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若麒被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悻悻地道:"洪大人忠心為國,其心天可鑒之,卑職敬佩,敬佩。"
洪承疇道:"今晚大家休整一下,明日一早,與韃子兵再決生死,我們疲倦,他們也倦,所以勝算是平等的,誰贏誰輸,隻爭一口氣而已!"
眾總兵應了一聲,一想到明天又要開戰,這應的聲音就多少有些有氣無力了。
夜晚,月朗星稀,經過白天的野蠻廝殺,大家都已經倦了。此時天地間一片寂靜,隻錦州城附近偶爾有幾聲炮聲,但也是零星稀落,不成氣候。
吳三桂血戰一天,雖然斬殺敵人無數,但身上也有幾處輕傷,夜晚躺在床上,傷口時隱時痛,睡不安生,索性出來溜達。走得幾步,隻見軍營之外的山坡之上,一人席地而坐,正在月光下手拿酒壺自斟自飲。
吳三桂走上前幾步,發現這人原來是王樸。吳三桂笑道:"老王你好雅興,大晚上不睡覺怎麼一個人喝上了?"
王樸歎口氣:"不喝能怎麼辦?今天不知明天的命啊,也不知明天還有沒有頭在這喝酒,來,三桂兄你也來一口。"
吳三桂接過來喝一口道:"好酒,不愧為山西總兵,這時候還能喝上正宗的女兒紅!"
"哎,實不相瞞,帶兵我老王不行,品酒可是強項,隻可惜啊,酒喝光了還可以釀,兵要是沒了,上哪去找啊?哎,我的兵啊,這些兄弟們去得好可憐啊!"王樸感歎道,明顯話中有話。
吳三桂想起關寧鐵騎此次隨自己出征,一天之內就死傷幾千人,想起平日訓練他們之苦,也不禁黯然神傷。
"吳大人,我看你是個漢子,又肯喝我老王的酒,想對你說句話,但不知你願不願聽?"王樸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
吳三桂道:"老王說哪裏話,我當然想聽。"
王樸道:"這以後,咱們打起仗可得留個心眼兒啊。"
吳三桂道:"留個心眼兒,什麼意思?"
王樸道:"你可知道朝廷為什麼要咱們打速戰?是怕拖得時間太長了,餉銀要得多,還有一點,也是怕咱們擁兵自重,你知道洪大人為什麼要在這幾天之內結束戰鬥,也是這個道理。唉,咱八鎮總兵,其實手裏麵最實惠的也就是有這麼幾個兵,沒有兵了,成光杆了,這總兵還當個球啊!"
王樸用力喝了一大口酒,憤憤地說:"今天這一天我算是看明白了,要是照這麼打下去,你我就算不死,這兵啊,也快死得差不多了。朝廷不用擔心了,人死了,餉銀不用出了,洪大人也不用擔心了,咱們當了炮灰,他老人家大功告成,光宗耀祖;誰最可憐,咱們這些兵頭啊?什麼大功小功,宮裏的,宮外的,都有好處,就是統統沒有咱們的份,什麼有咱們的份兒啊?死人有。你的兵,我的兵,死幹淨的有份。可憐啊,我那些老兄弟啊,從山西隨我到這兒,死得也差不多了。"
吳三桂聽他說起這番話,眉毛一揚,有些不悅地說道:"老王你是不是酒喝得太多了,說話可得警醒點,你怎麼說完了皇上又說洪大人,還真是不要命了你?"
王樸自知失言,吐舌頭道:"說錯了說錯了,我老王該掌嘴了,算了,夜也深了,酒也不喝了,明天等著上戰場吧。不過,"他看看左右,小聲說道,"今天這等言論你可別以為就我這麼說,我看咱這八鎮總兵人人心裏都是這麼想的!"
王樸說完,搖頭晃腦唱著小曲走了。吳三桂陷入沉思中。
他想起了父親吳襄的話:
"記住為父的話,隻要你手頭有人,不管朝中如何變換,不管大明天下是亡是興,咱們都有活下來的資本。"
王樸的話其實深深地打動了他,想起明天的戰鬥,一種不祥之感湧上心頭,而另一個想法又衝進腦海:保存實力重要,還是拚死解救錦州重要?
錦州救下後,洪承疇功高蓋世,祖大壽功德彰顯,但自己這一方卻又要折損多少兵馬,才能獲得聖上一句褒獎?
值,還是不值?
正如王樸所說的,其實包括吳三桂在內的擁兵自重的八大總兵,今晚腦海中都在思考著這個問題。
皇太極大營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一天血戰,斬殺明軍無數,盡管己方也損傷較多,但總算是給了明軍一個下馬威,而最重要的是,斷了敵人糧道,令包圍之勢,一天之內就發生逆轉。
皇太極非常高興,擺宴慶祝,所有將領無論是受傷的還是沒有受傷的,全都聚集。皇太極舉起酒杯,道:"今日大家勞苦功高,喝!明天再抖擻精神,打殺敵人!"
大家舉杯痛飲,正喝得高興之時,有人通報,多爾袞等人趕回來了。皇太極大喜,命趕快召見。
多爾袞等人風塵仆仆地走進大殿,範文程道:"今日一戰,睿親王立下大功,斷了敵人後路,真是殊為不易啊!"
"沒錯!"皇太極大笑道,"十四弟,你今天可真是朕的韓信啊!"大踏步走上前去,親熱拉住正欲跪拜的多爾袞,道,"看見你們發送信號的煙花在天空升起,朕這心中,真是高興得不得了,你今天居功第一,想要什麼封賞,快快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