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德嘉是硬著頭皮把老部長的屍體護送到省城的,沒少聽冷言冷語,沒少受冷落,他還真從來沒受過,這回都受了。特別是讓梁威書記狠狠批評了一頓,窩火得一宿沒合眼。但他見到熟人,仍表現得很平靜。安葬老部長時,即使是受冷落、遭冷語,包括梁威書記批評時,他都表現得那樣痛苦,又讓人覺得真無可奈何。他一直陪同將老部長的遺體送到火葬場,還親自買了骨灰盒,將骨灰盒存放進了安息堂。正好和羅冬青來省城開會的時間相交叉,匆匆趕回了元寶市。
計德嘉一回到元寶市,心緒紛亂中一氣又遇上了三件不愉快的事。
第一件事:他剛到樓門口下了車,二妮正風風火火地走出樓門,看那樣子準是到家裏去沒有找到,一見到計市長便不由分說:“計市長,我家尤熠亮背這口黑鍋啥時候能給卸掉呀?”計德嘉故作莫名其妙:“怎麼叫背黑鍋呢?”二妮忍不住了:“不叫背黑鍋叫啥?尤熠光打了羅書記,愣往我們家尤熠亮的頭上扣屎盆子。我聽尤熠光話裏話外,像是你知道這事呀,你要是不知道,我可就要說道說道了……”計德嘉想要打馬虎眼:“好,我有急事,等有時間你詳細和我說說是怎麼回事……”說著就要上樓,二妮堵住不讓步:“不行,我找你太費勁了,現在就說,幾句話就完……你要是不聽,我就去找羅書記……”司機見二妮纏著計德嘉,急忙給尤熠亮打電話。尤熠亮自知沒著兒,打電話找到尤熠光,兄弟二人一起來到計德嘉家門口。計德嘉一見尤熠光,對老部長之死,本來就對他一肚子氣,但不能明發,隻是在心裏呼呼燒著沒冒出來。這回有了發泄的話題,厲聲說:“你們連自己的家屬都管不好,還是稱職的領導幹部嗎……”有些刺激的話一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計德嘉太能忍,肚子裏也太能裝了,事到如今,不能忍不行,不能裝也不行,尤熠光省裏有人呀!還有,給省裏領導送保姆,特別是那個小月,也是他計德嘉的主意。
最後,還是尤熠光又顯威力,把二妮鎮住了。尤熠亮心裏很矛盾,最後對計德嘉說:“計市長,我待著難受呀,怎麼也得給我找點兒事幹呀。”計德嘉說:“別著急,慢慢會有辦法的。”他說完,又覺得後怕了,怎麼能說這話呢?哎,主要是腦子裏太亂了,太亂了……
第二件事:他進屋還沒坐下,小林就氣呼呼地從臥室裏躥出來,氣急敗壞地說:“爸爸,姓羅的這小子這不是騎在咱脖子上拉屎嗎?”計德嘉問:“小林,怎麼啦?”小林說:“我從俄羅斯進了一車甲魚,在俄羅斯口岸驗關時,趕上他去俄羅斯回來,人家俄羅斯海關都不管,我疏通好了,他媽的,他姓羅的狗咬耗子多管閑事,還知道是我的貨,硬逼著押車的把甲魚倒進江裏了。”計德嘉知道小林一急眼什麼事情都能幹出來,心裏明白,不能再放縱或慫恿他了,說:“小林,這事情不能全怪羅書記。口岸委和我說了,俄羅斯薩巴洛夫市長幾次提出這事了,知道你是我的兒子,才沒再幹預。羅書記不管你,我也該管管了。”他把語氣說重後停停,又變緩地說,“小林呀,你還年輕,做生意也要注意政治,特別是咱們這種幹部家庭裏,就更應該注意。我和你說過,大概你還記得,你剛要成立公司做生意時我就告訴你,中央和省裏的文件中,領導講話中多次提到領導幹部子女、配偶不準經商。我為什麼同意你幹了呢?我聽說,也見到,從中央到地方好多幹部子女都在經商,而且經大商,賺大錢,這個所說的‘不準’不過是紀律約束,並不是法律。說是不準,就是做了也沒見製裁誰,所以,這是個法律與紀律之間的擦邊球。再說淡了呢,這種做生意,你隻要不打老子旗號,我也不吱聲,讓別人心領神會地去支持你,隻要不犯黨紀國法,也難治罪,按生意經做生意,有什麼呢?所以,這又是一個紀律與情理之間的擦邊球。不少當官的看準了這一點,有的是幹部暗示慫恿,有的是幹部子女主動挺身而出,全國到處可見這些人在刷刷刷、嚓嚓嚓打這個擦邊球……”他說到這裏,見小林默不作聲,又加重語氣,“打好這個擦邊球,所說犯規不犯規的,重要的一條‘規’就是要注意政治……”
“哎呀,”小林賭氣地說,“我的爸爸呀,注意政治,注意政治!注意政治能注意來錢嗎?”說完,雙手抱頭往沙發上一坐,生起了悶氣兒。
計德嘉也往沙發上一坐:“小林,這你就不懂事了。地區胡書記常在幹部會上講,當領導幹部的一定要懂辯證法。小林,你打這個擦邊球就得有辯證法的學問呀,注意好政治了,球打好了,效益常有;注意不到,觸犯到了這個‘擦’外的法規紀律,不但沒了效益,還會導致難以想像的後果……”
小林不吱聲了。計德嘉心裏卻不平靜,羅冬青這是硬往我眼裏揉沙子哩,硬把黨政兩個一把手的關係往僵化上加溫。你羅冬青要是懂領導藝術,顧全大局,可以把這一車甲魚放過來,嚴令下不為例嘛,或者是讓我出麵幹預嘛……好,走著瞧吧,我計德嘉的肚子裏就是能吃能咽,不是不報,時機不到!
