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宏雄
矛盾的同一性與鬥爭性在矛盾發展中的地位是理解矛盾演化的重要根據之一。但長期以來一般都認為，矛盾的同一性是相對的，鬥爭性是絕對的。這一通行的觀點是從具體的意義上理解同一性，從一般的意義上理解鬥爭性，采取雙重標準得出的結論。如果保持邏輯的一致性，從具體和一般統一的意義上理解同一性和鬥爭性，同一性和鬥爭性各自都是相對與絕對的統一。本文擬聯係馬克思主義哲學經典作家的論述來闡明這一問題。
一、馬克思主義哲學經典作家對同一性和鬥爭性的論述
矛盾的同一性是相對的，鬥爭性是絕對的。這幾乎是我國哲學界的共識。這一共識的經典依據是列寧和毛澤東有關論述。列寧在《談談辯證法問題》中說：“對立麵的統一（一致、同一、均勢）是有條件的、暫時的、易逝的、相對的。相互排斥的對立麵的鬥爭則是絕對的，正如發展、運動是絕對的一樣。”毛澤東在矛盾論中說；“有條件的相對的同一性和無條件的絕對的鬥爭性相結合，構成了一切事物的矛盾運動。”
對同一性是相對的，鬥爭性是絕對的通行的論證主要是基於對上述經典論述的理解和發揮。具體的論證是：矛盾的同一性的相對性是指有條件性。有條件性是指：（1）矛盾統一體以及貫穿其中的同一性的存在受特定條件的限製。隻有當這種特定條件具備時，矛盾雙方才具有同一性，而當這種條件消失時，矛盾雙方就喪失了其同一性。（2）同一性賴以建立和存在的條件是可變的，因此同一性的存在或常住是暫時的，易變的。（3）同一性受條件的限製，而它本身又不能打破這一限製，具有穩定性和保守性。（4）在矛盾的轉化過程中存在著同一性，但它已經是處於瓦解中的同一性，這時的同一性既存在又不存在。與同一性的有條件、相對性相對應，矛盾的鬥爭性的絕對性是指無條件性。無條件性是指：（1）無條件，並不是沒有一切條件，而是沒有某種特定的條件。這種無條件實質上是一切條件，它可以在這種特定條件下存在，也可以在那種特定條件下存在。如果說同一性需要的是某一特定條件，那麼鬥爭性需要的是特定條件的類或非特定條件。把有條件理解為需要某一特定條件，鬥爭性便是無條件的。（2）與同一性的常住性、暫時性相對應，鬥爭性的變動性是永恒的。（3）鬥爭性能打破條件的限製，並創造事物發展所必需的新條件，具有超越性。（4）在矛盾的轉化過程中，矛盾雙方鬥爭性的傾向越來越激烈以至這種傾向貫徹到底，使矛盾雙方徹底分離，舊矛盾統一體讓位於新矛盾統一體。
這裏對相對與絕對或有條件與無條件對應地賦予了相互聯係、漸次遞進的四層含義：（1）相對是指需要某一特定條件，絕對是指不需要某一特定條件或需要的條件是非特定的。（2）相對是指常住性的暫存性、流動性，絕對是指變動性的永恒性。（3）相對性是指保守性，絕對是指超越性。（4）相對是指具體性，具體的存在才有既存在又不存在的特征。絕對是指一般性。一般是超越具體的，超越具體才能貫徹到底。
如果仔細分析這一論證過程，就會發現其中的邏輯矛盾：其一，同一性需要特定的條件是相對的。那麼鬥爭性以同一性為條件，條件的條件當然是條件，即鬥爭性也需要特定的條件，因而也是相對的。如果說鬥爭需要的條件是非特定的，它既可以在這種特定條件下存在，也可以在那種特定條件下存在，因而是絕對的。那麼針對同一性，隨特定條件的改變、消失，消失的是具體的同一性，還是同一性本身，如果是同一性本身，就意味著矛盾的完結、世界的死寂，如果是具體的同一性，則這種同一性的消失，同時意味著另一種同一性的建立，也就是說同一性本身並未消失，因而同一性也是絕對的。隻不過在這裏同一性和鬥爭性都成了包含具體的一般的同一性和鬥爭性。其二，同一性所依據的條件是變化的，決定了同一性的常住性是暫時的、流動的。那麼鬥爭性所依據的條件是否具有變動性，答案必然是有。條件的變動性是否必然引起鬥爭性的具體形態的變化。如果說沒有，條件就成了無作用的，因而也就不再是條件了。如果說有，那麼鬥爭性的常住性也是暫時的。如果說鬥爭性的流動性是永恒的，因而是絕對的，那麼同一性是否具有流動性，是否會終止於某一點不再變動。答案肯定是有。即同一性也具有流動性，並且其流動性也是永恒的，同一性也是絕對的。其三，同一性不能突破條件的限製，是保守的，相對的。鬥爭性是否有穩定保守的一麵，如果沒有，鬥爭性的流動性就成為克拉底魯的河，是無內容的流動。顯然鬥爭性也有其保守的一麵，是相對的。鬥爭性能突破條件的限製，並能創造新的條件，因而是絕對的。那麼鬥爭性是獨自突破條件的限製，還是與同一性的聯結中突破限製的，如果是獨自突破，由此推論事物發展的最終動力是鬥爭性，而不是矛盾。這已經遠離了辯證法的核心點。如果是與同一的聯結突破限製的，那麼同一性就不隻是鬥爭性的限製，也是超越的動力之一。並且“對立麵的轉化”本身就是同一性的含義之一，而“對立麵的轉化”就意味著變動性、超越性。這樣同一性也是絕對的。其四，把同一性理解為具體的，鬥爭性理解為一般的，那麼同一性必然處於既存在又不存在的流動中，是相對的，鬥爭性必然是永存的流動，是絕對的。對相對性和絕對性這一層意義上的理解，在形式上似乎解決了前三層理解中包含的矛盾，但也僅僅是形式上的解決。這樣的解決引出了兩個問題。其一，把同一性理解為一般的同一性，把鬥爭性理解為具體的鬥爭性。與把同一性理解為具體的同一性，把鬥爭性理解為一般的鬥爭性，具有同樣的邏輯合理性，而兩者得出的結論正好相反。其二，相對與絕對是有確定內涵的範疇，我們一旦給定了內涵，就必須嚴格地遵守它。把相對性的含義隻用於分析同一性得出同一是相對的，把絕對性的含義隻用於分析鬥爭性得出鬥爭是絕對的。事實上就是把具有概念內涵揭示的特性的一部分事物排除在概念的外延之外，等於說有一部分具有某一特性的事物不具有某一特性。如果我們不承認這一邏輯錯誤，或者事實上也不存在邏輯錯誤，那就意味著在實際的使用中不加聲明地把相對和絕對的概念變成了名稱，不是使用概念分析，而是使用名稱命名。而命名是任意的，任意的東西不能作為論據，以此為論據的結論也無所謂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