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房子”照例是溜子的事。溜子不喜歡“掙錢”,光摘著撿著樹葉,沒趣。“蓋房子”好玩,先找幾棵小樹,長得很接近的,當作“房子”的框架。折些指頭粗的樹枝,幾棵小樹就是“房子”的柱子,靠著撐著它們,指頭粗的樹枝架起房子的框架。
掙錢之前,興仔總會說,喜月,我們一塊掙,我掙錢,你裝錢。喜月總是搖頭,不掙錢,我和溜子兄搭房子。興仔再要開口,喜月已經轉身,隨了溜子去折枝葉。
架子密密掛上喜月折來的帶樹葉的軟枝條。一層又一層,枝枝蔓蔓編纏起來,圍成的時候,就成了個鳥巢狀的綠色的窩。溜子在“窩底”鋪上鮮樹葉,鋪得勻勻的,厚厚的。樹葉也是喜月摘好的。
7
“房子”像模象樣了。盯著溜子一樁樁做得又細又有規矩,喜月對他的佩服像春天的溪水,漲得高高的。溜子半蹲在“房子”門口,烏黑的眼珠滾來滾去地查看“房子”,是不是牢固,地上的樹葉鋪得勻不勻,有沒有要修補的地方。怪不得溜子兄他阿爸給他起這名字,喜月蹲在溜子身邊,看“房子”也看溜子,總是這樣呆呆地想。溜子一出世,眼睛就烏溜溜,亮著層玻璃一樣的光,溜子這名字就喊起來了。當然,這是寨裏的老嬸們說的,有溜子時,還沒有她喜月。想到這點,喜月總是暗然神傷,自己什麼都比不上溜子兄。
溜子雙手一拍,“房子”蓋好。喜雲和喜宇歡叫一聲,擠著推著鑽進去。裏麵又涼快又軟綿,大熱的天裏,進去了就不想出來,讓人想長長睡一覺。
怕弟妹毛手毛腳弄壞了“房子”,喜月大聲吒著,說出來出來。喜雲喜宇都不出來,隻伸出腦袋,衝喜月笑。喜月又喊,小心小心。
溜子搓著手,隻是笑,“房子”蓋得愈來愈快,愈來愈結實了。可惜每次搭了,喜月都沒地方坐。
興仔“掙錢”也摸出了方法,哪兒的樹葉密,哪種樹的葉大一點,“錢”好掙一些,他清清楚楚。懷揣著厚厚幾疊錢回來,喜雲和喜宇在“房子”裏鬧,喜月和溜子蹲在“房子”前,湊著頭說什麼。興仔說,我是最有錢的人,高高揚起那大把的“錢”。喜月和溜子的話沒說完,頭沒抬。喜宇頭探了一下,縮回去,說,我餓了。看看錢,興仔想不起餓跟這疊錢的關係,猛地也覺得肚子空空的。想起過家家最大的事,做飯。
過家家,房子和錢是樹枝樹葉的,吃的卻不會弄假,要正正經經吃到肚裏去的,這才是過家家最大的實質和樂趣。
餓字把囡仔嘩嘩啦啦吸附在一個點,團成一圈,目光和念頭一樣上下跳騰,四麵望。席上的穀子是最先入眼的,燃個火堆,立即可以跳爆米花。但爆米花填不了肚子,一顆顆未入喉就化了,香味沾在舌尖,隻能惹口水,愈吃愈餓,是飯後的小零食。越過穀子,遠處曬有半席蘿卜幹。一片目光飄過去,沒有半絲停留,怕不小心落在那裏,胃裏就泛酸水,哪一天喝粥不就著蘿卜幹?
