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自己07(1 / 3)

唐時明月

最卑賤的名字

張青鬆喜事登門,剛剛被皇上欽點為青州府海曲縣縣令,他的嬌妻又給他生了一個寶貝兒子,孩子過滿月時,親朋好友、幕僚鄉紳都來祝賀,張青鬆在海曲縣最大的彙源酒樓擺了滿滿三桌才將人安頓下來。

酒宴正熱熱鬧鬧的進行著,忽然外邊一陣嘈雜的聲音,張青鬆皺了皺眉頭,就叫心腹錢八出去看看出了啥事,一會功夫,錢八慌慌張張地走進來,對著張青鬆耳語幾句,張青鬆臉色一變,忙跟著他出去了。

在酒店外,張青鬆看到了一個老人,他年約六旬,穿著補著補丁的衣服,一臉的灰塵,一見張青鬆出來,老者冷笑一聲,說:“張知縣門檻高,老朽都要邁進不去了!”張青鬆再仔細一看,連忙跪下身去,口稱下官有罪,慢待大人了。

原來來人是竟然是張青鬆的頂頭上司、青州知府劉公幹,這個劉公幹對於張青鬆來說,倒也不是外人,張青鬆上任伊始,打聽到青州知府劉公幹膝下無子,就帶著禮物去拜訪,麵對劉公幹老兩口,張青鬆極盡奉承之事,他得知劉公幹老伴患有關節炎,多年未愈,就到處打聽治病良方,最後打聽到一個偏方連夜送來,竟然將劉夫人的病給根治了,老兩口看著眼前年少英俊懂事的張青鬆,很是喜歡,後來張青鬆再登門,劉公幹已經不當他是外人,目光中,分明是父親對待兒子的慈愛,而且,他像父親教導兒子一樣囑咐張青鬆好好幹,不要懶惰,不要貪腐,不要驕橫,一定要做一個為民做主的好官,那樣的話,自己年事已高,一旦退休,他一定向上邊保薦張青鬆接替自己的官職。

張青鬆上任兩年,不斷有人在劉公幹跟前說,張知縣年輕有為,將海曲縣治理的繁榮富強,出現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清明景象,劉公幹聽說了這些,隻是微微點點頭,並不置可否。

劉公幹此番是一路微服私訪而來,到了海曲縣,正好遇上張青鬆給孩子擺滿月宴,他就想進來喝一杯酒,沒想到看門的衙役狗眼看人低,以為他是一個乞丐,於是就把他往外趕,劉公幹就與他爭執起來,最終引出了張青鬆。

張青鬆忙將劉公幹引進酒店,請到上座,讓眾人來拜見,劉公幹示意大家不要拘束,宴席繼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張青鬆站起身,給劉公幹作了一個揖,說:“今日小兒滿月,還沒有一個滿意的乳名,承蒙劉大人大駕光臨,下官有一個不情之請,想讓劉大人給小兒起個名字!”劉公幹揮了揮手,說:“在座的都不是外人,還是請諸位集思廣益,給起一個為好!”接著他補充道:“我與張大人是魯南同鄉,按照我們老家的風俗:賤名好養活,實不相瞞,本府的乳名就叫狗蛋,從小到大,身體一直很棒,連頭疼感冒都很少得,所以,我建議這孩子的名字也要起得賤一些!”張青鬆連聲稱是,請大家按照這個思路給孩子起名。

捕頭李三首先站了起來,粗聲粗氣地說:“俺先來一個,俺給孩子起名叫狗兒,俺爺爺就叫狗兒,他活了整整一百歲……”鄉紳趙六站起身,打斷了他的話:“不好,狗兒名字雖賤,但是太俗,容易給人以不好的聯想,依我看,孩子不如起名波斯,大家知道,波斯是貓的一種,這樣既符合劉大人與張大人的要求,又顯得超凡脫俗一些!”

南瓜鄉的保長田七說:“要說卑賤,萬般皆不如家雀,無論春夏秋冬,天涯海角,處處可見其身影,宿不須大,一片瓦足矣;食不須多,幾隻蟲足矣,卻翱翔天際,生生不息,可見生命力之頑強,所以我建議張大人的公子起名雀兒……”

師爺錢八站起身,搖頭晃腦地說:“不妥不妥,諸位看看,張大人的兒子天庭飽滿,地角方圓,長大定是棟梁之才,你們起的狗兒貓兒雀兒怎麼相配之,依我看,孩子不如其名‘草兒’,小草在每一個角落都能看到到,可謂卑之賤之,但小草的生命力又極其強健,昔日白居易有雲: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在座高朋為了孩子的名字爭執不下,劉知府站起身,用手勢製止住了屋內的爭論,他說:“各位起得名字都不錯,但是還不夠賤,我這幾天一路微服私訪青州府諸縣,就在張知縣的海曲轄區內得了一個名字,比諸位所起的狗兒貓兒雀兒草兒還要卑賤十倍,大家想不想聽聽?”在座各位都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劉知府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三個字:“老——百——姓!”

