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霄興致尚好,乘著酒興舞了一回劍比以前越發精了。初更時後,眾人方才別了淩霄,各自回去。雪貞等四人回來,佩纕、月紅到幽貞館,文玉到延秋榭,雪貞自回寒碧莊來。到了雅素堂,見韻蘭正與秀蘭談什麼呢?秀蘭垂了頭,頰上微微春色,見雪貞過來,韻蘭便不談了。因問道:"夜飯吃了麼?"雪貞道:"吃過了。同文姑娘、佩姑娘、月紅妹子一同回來的,他到你屋裏去丁。"秀蘭道:"今兒韻丫頭說到我這裏吃夜飯。我做了炸黃魚、蟹羹,想請你,後來知道你有鱸膾吃,遂不好留你。鱸味如何?"雪貞笑道:"還好。"韻蘭道:"這個時候,怎麼還有鱸魚?"雪貞道:"大約養著在那裏的。"秀蘭笑道:"你不要說門外話,鱸魚不能養的,網起來了,活活的用穀殼拌著,卷在白布袱裏,寄到別處去。"韻蘭道:"大約也是偶然得的。"說著隻見伴馨走來,請佩盦回去了。原來是秋鶴要添補寒衣,開了細賬,所添有限不過,韻蘭批準了。次日,雪貞又到韻蘭屋裏,見韻蘭在幽貞館,據案執筆,批點什麼。見了雪貞,便叫請坐。雪貞笑道:"你隻管治正,我來監督著。"因問批的什麼東西,說著大家坐下。韻蘭笑道:"秋鶴要刻駢文,這是他從前寄給我的信。文體雖不甚可高,然不可不刻。我便替他搜出來,圈點圈點。"雪貞看時隻見上寫著:蘭栽別畹,偷瞞出穀之香,燕改新巢穩護棲梁之侶,輕負冬郎之約,箋不裁鸞,頻牽秋客之魂。書空盼雁,茲者蓮房墜粉,楓寺鋪丹,怯舊夢於房櫳,警新涼於刀尺,讀永叔明河之賦,最惱寒蛩。憶放翁團扇之詞,難傳靈鵲。竊惟主人玉清仙骨,瓊海愁身,撩綺思於人間,種情根於天上。固宜鶴林跨座,鳳藻司書裝成七寶樓台。香王供養,寵貫六宮粉黛,仙侍追隨,而乃孽海啼珠。塵天委璧,鬥濃姿於金屋,嫮態空留,寫韻事於瑤華,芳情漸歇,娉婷芍藥。紅絹少女之春,憔悴芭蕉。綠慘小鬟之影,緒如絲亂。心費珠圓,誰憐倦鳥。無依終苦,春蠶自縛。縱使絳雲護久,女木能貞。可堪明月,緣多神仙將老,而況汪倫情重,蘇蕙才豐。花蕊宮中,璞猶待價。茜紗窗下,琴少知音,徒教秋色,迷離娟娟獨立。最是春風狼藉,處處相思,琵琶貽老大之愁,鈿盦負長生之約,沈珊有海種玉何田。
此則滿地萍根,感美人兮遲暮。一天絮影,念才子而蕭條者矣,廢祖帳鴻忙,離亭燕倦,每作揚州之夢,難忘海上之盟,乞留鴛牒三千。枉想迎來桃葉,浪費龍頭十萬。終難聘到梅花,然而印皓月於腸根。望彩霞於眼角,癡暮自笑麼鳳猶牽,每將螺黛三升偷描蛺蝶。安得蠻箋十幅,遍畫鴛鴦所期。孔雀樓高,牽牛星炯,雕盤紅豆永發。年年油壁,香車爭迎,小小寄珍重。
三生之字休教,階藥風翻,借通明幾日之陰,要護海棠夢穩。
雪貞笑道:"宋元之筆,然一往情深。看他的意思,終想要你,枉想迎來桃葉,豈不是念念不忘麼?又說終難聘到梅花,他這一種求之不得的光景,也明知你不肯做夫子妾,所以他說這些話。"韻蘭微微一笑,雪貞道:"你莫笑,我雖無離婁之明、飾曠之聰,秋鶴的意思我還不難猜呢!"因又歎道:"你們身子未定,倒還好,如我這人,真是不可救藥了。"說著眼圈又紅起來。韻蘭道:"何必提起心境呢?"雪貞道:"我是為你想,年紀又到了,秋鶴這個人還信得過你,再要等也等不出好的來了。最多同珊姑娘一樣去做太太。但是也少遇呢!我看你心裏頭不過不肯做如夫人,但你現在光景充充暢暢,你肯招秋鶴,他必然待你勝過大夫人。況且你有這個場麵,仍舊你自己做主,要怎樣便怎樣。人家大夫人那裏能及得你。"