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子雲因在縣城混事多年,怕人認出來,不便進城。由他帶領第四路約七八十人,攜帶長槍鳥銃之類,於八月十四後半夜,悄悄繞到西關外蠻子林北邊的一個小村裏埋伏起來。這個小村子不過十幾戶人家。為了防止半夜進村時引起狗叫,傍晚便先派一個人扮作乞丐,帶上有毒藥的饃饃,在村裏繞了一圈,見狗咬就扔給它一塊,一律毒死。呂子雲帶人半夜進村時果然是悄無聲息。大批人藏在村民屋裏,隻在四邊村口隱蔽處放上崗哨。不許任何人出村,聲言說:“走掉一個,殺死全村!”天明以後,凡是從外麵來的人,不管是走親戚的,串鄉貨郎或乞丐,一律扣留。這夥人的任務是,單等城裏槍聲一響,立刻向蠻子林開火,把白振海的殺場警備隊伍吸引過來,掩護劉軲轆等人衝出西門。
製定這樣周密的計劃,全靠呂子雲。他對縣城情況了如指掌。關鍵時候,他當獄卒時結交的那夥亡命之徒都幫了他的大忙。
一切都按他的謀劃布置停當了!
五十四
古老的中秋節,曆來在民間被看重。如果誰家有出門遠行的人,高堂老母在這幾天前,便會坐在堂屋當門,掐算兒子的歸期。遊子在外,為了能在這一天趕歸桑梓和親人團聚,更是千裏跋涉,日夜兼程。
這一天的晚上,一輪明月升掛東天之時,家家歡笑,處處笙歌。生活中一切的酸辛都會被暫時忘掉。老少幾輩人隻要能團聚就好。孩子們吃著月餅,聽老奶奶講嫦娥奔月、吳剛伐桂的故事。男人們慢慢喝著團圓酒。女人們陪坐一旁,不時偷偷扯一下男人的衣襟,勸他不要喝醉了,夫妻瞞住母親和孩子相視一笑。其間的樂趣,大概隻有華夏民族所獨享了。
今天,在西關街上圍看黑虎的老百姓,幾乎都忘了今天是中秋節。即使有人想到了,也定會忽然覺得,今晚的團聚,必定沒有了往昔的樂趣!
沒有誰盼望晚上全家團聚的時刻到來。連午時也不要到來吧!日頭走得太快,太快了。停一停吧,停在那兒一會兒也好啊!讓麵前這個行將死去的孩子,再從容地多看他的親人幾眼!
日頭並沒有停下來,倒好像在向世間的芸芸眾生告誡:天命不可違。黑虎被反綁著,仍在一步步往前移動。幾十個荷槍實彈的黑衣警察沉重的步伐仿佛一下一下都踏在人們的胸口上,逼著人承認:王法不可拒!
天命——王法,真的就這麼神聖嗎?
“砰——!”
驟然一聲槍響,緊接著槍聲大作。
當行刑的隊伍走到騾馬客棧門前時,劉軲轆率先打了第一槍。混跡於兩旁人群中的二十幾個土匪,幾乎在同一時間裏,都拔出槍來。隨著第一陣槍聲,立刻有二十多個警察被打倒了!其餘的警察還沒來得及找到目標,又一陣搶聲響了,又是一陣!
槍聲來得太突然,太猛烈了!
一街兩巷的百姓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到幾十個警察倒了下去。那是眼睜睜看著的,如此之快,如此清楚!倒下的,也有被誤傷的百姓。
緊接著,整個西關街便炸開了。像當年黃河決堤一樣,氣勢洶湧。人們四散奔逃起來。許多人摔倒了,一倒一片,像狂風按倒的麥子,平鋪在街上。一瞬間又都站起來,繼續奔跑。有人被踩掉了鞋子,有人對撞了腦袋,一閃身錯開再跑。大人的呼叫聲,孩子的嚎啕聲交雜著翟二等一幫土匪故意的呐喊聲,響成一片,和滿街“撲通撲通”不分點兒的腳步聲,彙成混亂的聲浪。
西關街炸裂了!西關街沸騰了!西關街天塌地陷了!
與此同時,西關外蠻子林方向,槍聲也響成了一片。
“噠!——”
“砰!——”
“日!——”
西關街上幾乎所有的警察都倒了下去。劊子手“三壺酒”連傷也沒有受。他一直攙架著黑虎,兩人離得太近了!
