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回 影相傳真幸逢國手 飛函寄遠竟害名流(1 / 3)

卻說韻蘭,欲望範文玉產前之病,又因不忍陳秀蘭今年出嫁,故命佩纕帶著巧兒,前赴杭州,一同商議秀蘭親事。又探問文玉之病,佩纕領命動身。韻蘭命龍吉一同伴送,侍紅、伴馨送佩纕登船,方才回去。開船之後,一路並無阻擱,次早已至嘉興,徑往鴛鴦湖,此時已是仲冬,湖邊數百株垂楊,木葉盡脫,當中高聳一樓,舟過匆匆,不及細玩,傍晚已到杭州。

仲蔚在西湖別墅邊,新開照相鋪,專為印照西湖名勝而設,並非專事牟利。龍吉先去通報,仲尉大喜,親來迎接。並帶仆役四五人,中轎一乘,將佩纕接入別墅。文玉的隨嫁婢秋香、金姐接出門外,佩纕下輿。與二人已不見半年,相見後,各問起居,十分親熱。佩纕走過外廳,隨著秋香、金姐、巧兒,攜了一隻緊要枕箱,在後隨著,曆數重門。文玉因病,隻在外房門客堂口迎接,佩纕見文玉清臒消瘦,上前相見,叫一聲"姑娘",文玉叫"佩纕妹妹",不覺默然,眼圈兒紅了。巧兒、龍吉上去向文玉打一扡兒,隻得叫聲"姑奶奶"。原來仲蔚前夫人謝氏故,又續弦娶文玉,專為生子起見,雖名兩邊。大皆係正室,然恐大夫人顧氏,或有妒意,故文玉居於別墅。文玉之病,係顧夫人見禮時抗受兩禮,明係側室相待,故心中不歡,幸仲蔚多情,十分譬解。說生得一子之後,必將後來居上。未幾天癸果停蚌胎受孕,仲蔚萬分保養,醫藥不離,顧夫人也望其生果,反有時親來視疾。此時佩纕見了,各到內房坐下,談論家常。

文玉命金姐去安排臥房,照顧搬抬行李,命秋香備點心。夜晚佩纕命龍吉將箱籠包裏籃筐禮物,須檢點清楚。仲蔚已命家人同金姐在文玉對麵收拾一間,為佩纕臥室,巧兒住在廂房。佩纕正在說著,仲蔚忽領著一男子進來,仲蔚說是醫生,便進來請他坐了。醫生把文玉之脈,細診一回,便道:"外書房去罷!"仲蔚因領著去了,佩纕方問:"文玉究竟何病?"文玉微笑道:"也不知什麼,但心頭沉悶,渴不思食,服了兩三個月藥,也不甚見效。"佩纕又問顧夫人,文玉鼻子裏哼一聲,歎氣不語。

忽見龍吉進來說:"行李多點齊了,孫大老爺及三老爺本宅之禮,皆已送去。這地方之禮,亦呈去了。"佩纕點頭,巧兒忽進來,稟三老爺留姑娘住在此地,行李多放好了。佩纕尚未答,仲蔚已走了進來,道謝說:"蒙送厚儀,一概赧顏登受。這五斤燕窩,現在文玉恰用得著,我家號裏的東西,無此名貴。"文玉接說道:"你家姑娘也大費了,向來好姊妹何必如此客氣。"仲蔚把禮單送給文玉看,但見寫著:安胎丸五十服,益母膏五十兩,老山參四兩,上上燕窩五斤;桂圓五千斤,碧螺春八瓶,醬鴨四隻,純交子八盒;牛奶餅四瓶,廣酥二十匣,冬瓜糖兩瓶,蓮子糖兩瓶,雪茄煙兩箱,絨圍巾手套各半打。

文玉笑謝道:"韻丫頭如此厚禮,也不像自己姊妹。"因問仲蔚他們的禮如何,仲蔚笑道:"各人十四色。"佩纕笑道:"野人獻芹,輕漫之極。尚勞掛齒,益覺赧顏。"仲蔚笑道:"不見數月,佩纕益覺通文,今後倒要領教了。"佩纕赧然,文玉笑斥道:"遠客前來點心備到否?"仲蔚道:"已備。"言未已,老媽子送上八色便點心,即置設於內房圓桌。文玉乃請用點,佩纕並不客氣,仲蔚早已去了,吃畢用茶,與文玉談心。撤去之點,巧兒、龍吉大家用,佩纕因言:"綺香園風景大不如前了,自馮姑娘一去,玉因姑娘、幼青姑娘、素雯姑娘、柔仙姑娘、珊寶姑娘、湘君姑娘、月仙姑娘、秀芬姑娘,嫁者嫁,死者死,好似風卷殘雲,一敗塗地。目下馬姑娘又將回去,我們姑娘因姑奶奶來此,已覺難堪。豈知令伯又欲立娶秀姑娘,所以我家姑娘命我前來,可否緩至明年三四月?俟韓爺回來之後,再請新迎,免得綺香園寂寞。"文玉道:"我也這應說,秀丫頭到此係是大夫人了。"韻丫頭園內,隻有秀丫頭就近往來,既欲娶歸,不必學急色兒行徑。伯琴怕後來得韻丫頭之信,也就依了。