韻蘭笑道:"罷罷!不要談了。我和你說,到是令兄的姻事可以成功了。"雪貞道:"他怎麼說?"韻蘭道:"昨晚你來以前,我一向在那裏同他說,他也沒得別的話,一去便做大夫人,很願。他隻是舍不得我,說許雖許了,須過了今年,到明春再談。"雪貞道:"什麼緣故呢?"韻蘭道:"他的意思要等我肖了人再走。"雪貞大喜道:"很好,我勸你早早就招了秋鶴罷。"韻蘭笑道:"你不要混說,但回去之後就和令兄說罷,說秀丫頭允了。但到春間再議。萬不要和別人說起。"雪貞點頭。恰值佩纕、月紅回來吃飯。原來是日是月紅上學。韻蘭因其孤苦無依,有心要月紅讀書,月紅也就聽他調度,自此以後佩纕到館,月紅也就跟去讀書,午刻、晚上與佩纕一起回來吃飯睡宿。此時雪貞與佩纕、月紅、韻蘭、侍紅一同吃了飯,等他們去了,遂同去各處遊遊。
韻蘭過了中秋,午後便不睡了,所以兩人一同走到棠眠小築外麵看五六個園丁在那裏種菜。菜圃四周編了短竹芭,文玉正在那裏監督呢!雪貞向來最是孩子氣,此時心境不佳,隻叉著手和韻蘭、文玉閑話許多。園丁初見韻蘭來了,大家爭叫姑娘,頭目便來請安。韻蘭命他隻管辦公事。三人談了良久,天時極短轉瞬夜了,便一同回來。見紉芳等著在幽貞館,見了雪貞便說:"我們姑娘請莊姑娘到我們那裏去吃晚飯,不要東家吃飯西家宿了,我所以等著。"韻蘭笑推雪貞道:"你去罷,你來了好比驪龍滾珠的樣,你也要我也要,不要我留著你,他怪我。"雪貞便同紉芳到寒碧莊來。秀蘭正在廚下捎拳捋臂自己煮菜,小碧在那裏幫著。雪貞走過去深抱不安,因見別無外人,遂笑道:"嫂嫂現在都是一家人了,何必再如此客氣?"秀蘭莊容道:"你現成這樣心境,勸你少輕狂些罷,你到我書房裏去,看我寫的白折子好不好?"雪貞也自知冒失便走了,到書房看了一回字。秀蘭也來了。雪貞著實讚寫的好字,遂搬上菜來,一碗是蔥汁野鴨脯,一碗是鎮江米醋蟹黃羹,一碗是水糖金銀肉,一碗是湯羊肚,一碗雞絲如意湯,共是五樣。還有幾個碟子。紉芳、小碧同席。秀蘭向來不甚吃酒,這回要勸雪貞,倒也飲了數杯,吃畢漱口,便一同到雪貞房裏,命紉芳、小碧等:"均不必伺候,你們去開了一壺茶來,各自去罷,我今兒和莊姑娘睡。"小碧遂去送了茶來,秀蘭便閉上房門,與雪貞談心。
先怪雪貞方才的話,雪貞先行告罪。秀蘭道:"並非我埋怨你,這園裏人多口雜,一個繡花針形容出去,比腳膀還粗,你不留心,人家就算笑話了。所以我凡事不肯多話。人說我怕事,其實我是懼禍。你看白姑娘便是榜樣。"雪貞道:"我也恍惚聽得,到底可有這件事?我想他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未必肯幹這件事。怕是人家造的蜚語罷?"秀蘭道:"這話也是玉憐說出來的,我們那裏知道?萱丫頭自己也不好,為什麼招這等人守夜呢?我也勸過他,他不聽我也算了。"雪貞道:"秋鶴知道麼?"秀蘭道:"佩纕吩咐人瞞著他,那裏知道呢?"雪貞道:"我不應自己說,我這個命也沒法論理,姑娘到了年紀,本應該早早出嫁,剛才韻姊姊我也和他說,倘立定主意,就定了別的計罷,橫勢不過頂一個名。"秀蘭道:"你那裏知道,他的心不過他手頭寬裕,將來不患沒得好日子。如今珊丫頭又去了,我看倒是文玉最難,他雖和我說也要等韻丫頭有了依托才肯分離嫁人,我想那裏有湊巧的事。"雪貞道:"你還不知麼?我二阿哥說要娶他呢?不過沒和人說過。"秀蘭忻然道:"幾時說起?為何我一些不知道?"雪貞道:"說起不多幾天,文姑娘已知道了。
