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粉鴿
中國傳統哲學是安身立命的生命學說。儒家和道家作為中國傳統哲學的主流，更是以如何實現生命的安頓為理論和實踐之旨歸。當代新儒家牟宗三先生在講到中西文化差異時曾明確指出：“中國文化之開端，哲學觀念之呈現，著眼點在生命，故中國文化關心的是生命，而西方文化的重點，其所關心的是自然或外在的對象”。儒道兩家之區別在於儒家要將身安於社會，在道德人格中立命；而道家則安身於自然宇宙，將個體生命融於宇宙的大生命中，追求人與自然，生命與大道的合一。
中國道家以“道”為視角，致力於生命問題的探討和解決，圍繞生命問題展開哲學的形上學思考，建構一種獨特的生命哲學理論。先秦道家特別是老子的生命觀更是獨樹一幟。
一、作為生命根據的道
“道”在道家哲學體係中既是一個基礎性概念，又是一個核心性範疇，整個道家思想都是圍繞“道”展開的。“道”在中國思想史上出現得很早，但最初並不具有哲學意義。老子作為道家學派的創始人，將“道”提升為一個哲學的範疇，從生命哲學的高度對其進行闡發。
老子認為，“道”是宇宙萬物產生的根源，是宇宙萬物存在的最高根據。“道”孕育了生命，是萬物生生不息的生命源頭；“道”成就了萬物，是萬物孜孜以求的生命理想；“道”確立了生命存在的價值和意義，因此“道”成為老子生命哲學的邏輯起點、價值追求和理想境界。
1.道是生命之源
老子認為“道”是萬物存在的生命源頭，天下萬物生於“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天地萬物都是“道”的創生物，它們的生成和存在都是“道”的無限創生力的表現。“道”體衝虛，持而不盈，周行而不殆，內蘊著無限的生機，源源不斷地產生出各種宇宙生命，就像宇宙萬物的宗祖一樣。“道”的無限生命力賦予宇宙萬物以無限的生機和活力，使整個宇宙充滿生命。“在中國哲學家看來。宇宙乃是普遍生命流行的境界，天為大生，萬物資始，地為廣生，萬物鹹亨，合此天地生生之大德，遂成宇宙。”因此，可謂宇宙間“無一物可離道的無窮本體，也無一處會缺道的神奇妙用。這個大道真正是普遍流衍的生命，深微奧妙，創新不已。”“道”之所以具有無限創生力，成為宇宙萬物的生命之源與其自身的性質相關。
首先，老子將“道”規定為“無”。“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這裏的“無”有兩層意義。
一是指與具體的“有”相對應的“無”，指“道”無形無狀。具體之物，有形有像，看得見摸得著，“道”卻無形無像，視之而不可見，聽之而不可聞，觸之而不可得。與現象界的“有”比照，“道”無法用感官和感性認識把握，所以“道”是“無”，即“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王弼將其注為，可以言說的道，可以用概念指稱的名，都是來指事造形的，並非恒常的“道”（即哲學意義上作為生命根據的“道”），恒常的“道”是不可言說，不可簡單命名的。正是從“無”（無法言說，無法命名）的意義上對“道”進行注解的。他把作為生命之源的“道”與其創造的具體之物通過“無”與“有”區別開來。“道”是“無”，但不是沒有，而是指“道”的規定性是不確定的，它可以是任何一個“有”，可以規定任何一個具體之物，每個有形的現實具體之物都是由這個“無”產生的。
二是指空的空間。老子有“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車和房子所以對人們有用，因為它們是“無”，止是“無”，使車成為車，房子成為房子。“道”就像車和房子一樣也是中空的，老子稱其為“虛”或“衝”，“道衝而用之，或不盈。”“天地之間，其猶橐？虛而不屈。”“道衝”即是“道”的存在，是“虛”、“空”，而不是“實”。“道”在天地之間就像一個大風箱一樣，不斷鼓勁卻永不枯竭。“衝”、“虛”的特性使“道”具有了無限的創生能力。老子以“玄牝”來比喻“道”之“衝”、“虛”，認為形體虛空的“道”的變化是永不停息的，這就像微妙的母性，其生養作用連綿不絕、無窮無盡。
“道”正是由於這兩層意義上的“無”，才使它地位特殊，成為“天地之始”、“萬物之母”，具有無限的創生力，成為萬物生命的活水、源頭。
其次，“道”的以“返”用“反”的運動特點使其具有了無限的創生力。“道”與具體的存在物不同，它是“無”的最高存在，自本自根，具有獨立的運動能力。但這種獨立運動不是直線式的一往無前。而是以“反”為用的圓圈式的循環往複，“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
多數學者認為，老子的“反”有兩種含義：一是作“相反”解，另一作“返回”解。老子作為中國古代的辯證法大師，從日常生活經驗中觀察到不管是自然現象還是社會事件，其存在和變化往往都是以辯證的形式、反麵的特性來表現自身的。最完滿的東西好像總有欠缺，最充盈的東西好像是空虛，最靈巧的東西往往給人的感覺很笨拙，而最能辯論的人往往卻很少開口。“道”作為宇宙萬物產生的根據，其自身的存在和運動方式更是處處表現為“反”，“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
“道”用“反”的運動特點，體現在具體事物的變化中，被概括為“物極必反”。現在的哲學將其表述為每一事物都包含著質、量和度三種規定性，事物在其度的範圍內發生改變並不影響其質的穩定性，但當事物的發展變化突破度的關節點時，其將逐漸走向自己的對立麵，所以關注事物的變化，從事物的對立麵來認識和把握自身是最有效、最正確的認識方法。“道”正是以“反”為用，萬物雖恃之而生，依之而成，但“道”卻一點也沒有居功逞能的念頭，“生而弗有，為而弗恃，長而弗宰”，結果“道”的偉大和地位的至上恰恰被突顯出來。這種用“反”特性使“道”永葆“虛”之狀態，創生力源源不斷而不會枯竭。
那麼，當“反”被理解為“返回”時，其與生命存在有何關係？研究老子的學者往往將“返回”概括為返本複初，指“道”創生萬物後，萬物按自身的運動規律活動，離“道”越來越遠；但同時又以“道”為最高追求不斷超越自身，向“道”回歸。這就是“夫物芸芸，各複歸其根”，河上公將其解釋為“萬物無不枯落，各複返其根而更生也”，即萬物返本歸根不是簡單的回歸，也不是一種倒退，而是“更生”，是為了獲得新的生命力量，投入到新的運動之中。所以，萬物正是向出發點“道”的複歸，而具有了生生不息的能量，整個宇宙充滿了生生不已的精神。
2.道是生命活動的法則
“道”雖生成萬物，養育萬物，但並不是與物相離。老子認為“道”與自己的生成物是須臾不離的，“道”周遍地貫注於萬物之中，引導著生命的運行，是生命存在的法則，生命必需循“道”而行。“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穀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為天下正。”這裏的“一”即是“道”，意謂人生若能以“道”為法則，依“道”而行，則無往而不利，無事而不成。在身，則身安；在家，則家全；在國，則國治。隻要則“道”而為，便可保身全生，安邦治國。那麼，“道”所揭示的生命活動法則具體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