興仔眼睛小,眼光很容易地擠成一條,又尖又細,尖細的光最先點中蕃薯地,蕃薯!囡仔都眯了眼,目光尖細地探遠處的田野。窯烤蕃薯。一群念頭和一群聲音同時湧出來。
以興仔為隊頭,接著是喜雲和喜宇,溜子落了兩步拉喜月,朝蕃薯地飛奔而去。這個時候偷扒蕃薯,望風的人都不用。接近正午,田裏沒有一個人影,除了他們。
一頭紮進去,興仔扯藤扒土地翻,腳邊堆了蕃薯葉和沙土,挖出蕃薯大的小的往屁股後扔,喜雲和喜宇隻管撿。
溜子說,興仔,別亂扯,旁邊挖個小洞,蕃薯摸得出就行。這麼亂扯,弄壞了蕃薯,沒長成的蕃薯都浪費了。
管它,又不是你家蕃薯。屁股翹得更高,興仔刨得愈起勁,邊偏了頭,說,喜月,我挖得多不多?快不快?
喜雲和喜宇顛到喜月麵前,抱著幾個蕃薯,像抱著剛出世的囡仔。蕃薯沾滿沙土,他們的臉也被沙土花了成一片,一笑就嘩嘩掉沙塵。
8
選中了地方,興仔嘩啦扔下蕃薯,舞著雙手指揮,溜子,你砌土窯。喜雲喜宇,你們給溜子兄找大的土塊。我和喜月撿柴火。砌烤窯溜子最拿手,他砌窯快,砌的烤窯又結實又漂亮,還通風,容易生火。幹得嗶啪響的樹枝,坡子山上到處是,隨走隨撿,閑閑地走一小段就能抱回一大捆,又輕鬆又幹淨。興仔這樣安排是有道理的。可喜月總說,喜宇和你撿柴火吧,輕。我和喜雲搬土塊。
小土窯下方上尖,砌成小小的塔形。塔的入口砌出一個長方的小洞,留在塔基,添加柴火用的。幹樹枝燃起來,噝噝地響得很歡快,土塊間的縫隙有煙飄出,有火光一閃一閃,小塔在煙火裏又熱情又神秘。
圍坐在四周,囡仔們黑黑的小臉浮著一層發燙的通紅,汗珠滲出,成滴地閃,然後成行地滑下。汗水裏浸著發燙的笑和冒煙的渴望,他們守著土窯子,從未有過地安靜、耐心,努力睜大被煙熏眯的眼睛,手背擦抹煙熏出的淚,淚和汗在臉上的黑泥衝洗出白道。溜子往地上一趴,半邊臉頰貼著泥,朝塔裏瞧了瞧。溜子說,土塊燒紅了。便撤了柴火。
蕃薯一個個塞入窯裏,幾雙手進進出出,安靜、莊重、快速、有序。最後,溜子用土塊封了入口。然後,圍站於土窯四周,各人掂著力氣,盡力拿最大的土塊,喊,一、二、三!土塊隨喊聲脫手,同時砸向土窯子。土窯子倒了,蕃薯埋在裏麵。快速用沙土埋住倒塌的土窯子,嚴嚴實實的,厚厚的,手搭在上麵,幾乎感覺不到溫度。
興仔說,成了,現在繞坡子山跑一圈。你們跑,我守著。
以坡子山算最好了,跑滿一圈,蕃薯剛好熟得透透的。
喜雲喜宇最先跑起來,繞著坡子山,老老實實,腳步急切,跑得磕磕絆絆的。當然,除了興仔。興仔坐在那個發熱的土包前,腿晃著。喜月是瞪了興仔一眼後才跑的,每次都這樣,總是他坐守蕃薯,讓別人跑。看到喜月那一眼,興仔說,喜月,要不你別跑了,和我一塊守吧。喜月朝他嗤了一下鼻子,不和你守,我跑——溜子兄,等等我。
喜雲和喜宇是拚了命跑的,嘴大張著吸氣呼氣,吭嗤吭嗤地。快點跑滿一圈,蕃薯就快一點熟,這點他們深信不疑。
土堆扒開了,溜子掏出一個看,蕃薯烤得很好,皮皺而不焦,肉烤得透透的,看得出鬆、軟,入口既化,想象裏已是滿口生香。喜月先幫喜雲喜宇吹掉蕃薯上的泥。蕃薯很燙,喜雲和喜宇各扶著一個,在手裏不停地翻過來掉過去,哈著氣流著唾沫。喜月一個一個幫他們剝了蕃薯皮,交代,燙,先吹著。
