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則 藩伯子破產興家(1 / 3)

“陶淵明詩雲:“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不論甚麼豆子,但要種他,須先開墾一塊熟地,好好將種子下在裏邊。他得了地氣,自然發生茂盛。望他成熟,也須日日清晨起來,把他根邊野草芟除淨盡,在地下不占他的肥力,天上不遮他的雨露,那豆自然有收成結果。譬如人生在繈褓中,要個正氣的父母教訓,沒有什麼忤逆不孝的樣子參雜他;稍長時,又要個正氣的弟兄扶持,也沒有什麼奸盜詐偽的引誘他,自然日漸隻往那正路上做去。小時如此,大來必能成家立業,顯親揚名,一代如此,後來子孫必然悠久蕃盛,沒有起倒番覆,世世代代就稱為積善之家了。再沒有小時放辟邪侈,後來有收成結果的,也沒有祖宗行勢作惡,子孫得長遠受用的。古語雲:“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分明見天地間陰陽造化俱有本根,積得一分陰鯫才得一分享用,人若不說明白,那個曉得這個道理?今日大家閑聚在豆棚之下,也就不可把種豆的事等閑看過。”內中一人上前拱手道:“昨者尊兄說來的大有意思,今又說起,這般論頭也就不同了,請竟其說。”這位朋友反又謙讓一回,說道:“今日在下不說古的,倒說一回現在的,說過了也好等列位就近訪問,始知小弟之言不似那蘇東坡“姑妄言之、姑妄聽之”一類話也。且將幾句名公現成格言說在前邊當個話柄,眾位聽來也有個頭緒。你道那格言是何人的?乃是宋朝一位宰相姓司馬,名光,封為溫國公,人俱稱他做司馬溫公。曾有幾句垂訓說道:“積金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守;積書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讀;不如積陰德於冥冥之中,以為子孫長久之計。”他這幾句不是等閑說得出的,俱是閱曆人情,透徹世故,隨你聰明伶俐的人,逃不出他這幾句言語。譬如一個王孫公子,他家的金銀擁過北鬥。後來子孫不知祖父創業艱難,隻道家家都是有的,不當錢財,當費固費,不當費也費,繩鋸木斷,水滴石川,隻自日漸消磨,不久散失,如何守得他定?“子孫未必能守”正謂此也。又道:錢財易於耗散,囤在那裏惹人看想。功名富貴都是書香一脈發出來的,不如積下些千古奇書,子孫看了,一朝發跡,依舊起家;倒不比那積金的,又悠久穩實些?那知富貴之家享用太過,生的子孫長短不齊,聰明的領會得來,依舊得那書的受用;那愚蠢的生來與書相忤,不要說不去讀他,看見在麵前就如眼中之釘,急急拔去才好。或者一大部幾十套的,先零落了幾套;幾十本的,先損壞了幾本。或者內庫纂修,或者手抄秘錄,人所不經見的,也當尋常《兔園冊》、雜字本兒一樣,值十兩的不上二三,值二三兩的不消三五錢,也就耗散去了。

又或被幫閑蔑片故意雜亂拆開,說道:“這書是不全的,隻好做紙筋稱掉了。”他倒暗暗做幾遭收去,卻另輯成全部,賣了等段銀子。看將起來不惟不能讀,就是讀字半邊了,賣也未必能賣了。

故此溫公隻要勸人積些陰德,在於人所不知不覺之處,那天地鬼神按著算子,壓著定盤星,分分厘厘,全然不爽,或於人身,或於子孫,一代享用不盡的再及一代,十代享用不盡的再及生生世世,不斷頭的。隻要看那積的陰鯫厚薄何如,再不錯了一人、誤了一人。此事向人如何說得明白?連自己也全然不知,或一代就有報應的,或有十餘代方有效驗的。總之冥冥中自成悠遠,不是那電光池影,霎時便過的事也。話亦不要說得長了,在下去年往北生意,行至山東青州府臨朐縣地方,信著牲口走到個村落去處。隻見灌木叢陰之中,峻宇如雲,巍牆似雪,飛甍畫棟,峭閣危樓,連著碧沼清池,雕欄曲檻,令人應接不暇。那周圍膏腴千頃,牲畜成群,也都沒有數目。