劉知府說完之後再也沒講一句話,隻是坐在那裏喝悶酒,在座的人先是怔了片刻,突然明白了什麼,都紛紛低下了頭,不敢高聲喘息,張青鬆更是麵如灰土,身體不由自主地癱軟在地。

兩天後,張青鬆接到青州府命令,被革職查辦。

替身

城破了,敵軍如潮水般湧進海曲城內,同時湧進城內的還有敵軍將領的嘶喊:活捉焦鵬舉者,賞銀五百兩。

焦鵬舉是海曲守備,帶著守城部隊已經苦守此城三天三夜,故而,敵軍上下對他都恨之入骨。

焦鵬舉此時在守備府內,聽著敵軍得意的喊叫,知道自己一旦被敵軍所擄,必定沒有好果子吃,就想自行了斷,就在劍已經擱在脖子上的那一刻,焦鵬舉的麵前忽然浮現出了母親那蒼老的麵容,焦鵬舉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因病去世了,母親怕他受委屈,所以一直沒有再嫁,含辛茹苦將他拉扯大,而自己這幾年常年征戰在外,還沒有讓母親享一天福,想到這,焦鵬舉猶豫起來。

忽然,一個人闖了守備府,焦鵬舉看去,忽然有了主意。

來人叫焦忠,是焦鵬舉的堂兄弟,兩個人一起玩大,長大後又一起當了兵,因為焦鵬舉能說會道,善於鑽營,所以才幾年時間,他就被提拔做了都尉,守衛海曲城,手下管著上萬人馬,而焦忠也因為身體強壯不怕死,在另外一支隊伍上做千夫長,在一次戰鬥中,焦忠被敵軍大敗,手下士兵全部遇難,上司要將他砍頭,這時焦鵬舉得知了消息,就求情救下了焦忠一命,還將他收在帳內,做了校尉,焦忠感恩戴德。

焦鵬舉與焦忠年紀相差無幾,身材也差不多,長相也有相似之處,所以焦鵬舉看見了焦忠,情急生智,他就想讓焦忠替自己去死。

焦鵬舉將心中打算對焦忠一說,沒想到焦忠很幹脆地回答:“我的命本來就是哥哥給的,一切聽從哥哥安排。”焦鵬舉大喜,就脫下了自己的官服,讓焦忠換上,而自己則找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換上,趁著兵荒馬亂,逃出了海曲城。

焦鵬舉一路狂奔,直到看不見海曲城的硝煙了,這才停下腳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回到家後,焦鵬舉就一心一意侍弄家中的幾畝薄地,照顧寡母。

十幾年過去了,焦鵬舉的母親已經去世,焦鵬舉無意間打聽到,原來當年焦忠並沒有死,自己逃出去後,焦忠帶領殘餘部隊與敵軍打起了遊擊戰,第二天,援軍到了,趕退了敵軍,當今皇上就把焦忠官升一職,做了將軍,還賞賜了大宅子和成群的奴婢。

焦鵬舉心中開始憤憤不平,心說這本來應該都是我的,卻被焦忠給搶去了,焦鵬舉決定去向焦忠要回這一切。

焦鵬舉賣掉了家中一切,湊了一點盤纏就往京城走。他一路饑餐露宿到了京城,先是找了一個小旅館住下,然後打聽到焦忠的將軍府,焦鵬舉要進去,卻被守門士兵攔住了,焦鵬舉就向守門士兵說自己要見焦忠,士兵看見他邋遢的樣子,就要趕他走,焦鵬舉就與看門士兵鬧了起來,裏邊的焦忠聽見了聲音,從府中走了出來,焦鵬舉看見了他,就叫道:“焦忠,我是你哥哥焦鵬舉呀。”焦忠仔細的看了焦鵬舉一陣,接著哈哈大笑,說:“這個叫花子竟敢在我府前胡說八道,你是焦鵬舉,那我又是誰,來人,把他趕出城去。”身邊兩個兵士上前,將焦鵬舉架起來,押出城外。

焦鵬舉氣的差點暈掉,他真想去見皇上,向他揭露焦忠這個大騙子,但是他知道,別說自己是一介草民,見不到皇帝,就是自己見到了皇帝,又怎麼說?畢竟自己當年棄城而逃,按軍法當淩遲處死。但是焦鵬舉又咽不下這口氣,就買了一把鋒利的匕首,守在焦忠府前,準備伺機刺殺焦忠與他同歸於盡。

