。興仔看出那幾瞪裏有眼色,有阿爸的意思。便站起身,默默退進裏間。
再旺拉了兩把椅,麵對麵。讓少君坐下,再旺也坐下,他知道,這個尾巴要他去收。
再旺開始分折,有條有理,語氣平平,盡量避免所有情緒性的東西,少君,這樣看來,興仔有這個心眼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也是打定主意了。和他硬碰硬,又能怎樣?喜月這囡仔你是看著長大的,人品和性子怎樣,我不用多嘴。
少君臉色往下沉,身子偏了一下,偏出一個角。
再旺話題撥轉了一下,興仔娶個城裏姑娘最好,可也要是相熟的。要是不知根不知底,娶個嬌滴滴的千金回家,你侍候得了?這個家侍候得了?說到底,我們還是農村人。
少君身子還是偏著,可沒跳起來罵。
最再主要的,你擰得過興仔的心?
話說到這,再旺停嘴,伸手掏煙,不能太急,要留出空白讓少君緩,留給念頭彎轉的餘地。
少君不出聲,身子動了動,臉上的冷色淡了。再旺燃了煙,作出最後的總結,用假設點了自己的意思,喜月要真進了這個門,你隻管翹起腳看你的服裝店,興仔的日子再不用操心的。
少君哼了一聲,鼻氣先行,嘴巴也開了,同樣地冷,那個家不隻喜月是塊寶,我看,不隻興仔一個人中意的。
煙抽不下去了,再旺擰揉剩下的半截煙,狠狠地,扯什麼,又扯這些?
少君肘子支在桌麵,手按住額頭,用力地揉。
另一支煙點起的時候,再旺身子裏有什麼東西煙霧一樣緩了。他說,這樣鬧下去,真把興仔鬧進城去辦喜事,到時,你怎麼在寨裏行走?這個家的臉麵往哪放?
少君忽地站起。
再旺說,再鬧僵了,興仔搬進城,一家做兩家過,便收不了場的。現在的囡仔不是我們那時候,說得出做得出。興仔不回來,家也不是家了。少芬老嬸的囡仔有三個,日子過到頭作伴也就剩自己的影。
少君頹然坐下,又按住額,肩膀一抽一抽地啜泣。
再旺走進裏屋,說,和你媽好好說說。
興仔知道,事情成了。
月起了,窗邊桌麵銀涼的一片。興仔坐床邊,仰臉,對月。月無聲,光華四射,安靜如夢。興仔想去找喜月,現在就去。興仔知道不能去,尤其現在不能去。興仔就對月歎,多難啊。興仔突然想,怎麼到了今天才想起要提親。這片月光天天對著,天天入夢,就是想不到走進月光去。
興仔想,早該定下的,把喜月接進城。離開了溪裏寨,興仔相信,該淡的東西就會淡了,該濃東西就會濃了。興仔怪自己想到的太晚,以至於一些東西濃到自己都害怕。
那些濃濃的日子撲麵而來。
6
農忙,總是最炙熱的一段。
一個農忙的滾打,大人囡仔身上都油黑了一層,皮膚上橫豎出許多稻葉的劃痕或鐮刀割破的傷口。回過頭,農忙真的像溜子日記裏記下的,是熱火朝天的。興仔的傷口最惹人笑,彎彎爬在脊梁上,像根瘦瘦的蚯蚓。割著稻子,後背癢癢,看看雙手,沾滿泥土,彎彎的鐮刀一揮,伸到背後去,用鐮尾抓癢,尖尖的鐮尾就劃拉出那條蚯蚓。
喜月極少笑話別人,對興仔的背卻忍不住,捂住嘴笑,說,醜死了,偷懶的人才這樣。
興仔的黑臉膛滲出一層紅汗,上牙齒把下唇含在口裏,含含糊糊地笑。虧得是喜月,怎麼笑都行,要是別人,他拳頭早出手了。
揚幹淨的稻穀,攤在竹席上。竹席一張張展在寨場,陽光稻香浮成一層收成的喜氣,燦著碎金的光芒。戶戶有竹席,家家曬稻穀,收成真滿,寨場嫌小了,有人把竹席展到寨後麵坡子山上。坡子山平緩,四周圍長著樹,中間空一片不小的草地,玩耍的囡仔們踩踏得平平實實,是曬穀子的好地。隻是穀子曬在這比曬在寨場要操心些。寨場的竹席密密麻麻,人來來往往,一隻雞有抬腳近前的意思,就會被趕入籠內。坡子山的穀子就得有人專門守,要防雞防鴨突然從樹叢下竄出來,還要防天上的小雀猛一俯衝。曬穀的時候,囡仔們就聚到坡子山上,守穀子,也是玩耍的最好時機。
用木耙翻過穀子,爬過樹,摘過覆盆子,捉過迷藏,活也幹了,耍也耍了,都有倦倦的意思。依著樹坐,烈日下的穀子晃眼,盯久了,又膩又疲。空氣也疲膩起來,粘稠成不透氣的膜,囡仔們無著無落地發堵。喜雲和喜宇最先坐不住,晃喜月的胳膊,喜宇幾乎有了哭腔,大姐,玩過家家。
我掙錢去。興仔第一個跳起身,舞著雙手。興仔總是出外“掙錢”的人,每次過家家都這樣。他知道,“掙錢”的人在家裏麵子最大,最說得上話,活卻最輕。隻管往樹葉密密的地方鑽,挑最大最綠的葉子摘下,一片又一片,一疊又一疊的,掙得多痛快。摘下的葉子愈大,表示錢的麵值愈大,掙的“錢”愈多。巴掌大的桉樹葉,興仔撿得最多,那樣大的葉子,一張當十塊錢!半天時間,不,小半天時間,興仔就會成一個大“富翁”。大“富翁”又怎麼樣,興仔沒細想,隻知道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