此時在下也因日色正中,炎暑酷烈,就在近處一個施茶庵內憩息片時。問著一個憎人:“此是何宅?”那僧人笑了一笑,兩頭看見沒人,答道:“此是敝檀越閻癡之宅。這些光景都是癡子自掙來的。”我道:“既癡怎能到這地位?”僧人道:“這話長哩。居士要知,請進裏邊坐下,吃些素齋,從容說來,倒也是一段佳活。”在下隨著長老進了齋堂,重複問訊,敘坐一回。奉茶將罷,僧人指著佛前疏頭,道:“此疏就是檀越大諱,姓閻名顯,今年五十三歲了。他父親名光鬥,是萬曆初年進士,少年科第,初為昆山知縣,行取吏科給事。資性敏捷,未經行取時節,做官倒也公道。自到了吏科,入於朋黨,挺身出頭,連上了兩三個利害本章。皇帝隻將本章留中不發。那在外官兒人人懼怕,不論在朝在家,天下的貪酷官員送他書帕,一日不知多少。到後來年例轉了浙江方伯,放手一做,扣克錢糧,一年又不知多少。朝中也有看不過的,參了一本。他就瀟瀟灑灑回來林下。初時無子,也還有鬆動所在。自從得了癡子,隻道掙的家當付托有人,那刻薄尖酸一日一日越發緊了。每日糾集許多遊手好閑之徒,逐家打算。早早的起身到那田頭地腦,查理牛羊馬匹、地土工程。拿了一把小傘,立於要路所在,見有鄉間財主、放蕩兒郎,慌忙堆落笑容,溫存問候,邀人莊上吃頓小飯,就要送些銀子生放利息,或連疆接界的田地就要送價與他。莊客一麵騙他寫了賣契,一文不與,日後遇著,早早避進去了。不五六年,地土房產添其十倍。公子到得十歲,那方伯公一朝仙逝去了。留的家當都是管家平分的平分、克落的竟克落了。平素那些親眷都是被他斫削的,在旁冷眼相覷,並無一人來管著他。夫人請了一位先生教他讀書,指望他進學,也好保守家當。那知文理不通,連那縣考也不能取一名。公子一般也曉得榮辱所關,拿了幾兩銀子央人送考,那親眷朋友正欲哄他,那有一人幫襯?不覺已到十七八歲,自己也覺有些忿悶。”一日改換衣裳,直到五六十裏之外,仔細探聽自的家世如何如何。卻見三四人坐在樹下,一人嚷道:“閻布政這樣聲勢,如今卻也報應了!”公子聽聞此言,也就挨身坐在旁邊,徐徐問道:“閻鄉宦住在那裏?”那人道:“住在城裏。”公子道:“他家做官的雖死,卻也無甚報應去處。”那人道:“你年小不知。”把當初吞占的聲勢、騙哄的局麵、盤算的計較,每人說了許多。臨後一人說到傷心之處,恨不在地下挖那做官的起來,象伍子胥把那楚平王鞭屍三百才快心滿意哩。那公子驚得心瞪目呆,往家急走。歎氣道:“我父親如此為人,我輩將來無噍類矣!”一麵喚了幾個管家,一麵喚了許多莊頭,將那地土字號人戶一一開出,照名檢了文契,喚了一個蒼頭,自家騎匹蹇驢,挨家訪問,將文契一一交還,那人感謝不盡。不半年,還人地土也就十分中去了五分。那些年遠無人的依舊留下。無心讀書,日逐就有許多幫閑篾片看得公子好著那一件,就著意逢迎個不了。一年之間,門下食客就有百餘人。跟隨莊戶拿鷹逐犬、打彈踢球、舞槍使棒的,不下二三百。一日天雨,在家無事,喚一評話先兒到來,叩了一首,手中擎著一尾鮫魚上獻,公子喚廚司收去不在話下。彼時五月天氣,東海鮫魚卻是時物,每一尾值錢千文。那先兒虔心覓得,指望打一個大大抽豐。卻見公子全不介意,心中十分委決不下,說得幾句,便道:“公子,小人所奉之魚卻是致心覓來,此時趁鮮餐用方好。”公子又不理論,先兒又勉強說了幾句,又把那魚提起。公子即便封銀五兩賞賜先兒,又著人捧著一個大盒,叫那先兒且去。出門看時,卻有十餘尾鮫魚在內,才見他家動用,不是小人意見度量得的了。老夫人及娘子看見公子浪費不經,再三勸化,公子道:“家中所費值得恁的!清明時節南莊該我起社,你們上下內外人等乘著車子隨著驢馬來看鄉會,才見我費得有致哩!”至日,夫人娘子果到莊上。公子早已喚人搭起十座高台,選了二十班戲子,合作十班在那台上。有愛聽南腔的,有愛聽北腔的,有愛看文戲的,有愛看武戲的,隨人聚集約有萬人。半本之間恐人腹枵散去,卻抬出青蚨三五十筐,喚人望空灑去。那些鄉人成團結塊就地搶拾,有跌倒的,有壓著的,有喧嚷的,有和哄的,拾來的錢都就那火食擔上吃個饜飽,謂之買春。那戲子出力,做到得意所在,就將綾錦手帕、蘇杭扇子擲將上去,以作纏頭之彩。他在中間四麵台上,頭戴逍遙巾,身披鶴氅,左右青衣捧茗、執拂,不住口笑嘻嘻,總要買春場上繳萬人個個得些歡心而去。不曉得他心事,卻說閻布政該有這個散子。那知公子之心,隻因當日種了許多毒孽,隻當向怫前拿些果品蔬菜,小小懺悔而已。夫人娘子見此光景,各各心中忿忿,趁早將些細軟之物藏之別室,以作後日章本。一日早上,正喚家人抱了氈包,持了名帖,上了油壁香車,出門拜客,卻見大門背後遮遮掩掩,欲前不前,欲止不止,公子道:“那大門外是甚麼人?”著人去看,隻見一個秀士,頭戴折角歪巾,身穿敝衣,足踹草履,菜色鳩形,上下氣力兩不相接,一息奄奄,似將委填溝壑之狀。公子連忙下轎,著人扶將過來,一手攙扶,直到大廳之上。從容施禮,分賓而坐。公子就問道:“先生尊姓大號?有何賜教?”那人徐徐道“不才姓劉,今年二十三歲,府城益都縣庠生也。”袖中慢慢摸出一帖來,寫著“眷晚弟劉蕃頓首:拜”,公子接著道:“怎麼敢當晚字!”劉蕃道:“今因科考失利,染了一疾,遂爾伶仃,止有老母在家,餤粥不給。今日才好舉步匍匐而來。聞先生意氣豪華,願投門下做個書記。也不敢有所奢望,隻願隨從眾食客之後,派些小小執事,望得老母三餐周全,意願足矣!”公子道:“做門下之客皆菜傭屠狗之輩,何可以辱明公!今既扶恙而來,且在荒齋慈息數日,老伯母處,弟更設處便了。”一麵喚小廝打掃書房,請劉相公住下,即備上等供給,小心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