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回 愛婢殉情韻蘭舍己 巧妻伴拙大寶還陽(1 / 3)

卻說秋鶴急問龍吉,龍吉道:"佩纕姑娘死了一夜,姑娘請韓老爺立刻回去。"秋鶴、伯琴、黽士均吃一驚,急立起來,問佩纕怎麼死了?龍吉道:"前夜姑娘送佩姑娘回來了,他整整哭了一夜,一粒米都沒有下口。昨早姑娘同白姑娘、餘奶奶許多人用盡方法,哄他吃了半碗稀飯。再三問他為什麼,他咬牙切齒的,又痛又恨,並不說恨誰。後來姑娘等來吃喜酒,他乘間吃了一盒生鴉片煙,一個人都不知道。直等晚上姑娘回來,看見他麵色改變,問他隻是哭,反勸姑娘許多話,說富貴家男人,多不是好人,我看韓秋鶴也未必可托。我伏侍姑娘將三年了,蒙姑娘待我親姊妹一般,這個恩典隻好來世報答了。我死之後把棺材替我浮厝在月仙姑娘墳上一個月,棺橫頭空一小洞,我這冤魂,還要出世尋人呢。這都是佩姑娘的話,姑娘也疑不到他吃鴉片煙。一過半夜,佩姑娘非惟不吃粥飯,連說話也低了,忽然又喊起冤枉來亂滾亂爬,姑娘等一夜不睡,到天明竟剩一口氣了。姑娘急請曹醫生來,方知道吃的生鴉片煙,連忙請洋人來救,說早已不能救了,遂不救而去。姑娘大哭起來,不多一回便死。姑娘叫我來請韓老爺回去的。喬老爺、舒老爺都在那裏。"秋鶴聽了便急喚車,回到綺香園,隻聽華鬘仙舍裏一片哭聲。介侯、友梅、仲蔚也在那裏試淚,月紅更哭得慘傷。秋鶴禁不得淚珠如線,見了韻蘭便說棺材呢?韻蘭滿麵淚痕,說道:"已托介侯差人辦理去了,他幫了我兩年多,我的事無大無小,都是他替我關心辦理得妥妥當當,真是我一個得用的人。現在抱怨慘死,我已沒有報他,你隻去替我一切喪事從厚,衣衾棺木須不惜工本,弦現在端整一萬兩銀子,都要在喪葬事裏用完。依了他遺囑,暫厝在月仙墳上,過一月再葬到蘇州七子山去。你也替我盡些心,不要給人克扣了。這些話,我都已吩咐他們了。"說著,又哭。秋鶴勸了一回,說:"你身體也要保重,外邊的事,我來替你辦妥。"言畢出來到賬房裏,卻是第二進新造的大廂房。遂與介侯、仲蔚、友梅議論喪事。秀蘭也來說道:"他雖曾失身於前,也是萬難之勢,卻能懷貞於後。譬如聖人亦有過失,但能痛悔改去則佳,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隻好按著姑娘的禮殯殮,我現在擬了一片細賬,你們看著商議商議。"介侯辦事最精,把賬一看,說:"諸色妥當,隻有七星珠,大的恐怕難辦。"仲蔚道:"伯琴鋪裏,昨日來了一個珠客,帶了一包珠子,有十四粒極圓極大,據客人說照精本要三千五百銀子,買他七粒,隻要二千銀子,你們要,我便去取來。"友梅道:"好極,橫豎衣服棺木都要到你們鋪子裏辦的。"仲蔚去了,這裏介侯又商量要一個孝女才好,秀蘭道:"就叫月紅扮孝女。佩纕死後,月紅最苦。

