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璐
近代中國在馬克思主義傳入前，影響最大的思潮當推進化論。進化論進入中國，主要不是以自然科學理論形式出現的，而是作為觀察和認識社會曆史的哲學理念和社會思想範式而傳播的。近代思想家康有為、嚴複、章太炎、孫中山、陳獨秀、李大釗等人都信奉進化論，對進化論進行吸收和改造，並將進化論引入社會曆史領域，形成自己的社會曆史觀。從思想淵源上看，中國古代變易思想、今文經學樸素進化觀和西方進化學說是近代中國進化論的思想淵源，由此中國近代思想家進化論的思想來源也有所不同，“多源”是近代中國進化論的一個特點。
一、中國古代變易思想是近代中國進化論的活水源頭
近代以來，西方進化論在中國廣泛傳播並為國人所接受，龔自珍、魏源、康有為、嚴複、章太炎、孫中山、陳獨秀、李大釗等思想家都倡導進化論，這與中國古代的變易進化思想有著密切聯係。西方近代資產階級進化論在中國的傳播和發展，是在改造中國古代哲學的基礎上，尤其是在改造古代哲學的發展進化思想和變易觀念的基礎上進行的。中國古代哲學中存有“變易”的優良傳統，起源於殷周之際的《易經》，其基本思想之一就是變化發展。春秋戰國時期，由於生產力的提高和社會的急劇變革，探究事物變易的思想也有了相應的發展。韓非認為曆史是不斷發展變化和進化的，曆史不會倒退，因而複古是不可能的。他把曆史演變過程分為上古、中古、近古以及當今之世幾個階段，提出了“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的社會變革論斷。東漢時期王充把“天道自然”的基本觀念應用到社會曆史的發展上，認為國家的治亂，王朝的興替，都是客觀的必然過程，在反對崇古非今的曆史觀中透露出一些發展變易的觀點。唐代的柳宗元不自覺地承擔起封建社會前期曆史變易觀的總結工作，形成重“勢”的曆史發展觀，認為整個社會曆史是一個自然發展的過程，它有著自己固有的不以人們的主觀願望為轉移的客觀必然趨勢。明代的王夫之繼承和發展了柳宗元重“勢”的曆史觀，提出“理勢合一”，要從曆史發展的必然趨勢中去探尋它的規律。他痛斥一切退化史觀和複古理論，肯定曆史是進化的，曆史的發展總是後代超過前代，這是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的必然趨勢。總之，變易思想是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的一個重要內容。在進化論傳入中國以前，凡主張變革者無不以變易思想為理論依據，“變”是追求曆史進步者的共識，這為進化論的傳播奠定了思想基礎，促進了西方近代資產階級進化論在中國的傳播和發展。同時，在進化論傳播之前，變易思想為改革提供了理論依據，掃除了人們接受進化論的心理障礙，為進化論傳播後被普遍接受打下了思想基礎。因此，中國古代變易思想可以說是近代中國進化論的活水源頭。
然而，在漫長的中國封建社會，循環論和天命論互為表裏，互為補充，成為維護封建統治的思想基礎。雖然中國古代的變易進化思想在與曆史循環論、常道不變論碰撞的過程中不斷有所發展，韓非、荀況、柳宗元、王夫之等都對此進行過探討，但是他們終究不可能發現社會發展的規律。到了近代，中國逐步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帝國主義的野蠻侵略和封建專製的腐朽統治，必然在哲學上引起反思。於是，守舊還是變革，成為覺醒了的中國人苦苦思索的中心問題。魏源以《老子》和《周易》的樸素辯證法思想為依據，提出了發展資本主義，變革社會現狀的具體主張，但在思想上，魏源等地主階級改革派和早期維新派的變易觀還沒有完全擺脫中國古代循環論和常道不變論的影響。隻有當達爾文生物進化論傳入近代中國，中國古代變易思想中的合理、進步因素才和近代實證科學結合起來，產生了新的思潮即中國近代進化論的曆史觀。康有為的“公羊三世說”、嚴複的“力今勝古說”、章太炎的“革命進化論”和孫中山的“突駕說”等等，都是中國古代變易思想與達爾文進化論思想相結合的產物。
二、今文經學樸素進化觀是近代中國思想家接受西方進化論的思想基礎
今文公羊學說的源頭，在《春秋》之“義”，《公羊傳》即專門解釋《春秋經》的文辭、發揮其中“大義”的著作。由於用漢代通行的隸字書寫，故屬於今文學派，並且成為今文經學的主要代表。《公羊傳》提出“三世”說的樸素進化觀的重要命題，強調“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這是後來學者所推演的“公羊三世說”的雛形。西漢時期，董仲舒精通《公羊學》，提出“張三世”、“通三統”的觀點，這是一種包含“變”的劃分曆史的方法。東漢末年何休堅守今文家法，進一步發揮《公羊傳》及董仲舒的樸素曆史進化觀點，第一次用“據亂世―升平世―太平世”作為描述社會進化的理論，至此公羊學形成具有深刻意義的變易曆史觀。清中葉以後，麵臨空前的曆史變局，公羊變易曆史觀便被進步思想家所利用和改造，形成一套反映時代前進脈搏的新的變革學說。龔自珍吸收和利用公羊學說“變”的內核，力主曆史變動說，認為古往今來，一切客觀事物、典章製度、風俗習慣都是不斷變化的，沒有一成不變的法，並將據亂―升平―太平三世說，改造成治世―衰世―亂世的新三世說。魏源針對頌古非今的曆史退化論，提出古往今來一切皆變的曆史進化論，認為變是曆史的必然，不可阻擋。公羊學說使龔自珍、魏源成為中國近代史開端時期站在時代潮流前麵的人物，成為中國近代維新思想的先驅者。到戊戌前後，龔自珍、魏源的變易思想被維新派所繼承，康有為等主張維新變法的人物，從學術思想軌跡來說，都共同經曆了由崇仰公羊說到接受進化論的道路。康有為將公羊三世說與西方自然科學進化論結合起來，形成“三世”進化理論；梁啟超也將公羊三世說與達爾文進化論貫通起來，提出“三世六別說”；譚嗣同《仁學》的思想來源，也首列《易》及《春秋公羊傳》。康有為、梁啟超、夏曾佑、譚嗣同這些信奉公羊學說的維新誌士，成為進化論學說最早的接受者和傳播者。因此，公羊樸素進化觀是近代中國進化論的又一思想淵源，為中國進步思想界接受近代西方進化論提供了思想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