槍聲一響,“三壺酒”立刻明白過來,有人劫法場!正當他不知所措時,鐵匠趙鬆坡大吼一聲撲了上去,一腳將他踢翻。“三壺酒”咕咚摔倒在當街上。他立刻認出,這是那個昨天去他家要求留頭的漢子。這一瞬間,不知他頭腦中閃過一種什麼古怪念頭,隻見他伸手抽出鬼頭刀,朝正在為黑虎鬆綁的趙鐵匠低聲喊道:“好漢,用刀割!”抬手送上去。趙鬆坡匆忙間正解不開繩子,見“三壺酒”遞過刀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抓住。“嚓嚓!”幾下便割斷了黑虎身上的繩子。吳師傅也衝到跟前來了,往下一蹲,背起黑虎就往西跑。李拐子在後麵扶著,一邊跑,一邊驚慌地往四下看。天爺,能跑出去嗎!他完全嚇壞了,但雙手仍緊緊地抱著黑虎的兩條腿。
“三壺酒”躺在地上,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黑虎被人劫走了。他腦子裏模模糊糊地想道:“奶奶個熊!半路上劫走,不關我的事,管他呢!”當一群人擁上來快踩著他時,“三壺酒”打個滾翻到路旁。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了。日他娘!回家喝酒去!
吳師傅和李拐子剛跑出十幾步,就被一群土匪攔住了。劉軲轆大吼一聲:“放下!”伸手把黑虎從吳師傅背上拉下來。這時,從騾馬客棧裏,一下湧出幾十匹馬來。劉軲轆抓住一匹,翻身跳上去,彎腰抓住黑虎的褲腰,一使勁拎上馬背。一隻手攬在懷裏,一隻手揮起匣子槍,衝著幾十個已經跳上馬的土匪吼一聲:“往西關衝哇!”
所有的土匪一齊呼喊起來:“闖西門哇!”幾十匹馬疾風一樣直撲西門去了。街上的人已經稀少,有幾個被馬踏倒的人發出慘絕的叫聲。吳師傅愣了一下,也認出打頭的土匪是劉軲轆。隻好由他去了,光靠自己和李拐子,無論如何也是救不出黑虎的。他看劉軲轆等人直撲西關,便拉起李拐子往東跑去。
趙鐵匠把黑虎交給吳師傅後,沒有跟上來。他要斷後。多少天的憤怒和仇恨也一齊爆發了,隻想殺個痛快!他握住“三壺酒”的鬼頭刀,朝躺在地上正在呻吟的警察,挨著排兒砍去!一連砍死七八個。他完全陶醉在發泄仇恨的快意中了。有一個警察隻受了一點傷,正在抓住槍往起爬,他一個箭步躥上去,“嚓!”一下,人頭落地。街上的人幾乎快跑光了,地上隻躺著一片屍首和正在蠕動的黑衣警察。趙鬆坡站在他們中間,紅著眼四麵觀看,看哪一個要往起爬,就跳過去補上一刀!
他太痛快了!像一個綠林好漢,腳下都是他的征服者!
突然,從衙門那邊衝出一大隊警察,正一邊往這兒奔跑,一邊喊叫:“抓土匪喲!”
“衝啊!”
“……”
趙鬆坡巍然站立街頭,威風凜凜。他沒有逃跑,紅著眼睛盯住奔來的警察,突然揮刀迎了上去。
“噠!……”
一陣密集的槍聲。趙鬆坡高大的身軀搖晃了幾下,手上的鬼頭刀“當啷”掉在了地上。胸口的熱血一下噴出來。他使勁捂住,雙手立刻被鮮血浸紅了。
又一陣槍響,趙鐵匠一頭栽到當街上。
劉軲轆帶著人馬旋風一樣卷到西門。幾個把門的士兵關上城門,正要轉身阻擊,被他們一陣亂槍打過去,全部跌翻在地。事前守在那裏的幾個土匪急忙拉開城門,一行人馬轉眼間奔出西門,往南一拐,潑蹄飛奔而去。
黑虎躺在劉軲轆懷裏,隻覺昏昏沉沉,騰雲駕霧一般。命運之神和他開了個玩笑,一把將他推進死亡的深淵,又一下將他從地獄門前拽了回來。他的腦子一時間全迷亂了!隻感到馬蹄嘚嘚,兩耳生風。仿佛正拚命逃離那個可怕的冥冥世界。
西門外蠻子林那裏,仍一陣緊一陣地響著槍聲。
但不大會兒,槍聲漸漸稀疏,越來越往北去了。
§§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