還沒等焦鵬舉下手,這天,將軍府忽然被幾百持械士兵圍了個水泄不通,這些士兵與將軍府內士兵經過一番交戰,最終占領了將軍府,接著五花大綁的焦忠還有他的家人數百口也被士兵們帶出了將軍府,這隊軍士接著就在大門上貼上了封條。

焦鵬舉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看著焦忠倒黴,他心中像三伏天吃了冰塊一樣高興。

京城內沒有了牽掛,焦鵬舉決定離開,第二天,他在旅館內收拾好行李,就去櫃台結賬,旅館的掌櫃見他要走,就交給了他一個密封的口袋,焦鵬舉遲疑著接過來,問是什麼人所給,掌櫃的也說不知道,隻說前幾日店裏來了一個帶大鬥笠遮著大半個臉的人,他給了自己這個口袋,還特別交代,一定要焦鵬舉離開的時候再交給他。焦鵬舉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打開口袋一看,裏邊竟是一疊銀票,有幾百兩,另外,還有一封書信。

信是焦忠寫得,上麵大意是說當今皇上年老多病,沒有子嗣,隻有幾個弟弟,所以老皇帝的弟弟襄陽王一直對皇位虎視眈眈,一旦老皇帝駕崩,而遺囑上的繼承人不是他,他一定會發動政變,取而代之。

果然,老皇帝近日病情再次發作,醫治無效駕崩了,他留下遺囑,立自己的另外一個弟弟為繼任者,因為知道襄陽王早有謀反之意,老皇帝特地交代身邊臣子,在儲君尚未登基之前,對自己的死訊還有遺囑的內容要嚴加保密,焦忠也是知情者之一。

但是沒想到,襄陽王在宮內廣布耳目,他很快就知道了消息,馬上起兵造反,並且很快就攻下了京城,進了皇宮,燒毀了遺囑,自己做了皇帝。

新舊皇帝更迭總是免不了一陣血雨腥風,襄陽王是一個暴虐的人,自然不會放過忠於老皇帝的臣子,於是,他將知情的群臣殺的殺,流放的流放,焦忠自知也不能幸免,所以他不能連累焦鵬舉……

焦鵬舉看完書信,一下子跪倒在地,淚流滿麵。

消滅丐幫

兗州知府趙平端最近很煩心,因為兗州府轄區內發生了不少起大大小小的刑事案件,而且這些案件都與丐幫有關。

乞丐這個職業自古就有,據說祖師爺是春秋時名將伍子胥,至於丐幫形成於那個年代,曆史上沒有記載,兗州府的丐幫形成的年代時間並不長,大約是在明朝初期的事,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已經成為兗州府的第一大民間幫派。

隨著丐幫勢力越來越大,社會問題也出現了,因為有強大的組織撐腰,這些卑微的乞丐竟然變得飛揚跋扈起來,以前他們上門討飯,需要不住的乞求人家,直到人家不耐煩了,才會給他們一些食物、銅板,現在倒好,人家隻要稍微怠慢了他們或者敢說半個不字,他們就惡語相加,甚至大打出手,還有一些惡劣的,不再滿足於討飯,而是去幹攔路搶劫,入室盜竊,甚至衝擊衙門的勾當。總之,丐幫已經成為兗州府的一大公害。

所以趙平端就想把本州的丐幫徹底消滅,至於怎樣實施這個計劃,趙平端也沒有什麼好的主意,他就召集下屬縣令前來兗州府衙開會,商討此事。

兗州府屬下有三個縣,分別是莒縣、五蓮縣和海曲縣,對於怎麼對付丐幫,每個縣官都有自己的主見,七嘴八舌的,好像誰都說服不了誰,弄得趙平端也沒了主見,最近他想起了折衷的方法,他給了三個縣令每人五百兩白銀,讓眾縣官回去之後,照著自己的思路去實行,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一年之內,把境內的丐幫徹底根除。

一年之後,消滅丐幫的成果出來了……

莒縣縣令李廣主張用暴力手段對付丐幫,他派了手下所有衙役,又用那些銀兩雇傭了了不少團練兵丁,將本縣境內隻要是見到的的乞丐都捉拿起來,嚴刑拷打,然後將一批罪大惡極的乞丐或者砍了頭,或者關進大牢,或者流放遠方。短時間內,莒縣境內的乞丐數量確實大減。

可是天下乞丐是一家,這一來惹惱了其他地方的乞丐,他們團結起來去莒縣鬧事,浩浩蕩蕩的,好幾千人集中在縣衙門口,要李廣給個說法,李廣手下隻有十幾個衙役還有那幾十個臨時雇傭的兵丁,怎麼能抵擋得住這麼多乞丐,結果乞丐們衝進縣衙,將裏麵之前的東西係數搶走,拿不走的全部搗爛,之後將關進大牢的乞丐們放了出來,臨走,還將李廣等人暴打一頓,差點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