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 覓夫婿義士渺長途 結盜魁惡奴戕故主(1 / 3)

卻說蘭生方走,忽聞有呼小官的人。向前一看,原來是一個和尚,蹣跚而來。既近見頭上瘡癩盈堆,油光流溢。見了蘭生,和尚便立著,向他傻笑。蘭生模模糊糊問道:"你叫我什麼,笑我什麼?"和尚指著後麵:"我剛才遇著一個姑娘,年紀不過十七八,我問他名字,他說姓陽,字叫雙瓊的。為因有一個姓顧的欺他,叫我去找姓顧的,他在前麵等著,要與姓顧的講句話兒。"蘭生道:"我便是姓顧,你快快領我去。"和尚笑道:"原來即是你,倒也生得俊俏,可惜是銀樣蠟槍頭,但姑娘所在尚遠呢!我有一個縮地法兒,送你去。"蘭生不懂,和尚道:"你閉著眼我來作起法來。"蘭生到了此時,更覺不能自主,遂閉著兩眼,被和尚在麵上吹了一口氣便覺得天旋地轉,不省人事。片刻醒來,已在一處地方,細審卻是宮殿模樣,有許多宮女聚攏,向他笑,有一人道:"負心郎去看他什麼?"一人道:"你來了五六天,牡丹仙子那裏,應該去一躺了。"蘭生一想又恍惚果到了幾天了,因向仙女道:"花神祠裏碑上牡丹花是陽雙瓊,我本要見他。"宮女道:"你總是糊塗人,這不是百花宮麼?"蘭生喜道:"原來在綺香園裏,為什麼姐姐們都不認得?"一個宮女笑道:"不知這綺香不綺香,誰是你的姊姊,快隨我進去罷。"進了三重門,通名進去,裏邊揭簾請見。見雙瓊改了仙妝,坐在窗口修機器呢。蘭生滿麵淚痕走過叫一聲妹妹,要想執手。雙瓊初起還笑嘻嘻的,見蘭生動手,便變了臉,把手一揚,竟將蘭生推跌,口裏說道:"我怕你心不死,容你見見,你到做了急色兒,到這裏來,叫我妹妹無禮已極,嗔宮女替我趕出去。"說著仍舊做機器,蘭生怕雙瓊認差了,因一麵起見,報了姓名,訴說從前的事。雙瓊不理,蘭生又娓娓不休,雙瓊嗔道:"你這人也太可惡,我給你害死了,又尋到這裏。自在頭陀,也太多事。"因叱宮女:"你把他監到香粉獄裏去,過十二萬年放他。"蘭生吃了一驚,想雙瓊何以如此無情,變了一個人了。遂把雙瓊贈的小照給他看。雙瓊看也不看,說:"這些事,我都不管了。"又罵宮女:"還不押他去。"於是走來七八個人不由分說,或推或挽竟將蘭生驅到一處,便反閉了門,聽得宮女在門外埋怨,說:"我知道此事不妥,你一定要他去見。現在苦了他。"又聽一人道:"他有親戚在此,不如去送個信請他講個情,放他回去罷。"說著細步瑣碎而去,蘭生想此處不知什麼地方,我除了雙瓊,那裏來的親戚。又見監禁的地方,不過兩間。隻有一個地鋪,一桌一椅,室中一瓜濃香,都是脂粉氣。還有花露香水的味兒,地下四周都有小溝流水汪然,從上邊滴瀝而下。香味都從水裏來的。蘭生雖覺香味可親,然沉悶不可稍耐,想十二萬年真欲悶死,且人也斷無如此長壽,如是者不知若幹日。忽一女開門而入,入視之喜珍也。心中大快,因告所苦。喜珍歎道:"一念多情,幾成久錮,所以情緣未合,雖妄想亦不成功。你來了多天,慈母之心碎矣。我仍請自在頭陀,送你回去。"蘭生要問佩纕,喜珍隻是搖頭,說都是孽緣,緣盡便散。世上夫妻,雖伉儷極篤,也是如此。我還有別事,不得多留。遂命一個宮女,說:"你領去交給頭陀,送到蘇州自有荷仙姑接引。"說畢去了。

宮女遂領蘭生到宮門口。前日這個和尚,已等在那裏。向蘭生笑,蘭生方欲說話,和尚又吹氣一口,覺心裏朦朧,不知人事了。醒轉來時,卻在一處城樓上,牆壁坍倒,緲無一人,躑躅而下,到大街一問,卻是蘇州。知珊寶在桃花塢,便問到桃花塢。珊寶家中,雪貞恰在那裏,一同相見。彼此告訴了,珊寶夫婦連得上海尋人之信。知許夫人著急,不便多留,次日遂專雇小快船一艘,催蘭生與雪貞同走。既抵靜安寺,蘭生先行登岸。雪貞收拾了一回,等肩與來了,方來顧府。此是蘭生走失的緣故,及到家中受了許夫人幾番埋怨,後來知道佩纕死而複生,重嫁任金和一事,心中無限悲傷。癡癡的呆了長久,方漸複原。佩纕聞得蘭生,果然為己出門,且顧府受了許多驚恐,總是自己的情魔。現在身已嫁人,勢難別計,亦付之無可如何。

