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並不那麼熱愛小說。這個說法令我自己都冒冷汗。當然不是這樣的,我對小說從沒有放棄,從來都是心懷之,念之,隻是從沒有到妄執狀態。

其實我想說的是狂熱,那種非理性,甚至病態的執著,我沒有過。我甚至覺得自己過於理性,那種一瀉千裏的激情寫作向來與我無緣,我希望也喜歡安靜的敘述,慢慢走遠。在小說裏走遠,但並不迷失。

小說和詩歌完全不同,小說安靜迷人,自我完整,而詩歌熱烈飛揚,處處迸裂,因此在很多時候,我變成了互不幹涉的兩個人。這樣的轉換,因時因地而異,毫無規律可循。隻是對於詩歌,我關注內心,視其為內心的修辭術,它不僅僅是這個世界在內心的簡單投射。而對於小說,那有太多的關目,技術,甚至倫理和態度,小說是一個係統工程。如果說,詩歌需要的是一個仰仗靈感的懶漢,那麼小說需要的是一個勤勉的農夫。

我是從千禧年正式寫作的,這十來年,因為小說,我在記憶裏似乎找不到一個通宵達旦的夜晚。相反,閱讀倒是有過。從某種程度上講,閱讀也是一種寫作。這不是偷懶的一種托詞。願你相信我,這是我的誠懇之言。

在寫作上,我不算多產,多能,我甚至寫不來專欄文字。也沒有那麼辛勞,信奉勤墾細作,慢工出細活。我一次次地要自己有耐心。讓故事紮實,讓小說從容。故事和小說是兩個概念,他們是一個母體,打個比喻的話,故事就如坯胎,而小說則是上了釉彩,火候恰到好處的陶瓷藝術。卻是正反兩極。因此可以這麼說:小說家不是故事家,小說就是小說,小說有自己的倫理、態度、邏輯和氣味,以及氛圍,當然還有敘述。

有太多的小說並沒有誕生在紙上,而是在心裏。或者說,主動地讓更多的小說胎死腹中。出於嚴苛,警醒和自我審判。我們的世界,已經有太多的語言垃圾。這也是我這麼多年寫作小說不太多的原因之一。對於業已寫出的小說,他們渾然自成一個小宇宙,有著他們塵世法則,愛欲情仇,以及他們的運命和軌跡。裏麵的人物自此也不再屬於我,正如庫切所言:

“每當有人跟我談起‘我的人物’,我腦海裏立刻出現一個形象——那是一個在公共廣場上兜售商品的流動小販形象,兜售些鉛做的小士兵、上發條的小狗小馬之類的東西,讓這些小玩具在地上爬來爬去……我希望我的人物根本就不屬於我,他們是自己的主人。”

2013年6月22日帝都嘡慈雲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