第三件事:計德嘉知道已基本說服了小林,剛脫掉西服掛在衣架上,正要摘領帶,電話鈴響了。他接起一聽,是計委主任:“計市長,昨天,史永祥秘書長找我到他辦公室,傳達羅書記的指示,說是要把建市委大樓的項目書撤回,那七千萬的項目款,要用到水田改造和出口蔬菜基地建設上,說是給您打了電話,您同意了。”“什麼?什麼……我同意了?”計德嘉隨著話出口,突然想起在模模糊糊的記憶裏,史永祥是打了電話,接電話時,正在老部長家,身邊一片悲切淚水,再說,又剛讓梁威訓了一頓,沒加思索就哼哈應了一聲,這回自己清醒過來,他羅冬青連和我商量的意見都沒有,就要撤上報的項目書,眼裏還有沒有我計德嘉這個市長了?當不上書記,我還是市長嘛,這完全是行政上的事情……又一想,羅冬青提的東西能站住腳呀,僵下去恐怕不好,中央和省裏三令五申要慎重建樓堂館所,何況,原先需建市委大樓,是有把握自己要當市委書記,去他媽的,願怎麼就怎麼吧,“是是是,我同意了,就按羅書記的指示辦!”放下電話,他的心盤上又增加上一塊嫉惡羅冬青的砝碼。
金麗娜疼痛難忍,見丈夫心情煩躁,亂事纏身,枯瘦的麵孔上強擠笑容,表示自己還好,讓計德嘉好好休息。計德嘉吃完晚飯時,小林早一賭氣不知哪裏去了,小姨子金秀娜一再調情,他也難入境地。他躺到書房的床上進了被窩,金秀娜瞧準姐姐不注意,偷偷溜了進來,費盡極大努力,計德嘉才算完成了任務。不管金秀娜怎麼擁抱、挑逗,他抱著金秀娜,腦子裏翻騰的一直是老部長死在飯桌上的情景,老部長老伴抽搐般的哭泣,梁威的訓斥,小林的暴跳,計委主任的來電……
計德嘉睡了醒,醒了睡,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不知睡睡醒醒多少次,幾次醒來看看手表,看看窗戶,總算挨到了天亮,挨到了上班。可是,又沒有什麼重要事情等著去做。
他剛坐下,機要員進來遞上一個文件說:“計市長,請您閱批一下這份緊急明傳電報。”
計德嘉急忙翻開文件看起來:
羅冬青、計德嘉同誌:
今天早八時五十分,省委、省政府兩位主要領導分別收到你市元寶村一名自稱是“反腐敗小組”名叫蔣永慶打的電話,口口聲聲說領導說話不算數,省和地區領導都口頭答應要很好地調查處理元寶村農民反映的問題,可就是遲遲不動,眼前又有一千多名村民正準備出發集體上訪。之前,梁書記曾就此做過批示,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要求你們,必須立即派調查組去元寶村調查研究,做耐心細致的思想工作,就地化解矛盾,切實把群眾上訪問題解決在當地,嚴格控製越級上訪。如不及時處理,造成嚴重後果,要追究市、鄉主要領導的責任,請將落實情況,於今天下午報省信訪辦。
省信訪領導辦公室
一九九×年×月×日
計德嘉還沒有看完明傳電報,電話鈴響了。
“喂,計市長嗎?我是元寶楊小柳……”
“行了,行了,”計德嘉心急火燎地截斷了楊小柳的話,“別的事先別說了,元寶村上訪鬧事的情況怎樣了?”
楊小柳回答:“計市長,我正是為這事呢,情況十分緊急,我給羅書記掛了手機,羅書記說他在省裏開會,讓我向您彙報。”
計德嘉催促:“說吧說吧。”
“好。”楊小柳說,“就是你下令要拘留三個,隻拘留起兩個,跑掉的那一個。羅書記上次來時,村民們大鬧,提出放人,羅書記把那兩個放回來以後,他不知躲在什麼地方聽到信兒,也回來了,他吵吵得最歡。”他停停接著說,“計市長,情況很緊急,我派鄉幹部和派出所的幹警去維護治安秩序,勸阻越級上訪。這個蔣永慶大肆鼓動,揚言鄉政府是來鎮壓農民上訪的。元寶村的男女老少,幾百口子幾乎都出來了,有拎棒子的,拿叉子、鐵鍬、洋鎬的,勢頭不好呀。省信訪辦不知怎麼知道了信息,剛才來電話問情況,我說您正在組織勸阻,省信訪辦有話,要把情況隨時向上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