溜子扒出一個圓滾滾的紅皮,遞給喜月,說,這個肯定甜。
興仔手裏的一個已咬去半邊,抓起原先占在身邊的那個送到喜月麵前,擠開溜子手裏那個。嘴裏含著半口蕃薯,興仔說,別吃他的,喜月,我這個大,放了一會了,不會太燙。
辮子晃得亂甩,喜月說,不要,皮上盡是土疙瘩。溜子兄這個多幹淨。溜子的蕃薯是樹葉擦過的,幹淨,光溜,像溜子一樣仔仔細細。喜月接過溜子的蕃薯,眉開眼笑。
喜雲和喜宇嗬著氣咬蕃薯,不忘了嗬嗬笑,大姐對哪個都好,都笑,就是沒給興仔兄好臉色。活該,誰叫興仔兄平日也不給別人好臉色。
9
拿半個番薯的那隻手垂在身邊,嘴裏那半口發硬。興仔臉半鼓著,他最看不慣喜月這樣,溜子做的她都說好。愈想興仔的臉愈黑,他往沙土裏吐了口唾沫,口氣恨恨的,指住溜子,他的蕃薯是幹淨,不沾土,他阿媽可鑽到地下吃土去了……
啪!一塊灰黑的土砸過去,在興仔塌塌的鼻子和半張的嘴巴上綻開,鼻尖和牙齒上沾滿黑泥。
再罵我阿媽!烏黑的眼睛充了血,紅出眼眶外,溜子雙腳張開站著,雙手攥成拳,胸膛急促地起伏。
哇地一聲,興仔放聲哭了。
扔下蕃薯,溜子眼眶的紅圈擴散到鼻尖,低下頭,轉身憤憤走遠。
從驚嚇中定下神,喜雲和喜宇啃著蕃薯,仍是很香的樣子。
興仔肩膀一抽一抽地,說,眼裏都迷了土了。他揉眼的時候去看喜月。喜月掉在他肩膀上的目光冷冷的。興仔指住溜子的背影,大嚷,他先打人的。
喜月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跟上溜子,不聲不響隨那個背影去。興仔朝他們的背影揮了一陣拳頭,抱起幾個大蕃薯走了,往相反的方向。
溜子爬上樹,倚著樹杈悶坐。樹上開滿白色的花朵,花朵細白如米粒,密密地擠在一起,擠成很燦爛的一簇簇。一簇一簇綴在翠綠的葉子中,繚繞出若有若的香氣。這種樹這種花的名字喜月從小到大弄不清楚,但她喜歡這花,這香氣。溜子兄被花和葉擠著,看不清楚。隻看到兩條腿,從高高的樹杈上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溜子兄。喜月在樹下仰起頭,喊了一聲。
溜子應了一聲,是鼻子的聲音。
溜子兄不歡喜,他想阿媽了,他的阿媽幾年前就躺進祠堂了,喜月都知道。
喜月靠了樹坐下,靜著,等溜子兄好好想他阿媽。阿嫲說,躺進祠堂的人,就不能回到日子裏了。要是家裏人很想很想的時候,就會做夢,就能在夢裏說說話。喜月守在樹下,朝喜雲喜宇遠遠地揮手,意思是要他們遠點去耍,讓溜子好好想想,今晚就能夢見他阿媽了。樹上溜子沒說話,花裏葉裏,有鳥兒在叫,嘰嘰喳喳地。
鳥聲不怕的,阿嫲說過,走出日子的人喜歡聽風聲雨聲鳥聲,連雷聲也是喜歡的,就是不喜歡人聲,人聲最吵了。喜月聽不太懂,可喜月相信,阿嫲說的總是對的。
喜月,我摘花給你。小半天鳥叫後,溜子的聲音從花葉裏落下來,清清朗朗了。喜月應回去的聲音也清朗了,哎,我接。雙手長長伸出去。一會兒,溜子蹭蹭地滑下樹,猴子一樣的,抱一大束白色的花綠色的葉,送進喜月懷裏。喜月把臉埋進花葉,貪心地吸鼻子。花瓣上方的眼睛突然看到興仔,慢慢走過來,垂著頭。找不到夥伴,興仔折回來了。喜月垂下眼皮,頭往花葉裏埋得深一些。興仔立著,溜子和喜月都沒抬眼。