正說時仲蔚領著伯琴驀地進來,笑說:"遠客未迎,不安之至,且蒙厚禮,益覺赧顏。"佩纕立起問好,謙語連番,並請坐下,伯琴笑道:"前得貴姑娘之信,知親事已緩,至來春固也不妨,但有一節,到了四月,無論秋鶴歸不歸,此地不能再待,請姑娘回去,切實回明。倘不肯俯從,某當另有計較。"佩纕重坐笑道:"我家姑娘本不肯作秀姑娘之主,但目上實在要人倍伴,故特來乞情。"仲蔚笑道:"此事也不必說了,準明年四月定迎娶罷。"佩纕點首,伯琴笑道:"蘇州人到我們杭州來,當一盡地主之禮。前時我們要好也不必說起,現在客氣了許多,也但不必過拘形。"因指文玉道:"我家賢弟婦,這等病容,自然不能陪客。幸而我們向來莫逆,倘可賞臉,明日命我家三弟婦,來請一遊西湖何如?"佩纕道:"天氣已寒,有何勝景?"仲蔚道:"此地長山楓葉甚佳,女學士到此不可不一開眼界。"佩纕道:"且行斟酌。"時已上燈時候,伯琴道:"仲蔚在綺香園時,與佩纕本來慣熟,但此刻佩纕已到,適呆數天。

即園中姊妹之交,局勢與前大異,良家殘品,遭際不同。故伯仲二人,不便十分親昵。"遂即別去,佩纕惟與文玉敘話。既而金姐請用夜飯,文玉因吃藥隻隨意相陪,佩纕必定令金姐、秋香一席同吃,巧兒也隨便用了。龍吉是有仆人邀去。是晚,文玉頗覺舒暢,食亦較多。佩纕住在西房一宿,次日梳洗已畢,用點之後,即乘輿往顧夫人處,及伯琴老宅拜客。顧夫人頗譽佩纕總慧柔嘉,殷勤留宿,並陪往長山觀楓,又在各名勝陪遊五六日。佩纕頗念韻蘭,向顧夫人辭別。顧夫人不依,必欲再留三日。佩纕勉強留住,又住一日。方回到西湖別墅來。文玉之病,稍有起色,佩纕欲回上海。文玉道:"你在那邊遊玩,我從未陪你一遊。幸目下我身子覺得大康,素慕放鶴亭之勝,留你再住兩日同往一觀。你不肯是不近人情了。"佩纕不得不從,遂行,定於十月二十三日,必須返滬。此日是十月二十一日,文玉命仲蔚約了伯琴,在放鶴亭開筵伺候,共盡終日之歡。

文玉遂與佩纕挈婢同行,既至孤山下輿入內,(按該處係宋林逋遺跡亭,在孤山之陰,遙對葛嶺,林嚐放鶴於此,故名山多梅花,為林手植,元至元間,郡人陳子安建鶴亭。國朝康熙三十八年,聖祖巡書放鶴二字,此際小春天,暖向陽。)梅樹已有開者,佩纕折得一枝,頗為奇異。文玉因在轎中顛簸,疲備不能從,帷伯琴、仲蔚二人,仍是興高彩烈,日暮而返。返時仲蔚代佩纕拍得小照一張,是日佩纕居住別處。

次日得十月二十二日,伯琴、顧夫人、文玉皆答送禮物,計共金腿十六肘、家香肉二百斤、杭扇六柄杭煙四包、湖色綾緞各數匹、龍井茶葉六瓶以及路菜點心等物,不計其數。所拍的小照也曬好了,佩纕久欲考究印相之法,奈不得師傅。這日並不出門,適仲蔚已赴印相樓中,佩纕固約文玉前往,意在訪問。幸在隔壁,數步即到。既到,見門前橫匾,書二帷樓三字。

仲蔚正在那裏化銀粉呢,見佩纕來,含笑立起迎接,佩纕連忙按住仲蔚笑說道:"我等為求教而來,請專治正事,不必拘禮。

一時學生送上茶來,各自坐定。仲蔚叫聲:"有慢!"方向佩纕笑道:"照相須學自造銀水,否則客地無從買處。倘銀水用完,何從措手。"文玉笑道:"我聽得照相須用金銀水,究竟如何製法呢?"仲蔚道:"製銀粉用十足紋銀五兩,打成薄片放蓋碗內,先倒氣水少許浸沒銀麵,後加硝強水一個半安士杯,用蓋蓋好,再用長腳大鐵圈釘在牆上,這個同鄉試場裏,放炭爐圈樣色,然後把蓋碗坐在圈內,下用火油燈燒之,燒滾,其後銀漸化,倘不肯化,因藥水未足的緣故。須再添氣水一二錢,硝強水半安士重焙,以銀盡化為度。用玻璃條挑著,凝結不凝結,凝結者則取下,候冷碗麵必結粉衣一層,如水一般。倘下麵仍未凝結,則當重煎,而已結者,當先取出。如是數次,可以取完,苟見碗底有黑色顆粒。這是銀內所含金質,可另取放好,以後積聚既多可作金粉之用。銀粉製成,另取玻璃瓶,內用銀粉三兩合蒸氣水十五安士,入潔淨瓶內待粉化盡,倒二三安士在長玻璃瓶內用銀水表量看,如在五六十度內,即可含用。如有八九十度,宜再添蒸氣水。看表上須五十至六十度,方合。

