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3)

張敬文涵養極好,他收斂笑容,沒再作一句多餘的解釋,更沒講一句尖刻的話語,仿佛沒聽見似的,隨便地對楚大爺交待道:“叫大夥兒都歇歇吧,晚上喝點酒暖和暖和,明個兒出炭……”

楚大爺被這高明的蔑視激怒了,內心充滿了仇恨。事過多年以後,大爺回憶說:“當時,老子真想一腳將這狗操的踢進窯眼裏,讓他見他媽的鬼去!”然而,事實上楚大爺卻沒這樣做。盡管大爺當時是個窮光蛋,盡管大爺當時沒有任何身份,他卻象一個真正腰纏萬貫的紳士那樣,不卑不亢地和張敬文談,決無一絲一毫無賴的嘴臉。

楚大爺根本不是無賴。

“我要買下這口窯!”

楚大爺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把凍得鮮血直流的手在嘴邊哈了哈,換了一種表達形式。

胖墩墩、肥頭大耳的張敬文被這堅定的話語震懾住了,仿佛剛剛認識楚大爺似的,用驚詫的目光打量著他,吞吞吐吐地問:

“你有多少錢?”

“五千文。”

“你知道這塊地的地價麼?”

“知道。”

“你知道我打這口窯已經花了多少錢麼?”

“知道。”

“你出得起麼?”

“我可以買你的窯,租你的地,要不多久,我就可以用賣炭得來的錢,把你應該得到的一切都給你!我發誓,不把你出的錢都加倍還給你,我就是他娘婊子養的!”

楚大爺講得懇切、真誠。

張敬文卻覺著受了汙辱,在這位土著地主的眼裏,麵前這窮小子僅僅是個受雇於他的幫工而已,決沒有權力和他這樣講話。

張敬文冷冷地道:“若是我不賣這口窯,不租這塊地呢?”

楚大爺更加懇切地說:“這對你、對我都不好!你是地主,你有許多、許多地;你有錢,有許多、許多錢,開窯不是你的事,是我的事。你不懂挖煤是怎麼回事,而我懂。就這麼回事,這挺有意思!”

一個前來瞧熱鬧的鄉紳用譏諷的口吻道:“喂,傻小子,你不覺得當當總督、巡撫什麼的更有意思麼?”

楚大爺不是什麼“傻小子”,他不理睬這肆意的挑釁,而把堅定的不屈不撓的目光緊緊盯在張敬文油光閃閃的臉上。

張敬文的答複是楚大爺意想不到的。

“小子,你明天就離開這兒吧!我這裏籠小,蒸不了你這樣的大饃饃!”說完便揚長而去。

楚大爺有生以來和文明世界進行的第一場談判,就這樣以慘敗而告結束。那個擁有法律、道德、秩序、傳統的文明世界,根本沒把楚大爺看作自己的對手。

這不行。

這絕對不行。

事情不能就這樣結束,楚大爺決不能這樣兩手空空離開煤窯。

三天以後的一個夜晚,楚大爺懷裏揣著一把短刀,闖進了張家圩子張敬文的四合院,沒要任何人通報,徑自跨進了張敬文獨居的東廂房。

張敬文大為驚恐,說話聲音都變了:“姓楚的,你……你想幹什麼?”

楚大爺半晌沒說話,也不看張敬文的臉,兩隻暴突的眼睛冷冷地瞅著張敬文白皙而肥碩的脖子,仿佛一隻狼在尋找吃人的最佳部位。

“你……你想造反麼?!”

張敬文抖顫著身子,本能地向後退縮著,兩隻手在身後亂摸,最終摸到了一根掉光了毛的雞毛撣子。他將雞毛撣子猛的拽到胸前,胡亂舞動著,準備進行一番殊死的搏擊。

楚大爺卻覺著有點好笑,戰勝對手的信心更足了。愣了半晌,他說話了,話語依然是十分懇切的:“不要害怕,我隻想和你談談。現在隻有我們兩個人,我想說起話來也許更方便一些吧?!”

張敬文叫道:“還談賣窯的事麼?我不賣,就是不賣!”

楚大爺失望而痛苦地搖了搖腦袋,歎口氣道:“那,我們就不談這個事了。不過,我還是覺得你不適宜挖窯!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占著我挖的這口窯不可!為人處世總得想著給人家留一條出路,給自己留一條退路,萬萬不可把事情做絕!比如說大爺我吧,你把我逼急了,我會殺人的!”

“我什麼時候逼你了?我……我……那口窯是在我的地上,由我出錢挖的,不是麼?你幫我挖窯,我付了工錢,這還不公道麼?”

“不公道,很不公道!”

楚大爺大大咧咧地在張敬文的太師椅上坐下了,侃侃談論道:“不錯,那口窯是在你的地裏,是由你出錢挖的,可你哪來的這麼多地?這麼多錢?老子我怎麼沒有?自然,你可以說‘這是我賺來的’,或者說‘是我祖上賺來的’。這說明了什麼呢?這說明老天爺已給了你或你的祖上許多賺錢的機會,而這種機會對每一個人來說,並不是均等的。有些人原本是有這種機會的,而你們這些有錢人卻一次又一次把它奪走了。好好看看大爺我,我在哪方麵比你張敬文差?我有力氣,我會動腦筋,我能把老天爺交給我的一切安排得有條不紊,我辦窯會比你辦得好,可你不給我機會,這公道嗎?”