兩人相見之後,寸心脈脈,反說不出什麼來。雪貞在顧府住了三天,方回伯琴家中。

伯琴斷弦之後,鸞鏡塵封,空房寂寞,雖柳妾夫人賢慧,終覺難慰寂寥。雪貞想著從前喜珍待他的好處,十分悲傷,力勸老兄續弦。伯琴道:"初時我也有此想,現在漸漸慣了。況且我的家事也煩,非心細才大,也不容易管。閨閣中的小姐,嬌慣的多。他麵貌可以探聽,性情才具,是不能知道的。"雪貞道:"二哥替我說過陳秀蘭姑娘,現在擇他的性情脾氣,是你知道的,我想到也極配。隻是門戶中出入,恐怕不合。"伯琴道:"也不在這上頭,他隻要能替我管家就是,這人我也想過,不過他好習靜,不肯當我這家。和他開口,他未免拒謝起來,我倒不好意思,所以不作這個癡想了。"雪貞道:"他肯也說不定,我明天要到綺香園去多住幾天。我叫韻蘭探他口氣。"伯琴想了一想道:"也好,要說得蘊藉,不要討沒臉。"雪貞點頭。次日便到綺香園來。韻蘭、佩纕接著大喜,說:"我們知道姑娘來了數日,打諒要來接到園裏遊遊,怕姑娘還有要事,總算是母家兄妹相逢,談談家務,那裏可以就來,所以也沒來接。"叫佩纕送一些東西來,雪貞便接口道:"還沒謝呢,多謝姊姊送的紅燒野鴨倒極好,我一年沒吃了,不知怎樣煮的。姊姊送了來,大家要吃這個,一回就完了。現在再想吃這個,恐怕費事。"韻蘭笑道:"我叫佩纕煮的,明兒去買得新鮮野鴨,再叫他煮。"雪貞笑道:"佩姊姊手段真好,韻姊姊也少不了他,現在身子倒還好麼?"佩纕笑道:"多謝托福!"雪貞歎道:"現在姊姊是第二世人了,福氣大死了再能活轉來,倒是夫婦團圓安安樂樂。他人死了,就不能再生。"說著眼圈兒紅了,韻蘭看他想著心事連忙把話岔開一麵,說:"去請各位姑娘來,雪貞姑娘在這裏。"丫頭等便分頭去請了。佩纕問雪貞道:"姑娘現在來了,好似熱鬧些,請多住幾天,但不知願住在那裏?"雪貞道:"我要住秀蘭姑娘那裏。"韻蘭、佩纕道:"你向來喜住天香深處,秀姑娘從未住過,何作此言?"雪貞遂把與伯琴商量的話告訴一遍。佩纕自去料理雪貞的房榻,韻蘭向雪貞道:"這話且莫和別人說明,後天我去探他口氣來,回複你。"說著隻見文玉、秀蘭、月紅、淩霄、秀蘭、萱宜、蓮因、玉成次第都到,彼此相見,請坐,寒暄一回。文玉道:"雪妹妹比從前清減了好多子。"萱宜道:"雪妹妹怎麼苦命,未過門,姑娘爺便死,虧姊姊過去熬。"說著自己眼圈也紅起來。雪貞把手巾擦淚,連因道:"姊妹久不相見,你也應該和他談談別後之言,不許提各人的心事。"因說:"妹妹去了以後,園中又添了許多景致,彩虹樓、側首山腰添種了楓樹,造了一個坐晚亭。

韻丫頭這裏也添改了許多屋。後麵的九畹亭,你是知道的了。

九畹亭西首又添了萱花圃。現在佩纕住的,回來我們一同去遊。"雪貞道:"現在姊妹的住處還是照舊麼?"秀蘭道:"通通都改了,就是韻丫頭和我不改。淩丫頭也還住在桐華院。珊丫頭去後,文丫頭住到了延秋榭。玉成姊姊初住漱藥盦,又同蓮姊姊搬到花神祠西院。湘丫頭走了,他又搬到漱藥盦。萱宜妹子住在綠芭蕉館。鬧紅榭、棠眠小築、韻香館都空著,彩虹樓他姊妹兩人去了,現在也空著。雪妹妹倘然不回去,常常住在這裏罷,空的屋要揀那裏便是那裏。"雪貞道:"我在家裏也想著,這裏好玩,姊妹又多,但在家還不到三年。我打諒守了三年的孝,再稟明堂上常住這裏,來削了發,跟蓮因姊妹做一個女弟子。混過了這一輩子,修修來世,不要這等苦命子。"說著便又嗚咽。韻蘭、文玉又把雪貞勸了一回,說都是前生注定的,要強也強不來。就是佩纕和蘭生兩人,他們何等要好。