倘在三四十度,須添銀粉若幹。若二三十度之銀粉水,但可照畫片山水,照人則嫌力薄也。銀水配好,須用磁漏鬥,加隔水紙一層。瀝過二三次,但銀水用久,每隔數日,須連瓶在日光中曝曬,使渣塵並紙麵吐下之蛋白沈底。文玉道:"銀水是不能見光的東西,曝曬豈不變色?"仲蔚笑道:"可見你不知化學,說這些外道話來。從前觀瓊妹妹想這得新法,頗費心思。

你可知銀水在紙上及玻璃片上,乃是定質,故怕見光。若係流質不妨見光……"說著,隻見秋香攜著巧兒,也笑嘻嘻進來口中嚷道:"姑娘在這裏,害得我們好尋。"佩纕笑道:"我們拜莊姑爺門下造水銀的方法兒呢!你們要學照相,須來請教。"二人含笑道:"銀水最要潔淨,油汙磨水不可沾入。即所用之漏鬥,及隔水磁紙瓶玻璃條,亦宜潔淨。若硝水太重,或器具不淨必變紅色。須用高林土二三錢加入,搖動良久再瀝方好。

若用小梳打以救,銀水發紅則以後曬印,工夫必慢矣。至造金水之法,可用純金打成薄片,或赤金葉一二分,撕破放磁蓋碗內,先倒硝強水少許,硝去金上油汙,後加鹽強水一錢,將碗蓋好,照製銀粉的方法,俟金消化,強水將盡,發紅黑色時,取下候冷。看金若幹,配氣水若幹,大約每金七厘,配氣水十安士,其藥房中所買之玻璃管中金粉,每五六厘,入化氣水八安士亦可合用。"佩纕笑道:"你把照相法兒,都教會我們罷?"仲蔚笑道:"那裏說得盡許多,須親自做過,經曆一番,方知利弊,具器又須辦全方好。"巧兒道:"要多少器具呢?"仲蔚道:"你看抽屜子裏的一篇賬,便知道了。"佩纕遂在抽屜中翻出,隻見上寫著:黑蓋頭布一塊四尺見方黑布篷一床長七尺寬八尺相照時檔在本人背後容易清楚黑斜紋避光布帳一床方寬如桌麵高五尺許雙層為黑房用紅燈一盞或用雙層紅紙糊一高帽式罩在煙燈上亦可二尺深淺磁盆各一個一染銀水用一裝磨水用衝相方木盆大小數個四角用夏布合生漆內外膠過銀水筒表各一副安士杯一個量藥小天平秤一件磁漏鬥兩個照相架一個修相底盒一個曬相盒大小數個洗相大木盆數個厚玻璃磚大小數方裁紙小刀一把裱相滾輪一個顯影方磁盤大小數個"佩纕笑道:"看了也不懂用法,你說了罷。"此時仲蔚所煮銀粉已好,遂取了一個玻璃瓶,一麵收拾揩擦裝入,一麵說道:"照相一道照人難,照山水易,人之背後須用黑布篷,或用白布畫成園景,掛在背後。如在花園之中,倘通天光處,頂光太重,則帽子頭發必帶白色,宜坐在簷下。人的麵上,不宜照著日光。因有日光,必多黑色。其人或坐或立宜,帶平日自然之態。手足宜不過向前後,照相的人取蓋頭布搭好,細看毛玻璃片上所現之形,是否合式,光準不準,其形皆是顛倒。要影相大,可將鏡架移前;要影相小,可將鏡架向後。麵上不可光重光輕,最宜略帶側坐。如要照十足正相,須用一大幅白洋布,掛於光輕之處。若光太大,則毛玻璃片上所現人物可不明,則可將定光圈,形狀如者,插入收小鏡筒口。有太陽,亦有不明之弊,須用傘遮住鏡口,收拾定妥,然後進黑房。此房,不可一線微光進。黑房後點著紅燈。開幹片盒,取幹片一方,放在暗盒。光麵向上,有藥料的暗麵向下。隨將幹片盒蓋好,以防見光,然後用黑布包了暗盒,出來再看毛玻璃片上人物。如已妥當,方將鏡蓋好,抽出毛玻璃片,將暗盒放在毛玻璃片槽內,用黑布搭在上麵,輕輕抽開暗盒前麵的蓋板,方將鏡蓋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