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聶覺得胸腔一陣憋,嗓子眼裏火辣辣的。不好,又要咳嗽,讓科長看見多不好。小聶趕緊用力憋住咳嗽,臉紅得像發高燒。小聶裝著倒垃圾的樣子,小跑著出去,長長吐了口氣,胸腔稍稍好受了些。這種感覺沒持續幾秒鍾,小聶再也控製不住,劇烈咳嗽起來,咳嗽得腰彎得像對蝦,五髒六腑都要咳出來,眼淚鼻涕四濺,半天才緩過勁來。
不行,不能再忍了,今天我一定要說,他這煙不能再抽了,他這無異於用煙刀殺人,再抽我早晚毀在他手裏。對,一定要說,一定得讓他戒了,最起碼不能在辦公室抽了。小聶一邊走一邊在心裏說。
回到辦公室,牛科長第一支剛抽完,剛從煙盒裏摸出下一支。趁著第二支還沒點著,現在說正是時候,說說說,我一定要說,必須說,非說不可,這事憋在心裏已經好幾個月了。小聶心裏一顫,下意識地握緊拳頭,暗暗唱著: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加油!小聶!小聶,加油!小聶張大嘴巴,可鬼使神差地又閉上了。不消一上午,牛科長的半盒煙就抽了個底朝天。小聶的嘴巴張了不下幾十次,每次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下去。仿佛麵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隨時都要吃人的老虎。
馬科長推門進來,剛邁進前腳,哎呦!嗆死人了。馬科長很誇張地說著,捂著嘴巴退了出去。老牛你是在辭灶燒狼煙?
哈哈,沒辦法,我這人好的就這一口,改不了了。老馬,你看人家小聶怎麼沒覺著?是吧,小聶?牛科長把頭轉向小聶。
是是是,沒覺著沒覺著。小聶滿臉堆笑,嘴上說著心裏暗暗罵道,沒覺著,老子都快被你熏死了!奶奶的!
……
中午小聶坐公交車回家。一上車,一旁一個小姑娘趕緊捂著嘴巴閃開。他知道是自己身上的煙味太重了。
回到家,老婆小麗又嘟囔上了,熏死了熏死了,趕緊跟你們科長說說別讓他抽了,他這不是害人嘛……
我說我說,我一定跟說。
你都這麼說了多少次了,你到底跟不跟牛科長說,不說我去說!小麗氣呼呼地說著做出要去找算的樣子。
別介,你再等等,我說我說還不行嗎。
不是我說你,地球人都知道,這被動吸煙比吸煙者受的危害更大。前些日子報紙上不是登過嗎?某人不抽煙,但周圍那幾個人都是老煙槍,結果,別人沒長病他先病了死掉了……再這樣下去,你非和那人一樣的下場不可。你不為自己的生命負責,可要對我和孩子,還有你爹媽想想……小麗嘮嘮叨叨地說著。最後臉色一沉,再不說,以後晚上別沾我的邊!
是是是。小聶滿臉賠笑,這次我說,一上班就說,不說我就不是人!小聶信誓旦旦。
下午一上班,牛科長嘴裏叼著一支煙進來了,一邊走一邊美美地抽煙。辦公室裏很快被濃重的煙霧籠罩了。小聶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自己咳嗽出聲來。此刻,牛科長半閉著眼,吞雲吐霧,完全陶醉在了吸煙的快感之中。
科長……小聶騰第一下站起來,剛說了兩個字就打住了。看著科長陷入吸煙的幸福表情,小聶突然覺得這樣打斷科長吸煙是不禮貌的,也是對領導的不尊重。還有,要是說了,那該讓領導多尷尬多被動,領導會怎麼想我?我還想在這個科室混嗎?還想不想發展了?這麼一想,小聶趕緊收住嘴,到嘴邊的話和著唾沫蛋子咕嚕咽了下去。
晚上,小聶回到家,老婆問他說了嗎?說了。小聶很爽快地說。老婆很高興,剜了一下他的蒜頭鼻子,說,這還像個男人。小麗特意炒了兩個小菜,燙了一壺好酒,獎勵小聶。這晚,兩人的地下工作開展得格外有聲有色。
看著老婆陶醉幸福的樣子,小聶暗地裏痛下決心:明天一上班就說。
可沒等第二天去單位,小聶就病倒了。一查,肺癌晚期!病因與被動吸煙有關。小麗哭著要去找牛科長算賬,這時牛科長來了。
牛科長提著一包東西來看小聶。躺在病床上的小聶自知沒幾天了,覺得再不說沒機會了。再說一個將死的人到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可顧慮的?說,我一定要說。不料小聶說出的話卻是:科長,謝謝您來看我。真對不起,我家裏沒煙敬您。……我這一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自己沒學會抽煙,不能和您一同體驗吞雲吐霧的感覺。如果有來生,我還要當您的小卒,還要和您一個辦公室共事……正說著,小聶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好好好,你的心情我知道了。……我走了,好好休息……我有時間我再來看你……牛科長說著用力抽了一口煙,也許是被嗆著了,牛科長使勁咳嗽了兩下。
科長走了,隻留下一大團沒來得及散去的煙霧。望著那團遲遲不肯散去的煙霧,小聶咳嗽著,艱難地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啪”一聲悶響,蒼白的左腮上頓時留下一團紅,像盛開的一朵牡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