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偽君子

人有時候很奇怪,了解一個人不用了解他的全部,隻需憑借隻言片語,憑借簡單的行為動作,甚至憑長相,也能判斷一個人的精神修養。尤其是精神分析的心理谘詢師,他們一定會高度讚同,因為他們經過長期複雜的訓練,特別善於從別人的外貌長相、簡單的話語、簡單的動作,甚至簡單的一個眼神,來把握對方的內心。這種把握往往非常可靠,因為谘詢師所把握的不是對方的語言本身,也不是動作本身,更不是外貌本身,而把握的是這些東西背後的情感動機。一個人的語言動作等都可以騙人,但語言動作背後的情感動機是騙不了人的。比如一個人站在台上,麵紅耳赤,聲音發顫,兩條腿不停地亂動,拿著演講稿的雙手也在不自覺地顫抖,但是嘴上告訴你:“我不緊張!真的,我一點都不緊張……”這種話,你多半不願意相信。谘詢師在這種情況下,寧肯持保留意見,采取懷疑的態度,不輕易相信對方的話語。

念高中的時候,經常留意到一些意見,是關於對金庸先生的評價。國內的一個挺有名的文學獎項,忘了叫什麼名字,金庸先生連年被提名,大眾支持率極高,但就是每年都過不了專家這關,連年被專家拒之門外。我很為他們負責任的評審態度所感動,當時也特別讚同專家的做法,覺得“金庸”這麼庸俗的作品,怎麼能進文學這種嚴肅的圈子?說這種話的時候,我因為文學兩個字的高尚和神聖而感到有些自豪,有一句潛台詞:“那些喜歡金庸作品的庸俗的大眾,你們懂什麼文學?”潛台詞說得再明白一點:“我本人其實是懂文學的。”

非常幸運,我後來學了心理學,而且不是國內的主流心理學,是心理谘詢。要做心理谘詢,首先必須提高自己的健康度,也就是自己要不斷接受谘詢,參加自我成長小組。精神分析的小組有一個好處,就是在這裏所有人的缺點都被暴露無遺。每個人的眼光都特別淩厲,而且小組裏的人都比較真誠,他會誠實地說出你的問題和缺點,盡管這往往讓人挺難堪。一個人要承認和麵對自己的脆弱,需要很大的勇氣,並不是隨便就能做到的,在眾人麵前承認自己有問題,這一點首先就會讓人挺難受。

當有人指出,我那個自以為是的人格非常招人討厭時,我起初不願意承認。第一反應是:“你懂什麼?頭腦裏很亂,我怎麼可能自以為是?我這麼實在的人?”經過長期的成長,小組的好處體現出來了,因為群眾的眼睛往往是雪亮的。如果小組裏十個人,就一個人咬定你,說你自以為是,那多半是他自己的問題。如果十個裏有九個都這麼說,你就不得不有所反省,可能這十個人都有毛病,但出現這種可能的幾率是非常小的,幾乎小到零;因為小組裏都是些很厲害的人物,更何況這種小問題,跟正常的心理谘詢相比,非常簡單,還不至於一下子同時難倒十個谘詢師。

當我能沉下來體會,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進步,要處理問題,首先得發現問題,不知道自己有問題,這個問題就會一直伴隨我。其實問題很簡單,我這個招人討厭的人格側麵,自以為是不是它最大的特點,它最大的特點是理智。自以為是地說“你懂什麼”,那隻是受到傷害的時候,我防禦的一個方式而已。你不懂暗含的意思是,我沒有你說的問題。當這樣想的時候,可以尋得一點自我安慰。別人指出的時候,我為什麼會受傷害?正是因為我內心深處確實有這個問題,隻不過由於無意識的防禦,當時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理智的人很容易招人討厭,但他自己並不知道。理智的人特別善於講道理,講得頭頭是道,而且不帶情感色彩。當一個人把自己的情感動機隱藏在背後,而說一些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會讓人很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