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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說,這幾天都是朱珠自己梳的頭。每次梳完,還要照照鏡子。可在這之前,護士得把鏡子藏起來,怕朱珠把鏡子打碎,用碎玻璃自殺。朱珠還知道幹淨了。洗臉,洗手,把衣服弄弄整齊,上了床,鞋也規規矩矩擺好。和以前相比,她有了生氣。

我每天都帶她散步。

“……聽你媽媽說,你從小就特別善良。別人養貓養狗都是因為喜歡,而你呢,就是因為看到它們受傷了,或是在外麵流浪,你見了受不了。你還記得麼,有一次,你家裏鬧老鼠,你父母好不容易抓到一個大老鼠,還找著了它的老窩,發現一窩剛出生、還沒長毛的小老鼠,想一起扔了。結果你哭得那個傷心啊,你媽媽隻好把小老鼠都給你留下了……”

我絮絮叨叨地說,朱珠聽著。她確實聽見了,臉上有了淺淺笑容。我想起以前她的瘋狂。半個月前,她躁狂發作,幾個醫生護士都按不住她。我決定實施計劃了。我把她抱在懷裏。她力氣真大,拚命掙紮。我開始柔聲呼喚她的名字。一聲接一聲,抱著她,不讓她跑開,但也不那麼緊。護士要上來給她注射鎮靜劑,我示意不用。真是奇怪,在眾目睽睽下,我抱著朱珠,像愛人一樣抱著,並呼喚她的名字,而她就漸漸安靜下來。

朱珠真的好轉了。她不再抗拒吃藥,或者說,她開始聽我的話,願意吃藥。每回護士要給她吃藥了,就找我。我把藥片和水都準備好,喂她吃藥。她睜大眼睛看著我,好像認識我,卻想不起來,得使勁回憶。

“朱珠乖,把藥吃了,好嗎?”我說。

她就乖乖把藥吃了。咽下去,再張開嘴,翹起舌頭讓我瞧瞧,確實吞下去了。

“朱珠真乖!”

我誇獎她,用手摸摸她的頭發。她懂了,微微一笑。這以前她也會笑,但那是自笑,沒意義的,或者是錯亂的。現在護士都說,朱珠的笑容正常了。是那種愉快的、安靜的微笑。

她吃了藥還是有錐外反應,手抖,脖子僵硬,口幹舌燥。我能看出她難受。這時候我就拉拉她的手,輕輕拍拍她後背,或者輕聲細語陪她說話。她知道我在安慰她,用無辜的眼神看我,忍受著藥物的副作用。她的忍受有了明顯結果,躁狂、抑鬱和幻聽幻覺症狀都逐漸減輕了。

我為朱珠的進步高興。同時煩惱也來了。我早知道會有閑話,隻是不知道會有多嚴重。有一次,我親耳聽到兩個醫生議論我。那時候我想,隻要朱珠的病能好,遲早他們會明白我。沒想到朱珠越來越好,流言卻越來越多。一天,魯成的主治醫生劉忠跑來找我,問我怎麼不設法為自己澄清一下。

“傳得太難聽了!”他替我氣憤,“我聽著都受不了。你得想想辦法呀。”

“有什麼辦法?”我不是不在乎,隻是無可奈何,“他們又不當我麵說,我找誰去解釋呢?”

“我懷疑這話是朱從山傳出來的。那天我從他們病區過,聽他跟好幾個人說,什麼沒職業道德啦,什麼和病人勾勾搭搭啦,還說你打著治病的旗號,其實就是看人家小姑娘長得漂亮!你看這像什麼話?有人不相信你是這種人,他又說,本來朱珠是他的病人,你跑去鼓動了朱珠父母,非把朱珠轉到你那兒不可!又說什麼,好多病人家屬聽說了這件事兒,都在議論我們醫院,還有的年輕女病人家,都準備給病人轉院了……我實在聽不下去,過去插話,讓他別在背後議論人,說話要負責任,他滑頭得很,又說是聽別人說的,氣得我夠嗆!你應該去找他當麵談談!我給你作證,不怕他賴!”劉忠憤憤不平地說。

我心裏一陣翻騰。劉忠就要拉我去找朱從山對質。我攔住了他。

“以後你再聽見這些話,就當沒聽見,也別告訴我。”我說。

劉忠驚訝地看著我,問:“你怎麼這樣?”

就這樣吧。我想。我又能怎麼樣呢?我從來隻做自己做得了的事情,至於別的,隨它去吧。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能親眼看見朱珠一天天好轉,一天天恢複健康,這才是最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