喜月和溜子總是這樣,耍著吵著都站一邊,興仔又無奈又冒氣。
溜子隨手摘的野花,喜月要。興仔的費心找的蝴蝶,喜月退回來。
蝴蝶還掛在床頭,這麼些年了,興仔一直掛著,喜月沒要,至少是戴過的。月光下,蝴蝶結顯得愈加陳舊了,它曾是那麼美麗。
10
七月初七,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日子。
這是大人們說的,囡仔們興趣不大,關於牛郎織女的故事,寨裏每個阿嫲都講過,無數次地講。囡仔感興趣的是這個日子,七月初七本身。這天,最貪睡的囡仔也會在日頭照入寨牆前爬起床,急急收拾幹淨了。最早的,是這一年長到十五歲的。
十五歲,“出花園”了,這天的主角是自己。過了這一天,就蛇脫皮一樣褪去囡仔的身份,長出清新的一層,很多事情可以自己定主意,就有了大人的樣子了。未長到十五歲的,略有遺憾,歡喜卻也是又濃又稠的,專在家裏坐等別人的邀請,去沾十五歲的阿兄阿姐的光。
寨裏有囡仔“出花園”的人家,都會來請。正正經經,專門請囡仔的,一年到頭也就這麼一天。去了,別的不說,新煮的紅殼蛋是少不了的,灶上好吃的也有先嚐嚐鮮的權利。這一天,阿爸阿媽不會交代活,隻管吃,隻管耍,隻管鬧,沒有挨竹枝、挨掃把的後顧之憂。
今年,喜月“出花園”了。
這幾年家裏的日子擰得緊,邁一步都要晃三晃,喜月早知道,阿媽沒準備大辦,辦不起的。但辦一桌菜請幾個幫忙的阿嬸阿姆,再辦一桌請囡仔是必要的,是儉省的最低限度。外公外嫲不在了,阿舅前些日子就辦了東西過來,東西不算多,但阿舅是盡了力的,盡了做母舅該盡的禮。秋柳就著阿舅送來的東西去辦。
這幾日,喜月心裏的歡喜一直滿得晃晃蕩蕩。她知道,阿舅辦來的東西裏,有阿妗在鎮上給她選的一套新衣褲,黑布褲,綢上衣草綠色,配了條寬腰帶,腰帶嵌了珠子的。從小到大,喜月見過的,想象過的衣服,這算是最好看的。提前兩天,喜月就洗刷了那雙半舊白涼鞋,馬馬虎虎能配上這套新衣了。
今天,秋柳不讓喜月幹活。活由她和喜雲包,喜宇當幫手。喜雲今天很照顧阿姐,阿媽讓幹什麼就幹什麼。不像平日,阿媽讓她幹活,她擰了脖子不理,讓她別幹的她偏湊上去插手。秋柳稍說她兩句,她跳踏著腳大吼大叫,蜂蟄了一樣。隻有喜月才喊得動她。
秋柳讓喜月換新衣褲,本來起床就該換上的。喜月立到門檻邊看日光,剛斜在大門門檻外,還早,雖說不用幹活,遞遞東西還是要的,她怕髒了新衣,說,等飯菜擺上桌,我再換。
腳一雙雙進門,屋裏人影稠密起來。少芬老嬸帶了幾個人蒸雞、煮蓮子、擇菜……先被喜雲喜宇請來的囡仔都握了紅殼蛋,堆在門口嚷著鬧著,日子就有歡歡喜喜的節慶味。
忙碌的人影裏,喜月閃來閃去,找不到坐的椅也找不到站的地,幹慣活的手也找不到放的姿勢。少芬老嬸端著盤子朝她喊,喜月,你亂轉什麼?秋柳嫂新衣也沒辦?秋柳笑著,一整套呢,還折在櫃裏——喜月,快去換上,放著長黴?