說阿姊姊夫死了,佩姊姊處處把我帶來帶去,我的命苦,帶我的人又死了,我本活得不快樂,同佩姐姐一起死了,去見姊夫阿姊罷。幸虧我們的紉芳處處護著勸他,他還哭得要死。"秋鶴道:"妙極,他本來有姊姊的孝服也不要緊。"一時紮孝采的都來了。華鬘仙舍及外邊會客廳,都紮起青白兩色細彩來。是晚,秋鶴不能回到靜安寺,便與仲蔚談起蘭生說。"誆雖一時誆過,從今你隻算在蘇州不能出場了,將來究竟如何呢?不要蘭生真個有意外之變,失足落水。"介侯道:"若果落水,三四天就知道的,且再等幾天,老世伯靈柩回來後,再行斟酌。"秋鶴、友梅點頭,一宿無話。不過二十四個老尼,蓮因領著,又有四十九個僧人在外麵會客廳念經,延秋榭亦結燈彩,專待女客。原來珊寶嫁後範文玉搬了過來,住在珊寶房間,棠眠小築空閑在那裏。到了次日,請燕卿來做銀錢賬房。過了午刻,一具獨木香楠抬了來,秋鶴問價,仲蔚道:"我和佩纕在燕卿那裏遇見之後,後來一向要好,我就孝敬了他罷,但是不好說送的。不過工匠費事,你們就把一向寄棧的租價同公價,送他一百金罷!"介侯道:"你這樣做人情,韻蘭的一萬金用不了呢!"仲蔚道:"不要說用不了,你看這篇衣服珠飾賬,還有將來葬事。"秋鶴把賬一看,連七星珠共開了五千八百三十七元。介侯向仲蔚笑道:"可打個八扣,我們喪房裏也可到手千二。"燕卿笑道:"我還是內賬房,一人要到六百呢!"說著隻見侍紅過來,叫秋鶴去一回。秋鶴回來,燕卿問他何事,秋鶴道:"兩隻漢玉生肖碗裏,韻蘭說要放珍珠粉在裏頭,問我賬上可曾預備,我說早已預備好了。可惜我身上為這個老東西,欠了許多債。韻姊姊若肯把我青眼一看,我便出頭子。"介侯道:"你還不知道麼?"燕卿道:"你又聽了什麼新聞了?"介侯道:"我不是打謊,是秋鶴和我說的,韻蘭想照應你呢!"秋鶴道:"就是佩纕和我說的,那天韻蘭聽得你母女相爭,便說園裏的姊妹,日少一日了。別人來了,就是住家,恐怕不合意。明年春間,想重新要請燕姑娘住到園裏,欠的一千也不要還了,開銷日用都是我來。還給一二千金添補些衣服,這是韻蘭親口說的,還叫佩纕且不要和人說。現在佩纕雖死了,沒對證,大約這話不是虛的。"燕卿聽了,眼圈兒一紅,友梅連忙把別的話岔開。

這一天別無所事,不過有幾處舊時姊妹探喪的人來。霞裳奉了許夫人之命,也來探喪。將午眾客中來了一個生客探喪,禮單上寫著任金和拜四個字,去問韻蘭,大家不知什麼交情。秋鶴看他年紀約二十歲,倒也齒白唇紅,衣裳楚楚,因和他攀談,方知是佩纕舊日的鄰居。言語雖不甚雅,人卻玲瓏循謹。問他貴業,卻呐然說不出來,他吃了飯便去了。次日殯殮,任金和一早就來,居然哀哀哭泣。入殮後,誌誌誠誠,磕了四個頭。

還跟送到墳上去磕頭,大家稱異,疑是佩纕失身的人。姑且不表。

是日士貞的靈柩也到,秋鶴更加忙起來。坐了馬車往來兩邊先去接了士貞的棺,送到顧府,再到綺香園送殮。送殮已畢,又到顧府安排停,又回園送殯。佩纕棺後,果然空了錢大的小洞。是日送殯的約有一百餘人。月紅扮了孝女,哀哭步行。兩邊看的人不可數計,也有少年遊手輕薄尋春的,都說綺香園一個婢女,如此排場,棺材裏個東西,一個人得著,已是算富翁了。此回送殯婦女最多,且園裏的人,大都絕色。韻蘭等坐在轎中,都穿了白衣,真是一身縞素衣裳,越顯得粉裝玉裹。前麵也是旗鑼喪牌開道,樂工鼓手,道士僧尼,所有路上已預先請了照會。又以重價招了二十四個水手護送。大吹大擂,奏著西樂,一路到了南門。墳上早已預備八隻大缸,顛倒合著。三聲炮響,鼓樂哭聲大作。便把靈柩停妥了,方才墓祭。秋鶴先吩咐墳丁妥為看守,便重到顧府來,已是上燈。忽見知三也在那裏,遂相見了。問幾時來的,知三道:"到此已兩三點鍾了。