“你這是歪理!反正我不會把這口窯白白讓給你!”

張敬文鎮靜多了,將雞毛撣子摔到炕上,也坐在炕沿上架起了二郎腿。

“我最多可以答應你繼續給我幫工,每日工錢可以給到二百文。”

楚大爺微微一笑道:“不必了,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那,你今天找我幹什麼?”

“借錢!借點銀子!”

訛詐!不折不扣的訛詐!腦子裏的弦又緊緊繃了起來,張敬文警覺地站了起來:

“借多少?”

“你出得起?”

“總要有個數目吧?”

“十兩!”

張敬文這才鬆了口氣。給吧!區區十兩銀子算什麼東西!再說,麵前這個漢子畢竟給他賣力賣命挖了一口窯,付出這十兩銀子,他也並不吃虧。

他狠狠心,取出了十兩銀子擺到炕桌上。

楚大爺一把將那封銀子掠到手中裹入寬大的衣袖裏,起身告辭了,臨出門,拋下了一句話:十天後還錢。

那夜,短刀沒用上。

對付這個虛偽墮落而又道貌岸然的世界,除了短刀,還是有別的辦法和手段的。

楚大爺得出了一個結論。

十天以後,楚大爺準時將銀子還給了張敬文。十兩銀子畢竟不是一筆可以幹一番事業的財富,大爺也根本沒打算用它幹什麼事情。這隻是他對文明世界的一次小小的試探,結果證明:這試探是成功的,也就是說,這個世界排斥窮人,但決不排斥有力量、有膽量的惡人,至少,它得作點讓步。要緊的是:你自己不要幹得過份了,不要越界——當他看到張敬文滿滿的錢櫃時,確曾動過拔刀子的念頭的,可他終於沒拔,如果拔了刀子,就越界了,他日後的前程也就毀了。

楚大爺沒有搶劫,相反,卻把那十兩銀子按期還來了。張敬文覺得不可思議,再不敢把他當作等閑之輩看待,鄭重其事地請他喝了茶。

一晃半個月。

楚大爺再次拜訪張敬文——這次沒帶短刀,他又向張敬文借三十兩銀子,言明:一個星期後歸還,利銀照付。

張敬文二話沒說,馬上將三十兩銀子如數給了他。

楚大爺將這三十兩銀子換成大塊銀綻,加上二分利銀,於一個星期後還給了張敬文。

就這樣,楚大爺在張敬文麵前,也在許許多多有錢人麵前建立了自己的信用,他在青泉縣的土地上有了自己的根基。

次年秋,楚大爺向張敬文和另外幾個鄉紳借了一百八十兩銀子,悄悄買下了張敬文小窯旁的一塊生荒地,請了十餘個幫工,挖下了屬於他自己的第一眼小窯。開春時,小窯見煤,楚大爺高價雇用勞力,身先士卒帶頭拚命,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和熱情掏煤,硬是在一個月裏掏空了張敬文那二十餘畝地下的大半藏煤。他做了一條煤洞子,攔腰割斷了張家小窯最豐厚的一塊煤田,迫使張家小窯步步後退。

那陣兒沒有礦業法,沒有采礦律例,一切都是混亂而野蠻的。張敬文忍無可忍,命手下窯伕用黑色炸藥炸開了切割線,貫穿了楚大爺的煤洞子,結果,釀成了這塊土地上的第一場窯業戰爭。

在張敬文炸開切割線的第二天,楚大爺用約摸半煤筐炸藥,抵住煤幫,炸毀了張家小窯的煤窩子,炸死張家小窯窯伕三人,炸傷十幾人,釀出了一場天大的風波。張敬文被死傷者的族裏親眷痛打一番,並為此付出了一大筆賠款。當時,人們並不知道這場慘案的罪魁禍首是誰,對爆炸的原因也不甚清楚,有人說是髒氣[1]爆炸,有人說是吸旱煙引爆了火藥……

張家小窯卻因此垮了台。張敬文被迫將小窯盤給了楚大爺,自己從此退出了窯業界,直到八年後安享天年。

楚大爺在這塊土地上紮下了根基。他靠自己的力量奪得了應該屬於他的機會。

楚大爺的冒險生涯也由此而開始了。大爺膽量極大,完全不把《大清律例》看在眼裏,朝廷通緝的要犯、撚軍餘黨、土匪蟊賊,他都敢收留、啟用。第二次——光緒十二年爭奪小窯霸權的大械鬥,楚大爺就是以這幫人為骨幹進行的。械鬥的結果,他吞並了幾乎整個青泉北部小窯,獨立經營的、尚未被吞並的小窯也得按月向楚大爺交納窯規銀。

楚大爺製造了一個神話。

光緒十五年九月,當三百裏青泉都在傳誦著關於楚大爺的神話時,這位神話製造者已著手醞釀第三場窯業戰爭——

楚大爺要向官窯局宣戰了。

這是一個蠻不錯的秋日的黃昏,楚大爺懶洋洋地依靠在自家窯場上的一棵碗口粗的刺槐樹樹幹上,兩隻小而有神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窯棚後麵一排幹打壘的窩棚。他嘴裏咬著一根沉甸甸的狗尾巴草,粗黑油亮的辮子鬆鬆地繞在筋脈凸起的脖子上,左手的食指和拇指輕輕地撚著幾粒草籽,頗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