喜月抿著嘴角去開櫃子,抱了衣服上閣樓。好半天,才見她人影在樓梯口探著,然後是腳步,一點點磨蹭下木梯。
少芬老嬸抬頭一望,張了嘴,先啪啪啪拍了一會手,才哎喲喲發出聲,人靠衣裝佛靠金裝,新衣一上身,才知喜月是個大姑娘了。阿姆阿嬸都停了手裏的活,目光劈劈啪啪在喜月身上亂跳,除了嘖嘖聲,沒有成句的話。喜月粉了頰,扶著木梯,半垂下頭,半偏半倚地站定了。屋裏的人才歎出了聲,三成人七成打扮,平日沒在意,一朵花未開,以為隻是棵草呢,原來是朵雅雅的蘭。
喜宇雙腳離地,左左右右地跳,點著節奏,說,好看,好看,真好看。抓起書包摸鉛筆,要把大姐畫在紙上。喜雲湊到阿姐麵前,不住撫摸那根嵌珠子的腰帶。她說,阿姐,明天讓我也束一束。又說,阿姐,等我也十五歲,就成了大人,想去哪,自己定主意。
喜月說,你喜歡現在束束。說著要解腰帶。
今天你出花園,新東西要在你身上的。喜雲退了幾步,端詳腰帶。
新衣服合身,玲瓏的上身裹著輕軟的嫩綠,又妥貼又俏麗,黑色的布褲瘦、直,喜月立即挺撥成一棵竹子,那根嵌珠子的腰帶一束,整個身段就出來了。和阿媽一樣,喜月長得巧,也長得小。平日,身段隱在肥舊的衣褲裏,不顯山不露水。這樣一裹,腰身的俏就花一樣綻開,和長橢圓的小臉一下子般配了。眾人麵前,喜月臉隻是抬不起,摳著昨晚洗得極幹淨的指甲。喜月想,現在阿媽最好是給她派一堆活,讓她忙,痛痛快快自自在在地忙,讓別人的目光掉開。
11
秋柳嫂,給喜月賀喜了,阿媽提點東西來。興仔的聲音總是比人影和腳步快半拍。半拍後,看見進門的一隻腳,然後看見半抱著的一個竹籃。先看到的是肉,一大塊五花肉,圈在籃中央,二十四個雞蛋圍在肉四周。
接過籃,秋柳說,興仔,這禮太重。肉我切一點,蛋收四個,意思就到了。其餘的你提回家。興仔後退幾步,雙手亂晃,秋柳嫂,你別為難我。阿媽要我辦的事,沒辦好我又要挨她哆嗦。再說,我也不回家了,喜月“出花園”,中午是要上正桌的,我十八了!興仔說出“十八”兩個字就好像咬兩顆炒花生,嘠嘣響了兩下。
秋柳笑了,興仔上了高中,說話也不一樣了。那我就收下,謝謝你阿媽,也謝謝你。
興仔直入屋子,邁腳時仍然是一路話,說給喜宇帶了一盒水彩筆,城裏買的,有十二種顏色……興仔步子猛頓在門邊,那盒有十二種顏色的水彩筆懸停在半空,他的目光被那盒水彩描染過,繽紛無比,炫麗得站立不住。
繽紛裏,喜月在沏茶,一杯杯端給阿姆阿嬸。興仔的十二種顏色在喜宇一聲歡呼裏空了,十二種顏色進了喜宇的手,然後隨喜宇旋轉。興仔的目光絆了一下,腳回過神,緩緩邁進門。
興仔繞著喜月走,他說,真好看,喜月。
然後,他走幾步,說,你把我們班上花蝴蝶一樣的女同學都比下去了。
興仔伸脖子聳肩膀的油滑樣,喜月看著不舒服,話還是讓人歡喜的,喜月淺淺一笑,說,我平日都讓人看扁了?誰像你,在班裏念書就盯女同學。
興仔先用雙手舞出他的著急,然後用嘴巴強調,喜月,你就是農忙時穿你阿媽的舊衣,穿得看不見胳膊看不見腿,也比別人好看耐看。我沒盯班裏的女同學,是她們整日晃來晃去,自以為好看。剛剛看到你,我才猛想起來。