這個月裏本應接印,我想暗暗的玩幾天,所以告了半個月病假。

若玩得有趣,再去續假。"秋鶴笑道:"聞老父台的官聲甚好,現在一路福星又要照此地,可喜可幸!"知三等皆笑了。因又談起蘭生及士貞的事,知三搖頭道:"剛才黽士和我說了,我也看見報上,但是你們瞞天謊,作何了局?"秋鶴歎氣不言。

伯琴道:"剛才知三在此下淚,說和蘭生最是知己。豈知特意來申,不能相見。士貞老伯真個死的已是可慘,所以知三哭了一回。今日姻伯母,又來追問我,說仲蔚尚無回信,明日隻得叫仲蔚寫封假信,說到天平山去看楓葉呢。不知看完了楓葉,再看什麼?"介侯道:"可再到元墓去看梅花,橫豎要明年春裏回來了。若再展期,索性說荷包村看荷花罷!"眾人聽了,都笑起來。黽士道:"人家難過,你們說笑話。"介侯道:"楚囚相對,笑笑也是好的。"秋鶴因向知三笑道:"你貴相好在那裏等你,今日也做的賬房,你明兒便去看他。"知三道:"伯琴也都和我說了,我不過做了一年官,綺香園裏惟看韻蘭的光景,好似要幾千年的興旺爭著下去。豈知暗中消敗,這些姑娘死的死嫁的嫁,出去的出去,現在佩纕又是不得善終。人事滄桑,一年一變。想著前時的熱鬧,看看現在的淒涼,心裏頭不知怎樣說不出的難過。明兒你和我去看燕卿,我留著些百姓的脂膏,要去送給燕卿。"秋鶴笑道:"不如你自己的脂膏,送他更好。"伯琴等又笑了一回。這晚伯琴、黽士、友梅、介侯皆回去,秋鶴與知三對榻而睡,娓娓談心。講到天亮,大家方睡去。十點多鍾起身,伯琴又來了,持了仲蔚的假信,去搪塞許夫人,說恐怕要二十邊才回。許夫人無可如何,隻得罷了,天天守著靈前哀哭。

