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班我就往家趕。去菜場買菜,我挑的都是陸梅喜歡的。家裏冷冷清清,我把音響打開,音樂聲放大,到廚房做飯。CD是我隨手拿的,這時我才發現那是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我做著飯,腦子裏滿是那一晚的月光。
陸梅到家,晚飯已經全好了。我把飯菜都端上桌,擺好碗筷,叫陸梅吃飯。她似乎有些驚奇,拿起筷子了還不住打量我。
“怎麼了?”我若無其事地問她,“突然發現我變帥了?”
她笑了,說:“你最近回家都挺早啊。”
“你不希望這樣?”我說,“我想多抽出點兒時間陪陪你。”
她吃了一口菜,笑著打量我,說:“當然希望。不過我就是奇怪,你怎麼突然大發慈悲了?以前怎麼跟你說都沒用。”
我誠懇地說:“我想想,你一個人在家,是挺寂寞的。又沒個人說話……”
她可能和我一樣,又想起悅悅了。我們都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就好……”她開口了,“女人是不是挺麻煩的?不單是有吃有喝就行了,還有那麼多說不清的需要……你這人挺怕麻煩的,要早知道這樣,真不該跟我結婚了,是吧?”
我想想,說:“那也不是。其實,一個人活著,真要是除了吃喝,再沒其他麻煩,到頭來可能也沒什麼意思……不過,像咱們碰到的這事,但願誰都別碰上才好。”
她忽然放下筷子,盯著我問:“高度,你跟我說實話,你恨我嗎?”
我看著她,不能、也不想撒謊。我承認我恨過她,不過時間很短。因為我知道那不是她的錯。
“我這麼說,你生氣嗎?”我問她。
她搖搖頭。
“我恨你的時間更長呢。其實也不能怪你的。咱倆算扯平了。”
“怎麼忽然想起來問這個?”
她不看我,專心盯著自己的碗,一顆一顆撥著裏麵的飯粒。好半天她才低聲說:“我覺得……你現在好像對我沒興趣了。”
我想否認,可說不出口。
她又說:“不是說你對我不好……其實你現在對我挺好的,比以前還好,盡職盡責,差不多算是個模範丈夫,讓人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可、可晚上……”她瞟了我一眼,臉紅了,“你自己知道的,還用我說嗎?”
我當然知道她說的什麼。我苦笑一下,說我大概是老了。可陸梅不信。她還含蓄地舉證,有時候早上她醒了,發現我那兒是勃起的。她說得我很尷尬,卻不知怎麼解釋。她可能看出來了。
“高度,咱們再生個孩子吧。”這回她是看著我說的。
這句話,前陣子她也說過。當時我以為她是在做夢。過後每次想到這事兒,我就下意識地回避了。現在她當麵問我,我沒法再逃避。我也奇怪,悅悅走了,我們都寂寞,為什麼我沒想到再和陸梅生一個?
“怎麼不說話?”她看我不吭聲,追問我,“願不願意,都可以說說呀。”
我隻好說:“先等等吧。最近……事情很多。那個病人的事兒,你知道,也很牽扯精力……”
“要是想生,也不費你多少事兒,”她嘟噥,“是我生,又不是讓你生。”
“不能這麼說……”
“你要真是怕影響工作,我可以等一等。”她盯著我說,“不過你要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最好早點兒告訴我。你知道,我要真想再生的話,也不能拖太久了。”
“我知道。”我說。
她又拋出一個問題:“你這幾天,好像有點兒魂不守舍呀?怎麼了?”
“沒有。”我堅決地說,“好好的。你別疑神疑鬼了。”
我當然不能告訴陸梅,我魂不守舍,是因為林小可。是的,見不到林小可,聽不到她說話,我很難受。我不停地想去找她,或給她打電話。我有那麼多話想跟她說。我想看著她。
可我必須忍著。
每天離開家去上班,我都想,還好有朱珠分散我的注意力。自從得到特別關注以來,朱珠整個人有了變化。她開始梳頭了。第一次是我給她梳的。她的頭發又長又密,很久沒梳,亂七八糟纏在一起。我用了兩個小時,和護士一起幫她梳好,然後讓她照鏡子。她沒說話,但表情有波動。沒有女人真正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哪怕她有精神分裂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