因叫他瞞人,所以大家不說起。現在大哥已替二哥寄信去到嬸娘那裏去請示了,等回信來了,便要定見。"秀蘭道:"哎呀!我真正一些不知道。"雪貞道:"也是我三嫂子先說起,說我身子不好,恐不能再生育了。文玉是我見過的,人也文靜,相貌宜男,你便去娶了來罷,我情願讓他幾分。省得你成日成夜的玩了,你去娶了來!從此也可以收心了。"秀蘭道:"原來有這件事?你不說我也不知道。但是韻丫頭更要寂寞了。"雪貞道:"也不要緊,橫豎都是後來的事。但你且放在心裏,不要和人說起,我倒想淩霄姑娘不知如何結局。"秀蘭道:"他是一隻洗過的雌雞,不近男色的。他說再等兩三年,把碧霄教他的劍術練好了,要獨自一個人到深山裏去修道呢!我們都和他說過,他笑我們是情蟲,不能脫男女的範圍,所以我們不勸了。也還說韻丫頭這等纏綿死了要到枉死城呢?"雪貞駭然道:"倒也難得,我聽了也悟了好多了。"二人足足談了一夜,次日午刻方才起身。雪貞便告辭了園中各人,乘轎回家。把上項的事告訴了伯琴,伯琴大喜,自去辦理。雪貞旋即回到夫家不題。寒冬草草轉瞬歲闌,女塾中考了課,於廿二日解館。秋鶴因一年多未曾歸省,要回去一趟,和韻蘭婉商。韻蘭心中雖要留他伴歲,但他天倫之樂久未承顏。若不放回,未免不合情理,隻得勉強應了。動身前一日韻蘭叫他住在西樓,和他講了半夜,命他元宵以前到申,遲要替我安排花神祠試燈事務。老太爺、老太太、太太、少爺如有工夫可以請他來遊遊。韻蘭又想起雪貞的話來,密告秋鶴說:"我目下境遇雖順,然獨不會太長,賈家究無確信,我又沒看得上的人,若一輩子混去,終是不了之局。你明年來了,過了元宵,我要想差你同秦成一起到北省去,細細打聽一回。倘前途尚在,便一同回來。不能守他一輩子,吾也隻好變通從權。那時你回來,自有好處。"秋鶴聽了,如奉綸音,當場唯唯答應。次日乘坐小輪船,滿載而歸。是歲韻蘭祭祖敬天,異常寂寞,幸虧各姊妹吃年夜飯各擇一天。擁來擁去,廿四在寒碧莊;廿五在漱藥盦素齋,廿六在花神祠東院,又是素齋;廿七在綠芭蕉館;廿八在桐華院;廿九韻蘭自己在延秋榭;三十這晚大家守歲。韻蘭到了四更方回。佩纕還在那裏寫字,等待韻蘭道:"你還沒去麼?今年不比往年,你夫婦未了一夜也須團圓守歲。我這裏有侍紅一班,你回去罷。"佩纕笑道:"姑娘不來,我那裏能就走,還有許多事要交代呢。"因說明日大初一了,姑娘應換的衣服襯裏衫褲鞋襪都在這個包裏,簪環首飾在屜子裏,賞封在小官箱裏,我已同侍紅、霽月妹子說過,賬也交給他了,橫豎我明兒來得早。香水我替姑娘來噴罷,地也叫他們掃好了。果盤共裝了四個。橫豎用完了再好裝的,明日姑娘拈香同拜年坐的轎子,我叫他預備藍呢紅腳的那一乘,黑腳轎不好看,所有香燭紙錢也都備好,交給伴馨了。轎車也預備一乘,要坐便坐,珊寶姑娘的歲朝盤,今日沒船了,不好寄,我特雇了人走送的。韻蘭道:"知道了。你去罷。"佩纕笑著自去。韻蘭見霽月、伴馨點著守歲燭,在那裏忙忙的揩杯桌椅掃地鋪設塾子地毯。又有小使放閉門鞭炮,置掩門蔥、歡喜炭一切俗禮。韻蘭命伴馨另置紅燭拜辭天主,磕了頭方到房中。擁著薰被身上熱起來,把隨身兩件大毛衣服脫了,掛在衣架,看新做的白狐妃色縐紗鑲金洋花邊一口鍾鬥篷,佩纕卻早已取出來,便重放好,韻蘭試穿在身上恰稱。遂又在薰籠旁邊靜坐一回,覺得輾轉心頭萬愁交集,下了一回淚。已打四更,命眾人去睡,自己也隻得睡了。一覺起身,已是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