況且佩纕死了,再活仍舊兩個人分開了。現在提起,還是傷痛。

淩霄道:"蘭生與雙姑娘,這等穩穩的因緣,依然鏡花水月。"玉成道:"蘭生去的地方也奇,恐怕沒有這個所在。"蓮因正色道:"你那裏知道?並不是幻境呢!"萱宜道:"為什麼和尚送得到這地方呢?這和尚又是誰?"雪貞道:"蘭生不是說自在頭陀麼!大約因顧葉無緣,所以天神著他來,把蘭生攝去的。"萱宜道:"我真糊塗死了,這地方在天上,還在地上,可去遊遊麼。"蓮因道:"天上把這個斷腸碑移送到花園裏來,這就是破天荒的奇事,從來也沒聽得。可見我們都有來曆。韻蘭妹妹是總花神,我們是散花神,所以現在我們都在他屬下。這個地方就是我們棲真的地方。雙姑娘死了,自然複位呢。"文玉道:"為什麼雙姑娘不理蘭生呢?"蓮因道:"人生相聚相愛,不過是緣,緣盡即止。所以有心的人,不願多會,會也不願十分知己,留些餘緣,以待異日可以多見一麵。譬如有一鬥米,今日若一起吃盡,或暴殄狼藉了,到明日隻好枵腹。若吃得省儉些,便三四天可以吃下去。人的緣亦然,留些有餘不盡,後來還可以敘敘親昵了。則發泄已盡,以後必無多餘。試看世上小人之交,其始酒食徵逐,真若可以刎頸同心,豈知陰雨穀風凶終隙末,所以君子之交,淡如水,就是這個意思。"韻蘭笑道:"你發這個大議論,實在透辟。"萱宜、淩霄都說道:"這也罷了,但這個監禁的地方,也別致。"月紅道:"這個香味兒,可就是花香。"秀蘭笑道:"你也是花神,將來也必定有花香。"月紅把嘴一扭頭一搖道:"我不信?韻蘭姊姊,是總花神,他的香更香了。"說得眾人都笑起來。韻蘭笑道:"癡丫頭,你去叫佩纕來。"月紅笑著走開,尋佩纕。去了一回,同佩纕過來,玉成、蓮因、萱宜等都已散去。惟秀蘭、文玉、淩霄在那裏吃飯。吃畢也就分散。佩纕一麵吃飯一麵告訴雪貞,寒碧莊的房間多已收拾妥當。現在我要到公塾裏幹些公事。三點鍾請同月紅妹子,領了先到公塾裏望望秋鶴。蓮因、玉成三位,走過綠芭蕉館,順便去看一趟白姑娘,我再和你到各處去玩。雪貞點頭。佩纕去了雪貞又與韻蘭談了一回伯琴、秀蘭的親事。到了三點鍾,便與月紅去了。走到綠芭蕉館,想著從前和金幼青在此地彈琴和韻靜坐納涼,而今物是人非,幼青在洞庭湖溺死,曾不幾時,人天路隔,不覺欷歔起來。走進裏麵萱宜含笑出接坐定。琴娘送了茶,雪貞問問近來園裏情形。看萱宜的神氣有些幽怨纏綿說不出嫁杏愆期的苦惱。談了一回,月紅催著同赴花神祠,在三處敷愆了一回,再同佩纕到坐晚亭去看落葉。徘徊良久,回想碧霄等在園時看荷賞雪的熱鬧,現在覺得時遷境過。風景全非,大有化鶴歸來之感。感歎良久,仲冬天氣轉瞬已晚,漱藥盦桐華院,不及去了,便回到華鬘仙舍吃了夜飯,又到延秋榭去看文玉,不免又想著珊寶,感歎一回,方回寒碧莊安睡。次日起身,午後方到漱藥盦、桐華院去了一回,淩霄新得鬆江四腮鱸,便留雪貞夜飯。去請韻蘭、秀蘭、文玉、萱宜、佩纕等,惟萱宜、文玉、佩纕來了,帶著月紅。雪貞想著柔仙,無限心事。佩纕、文玉談起詩社來說:"現在人數萬不能齊了,趁姑娘在此要想去請了燕姑娘就是這幾位,再開一社。"雪貞道:"言為心聲,我這個景況,那裏還能想得出一字,連琴也從未彈過。況且我住了三四天便要去的。要續興詩社,將來等我長住在園裏再和你們做。"佩纕聽他的話,也不相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