且說三人到燕卿那裏來,燕卿接著自是歡喜。彼此談了一番離別後的話,燕卿脈脈淌淚,伯琴笑道:"人家特來看你,你請他飲酒呢,還是飲淚,請他聽歌呢,還是聽哭。"燕卿道:"不與你相幹,你不要聽,你去!"伯琴笑道:"你逐了客,想要做什麼?"燕卿道:"你莫管。"於是點菜請客,仍是仲蔚、黽士、友梅、介侯原班好友聚飲,都是帶的清倌入局。秋鶴記著韻蘭,思念佩纕,未曾終席,先回去了。到了幽貞館,見韻蘭坐在小醉翁椅上,無精打采的淌淚,文玉、秀蘭在那裏勸,見秋鶴來了便道:"解神星來了,你來解勸解勸罷,我們勸了好一回呢,要去了。"說著便一同走了。韻蘭隻說常來逛,口雖說,並不立起來送,秋鶴反點了燈送他出來。二人略問問蘭生的事,秋鶴又把知三來的話,告訴一遍,二人遂去。秋鶴進來,伴馨接著說:"姑娘到春影樓去了,叫你上去。"秋鶴看錦香齋門前西廂房裏,設著一個佩纕的靈座,一個位,一個銅磬,一盞長命燈,錫台上點著兩枝綠蠟,掛著一軸喜神,覺得靜悄悄的淒慘萬狀。另招一個更夫同兩個老媽子守著,就臥在那邊,停一回擊磬一下。秋鶴因問月紅,伴馨道:"不多一回在這裏哭,仍要和佩纕姊姊一同睡。姑娘看了更加難過,因紉芳姊姊也歡喜,他叫侍紅送到寒碧莊去了。"秋鶴道:"齊月呢?"伴馨把嘴向後麵努著,輕輕說道:"挺屍。"秋鶴道:"賬目清楚了麼?"伴馨道:"文玉姑娘方才算結清楚了去的,姑娘自己還校對一回。"說著,隻聽樓上喚,秋鶴遂走上去,韻蘭坐著道:"什麼和伴馨說不了的話?"秋鶴道:"我問問月紅同賬目。"韻蘭道:"顧家事完了,幾時了?"秋鶴道:"完了好久了。"韻蘭道:"可有僧道?"秋鶴道:"士貞遺命,不許僧道的。"韻蘭道:"我們不要管他,我要十二個和尚,在會客廳上拜懺,拜到十三回煞。以後,每逢七期,拜一天經去,定好了佩纕死了,真個折了我一隻臂,現在什麼事,色色都要我費心。想起從前無論什麼事,我不說不交代,他已先替我做法。當時我受福不知,現在方曉得以前的受用。但是我已經怕費心慣了,這幾個丫頭裏頭,一個休想能及佩纕。剛剛徐家母來,說有一個叫阿行姐,也是一筆寫算,領了來,我試試他的字。連侍紅都不及,我也沒法打發他去。要想把侍紅升起來,隻是侍紅的壞處在驕傲,我和你商量,你看如何?"秋鶴搖頭道,"用是未嚐用不得,但是不好給他大權,我看上年停歇的珠圓還好。"韻蘭雙目一瞪喝道:"我不要他,你要你用去。"嚇得秋鶴不敢作聲。韻蘭又紛紛墜淚,口中叫佩纕妹妹,秋鶴慌了,隻得告罪,說我不檢點,現在想起來,珠圓因傾軋佩纕出去的,果然不能用。"韻蘭慢慢的收了淚,說:"你既然知道,還提起他幹什麼?慪我氣。"秋鶴長揖道:"是我差了。"韻蘭道:"我想現在且教侍紅學學,夜裏替我辦私事,日裏到學堂裏辦公事。不到處你教給他,你下半天同夜裏有公事,上半天沒事,你到我這裏來伺侯著,有什麼差遣,或是賬項,或是買辦,或是寫算,不過你太煩勞些,所以我想出一個計較來,叫你夜裏住在伴馨房裏,叫伴馨搬下去,我倘然想著隔夜有什麼事,隔夜便和你說,你上半天,便替我辦了,到館如其無事,你也在這裏吃了飯到館,倘意外有事,不在你功課時候,我便差人來喚你,你願不願?"秋鶴點首便下樓回去,韻蘭遠遠喚道:"明日起搬來。"秋鶴笑應著去了。次日果然搬了過來。知三也到園裏各處逛逛,又在秋鶴館中坐了一回,便要和秋鶴去看燕卿。秋鶴道:"現在館裏新章,除禮拜日終日無事,禮拜六下半天外,我的功課,下半天一點到二點鍾,我看字,五點鍾到六點鍾,我講書,夜頭七點鍾到九點鍾,我教書。所有詩文策論,隨便上半天或九點以後改,你要玩不如到禮拜六下午,我來做個東,請你到坐晚亭看楓葉,好不好?"知三道:"坐晚亭幾時造的在那裏?"秋鶴道:"今年秋裏造的,就在彩虹樓下麵,半山之腰。"知三道:"甚好,後天便是禮拜六,我替你去,請伯琴等來樂半天。"秋鶴道:"你把燕卿也帶子來。"知三答應去了,到了後天,秋鶴告訴韻蘭備了精致肴菜三席,排在坐晚亭。午後知三、燕卿、伯琴、仲蔚、友梅、介侯、黽士次第偕來,園裏是韻蘭、秋鶴、秀蘭、文玉、淩霄、萱宜、蓮因、玉成、月紅共十六人。又有大丫頭侍紅、紉芳、秋香、青雁、琴娘、鶼兒等,月紅現在是不用人了。客已到齊,推知三坐了首席,男客一席,是秋鶴陪,女客一席燕卿為首,韻蘭陪。西首一席,月紅為首,侍紅陪。知三看坐上的人,凋零殆盡,想起上年文酒風流,不勝今昔之感。燕卿想著自己飄零憔悴,又想起韻蘭要照應他,不勝知己之悲。席中知三、燕卿,兩人本來最會說笑,今兩人各自傷懷。其餘是更不消說了。月紅還是眼睛腫腫的,所以這個一席酒,覺無限寂寞。亭子下麵的秋色,如雞冠老少年萬壽菊美人蕉紫薇,一經霜冷,大半凋殘。幾株芭蕉,也是迷離破碎,敗綠殘青。惟仰首一望,覺山腰百餘株楓樹,正出落得異樣精神。地上鋪著一層落葉,但愁人看了這些樹,覺得秋影淒迷,斜陽黯淡,枝頭紅慘,徑曲黃愁,真是不堪回首。秋鶴怕韻蘭過傷,遂極意的逢迎,行雅令,做詩鍾,仍舊無佳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