喜月隻是笑,不接興仔的話,茶一杯杯端給忙著的大人。她那笑有點怪,輕輕地,淡淡的,好像都不願意對興仔正正經經地笑。興仔扒在門框,整個人軟搭出一種垂墜的狀態。
屋裏忙成一片影子,興仔把手招得抽筋一樣,招出這樣的意思,喜月出來,喜月出來。喜月偏過半邊臉,手裏捏著一杯茶,往外走幾步,問,有什麼事就說。有點不耐煩的意思了。興仔的手猛揮成一片飄起來的影子,嗓門卻往下沉,出來一下,費不了你多少腳力,今天又不用你忙。
喜月放下杯,跟出去,腳步懶懶地。
出了門,興仔啪啪啪地急走,像要甩下喜月。喜月問,他也不答話。
一直走到少芬老嬸門口,他一閃就進了門樓。少芬老嬸在喜月家幫忙,大門半關,天井有兩隻雞閑閑地找秕穀皮,抬頭愣愣看興仔。興仔從裏麵拉開門,示意喜月進天井。
你要偷東西呀。喜月的不耐煩已經冒上臉,掛在鼻尖,眉梢的好奇卻愈加濃重。
興仔伸出手,喜月腳一磕就被拉進去了。
12
興仔雙手在褲縫處擦了兩把,伸進褲兜。手再伸出來時抓了一個薄膜袋,往喜月眼前一抖。喜月隻覺眼前一片輕軟的紅色飄過。興仔雙掌攤開,輕輕托起那東西,舉到喜月眼前。一隻綢布做的蝴蝶結,巴掌那樣大,紅底白點,靜靜地臥在那。
真美。喜月用目光歎。她立即記起來,在寨前看電影時,一個美麗的電影女主角長長的黑發上就紮著這麼一隻蝴蝶結,走動的時候,蝴蝶結翩翩地躍在黑發上,美得讓人忘記呼吸。她不知曾幾次想象過,戴上這樣一隻蝴蝶結,自己會是什麼樣子。喜月有點慌,退了半步,她弄不清楚她的心思怎麼讓人知道了。它就在麵前,看起來比電影裏更柔軟透明更豔麗喜人。
有風,蝶翅輕顫,喜月夢一樣往前挪步。她伸出兩一個手指,輕輕觸碰柔滑的綢布。
喜月沒說話。喜月的眉眼告訴興仔,她喜歡這蝴蝶結,非常喜歡。興仔笑得沒了眼形,他的手得意了,托得更高,蝴蝶像要飛了。喜月呢喃一樣問,哪弄來的?
鎮上買的,我跑了兩天,逛遍整鎮上所有的街,就數這個好看。現在,鎮上那些女的都興紮蝴蝶結,可都沒這個好看。她們的頭發也沒你的好,你的發又黑又密,那麼一大把卻那麼軟,紮起來肯定好看。
給我?喜月瞳孔大了,這隻蝴蝶結屬於自己,她的思維沒法朝這個方向轉。
不給你我喊你做什麼?再好看,我也是沒用的。興仔的嗓子有點啞,他想把蝴蝶結放到喜月頭發上,他想說我幫你試試。但喉頭幹了,幹得說不出話,手心汗濕了,濕得那麼厲害,有點油汪汪的。興仔手還是往回縮,在褲兩邊擦著,他催促喜月,你解開辮子,把發高高紮成一根,像尾巴那樣,再戴上這蝴蝶。我敢擔保你好看上一百倍。紮辮子現在土氣了,配不上你這身新衣。
試試,喜月是極想的。但那種叫“馬尾”的發式,她沒紮過,怪怪的,想了想說,以後再紮吧,再說也沒梳子。
有梳子。興仔的手不知從哪一隻褲兜出來,竟握了把木折梳。喜月的目光立即從梳子跳到興仔臉上。今天,興仔兄讓人費解。
勿婆婆媽媽,快試。興仔梳子一晃一晃地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