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2 / 3)

老婆看出來了,她問我要到哪裏去,我說我約了一個朋友,她要教我學電腦打字,她說這樣我的寫作效率會增加。

我老婆望著電視機隻是哦了一聲,然後又繼續看電視。

我本來要走,但覺得她的反應實在是太淡漠了,我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我這個朋友是女的。

我老婆又哦了一聲,說你要早些回家,現在天氣冷了。不知怎麼,我的心裏因為老婆這平淡的一句話顫抖了,我幾乎都要放棄去見張小文了。我呆在書房裏很久,老婆在外麵說,怎麼又不去啦?人家在等著你呢。

聽了這句話,我拿起藤椅上的衣服,從她的麵前走過,那一點點殘存的愧疚竟然煙消雲散,也不知道是我老婆的不以為然還是我的色膽包天,我竟然就這麼地從她麵前走過,內心充滿了激動和向往。

張小文的家住得的確很遠,大約有十多裏路,她的家在市西路的菜市小巷,那小巷有個奇怪的名字叫雨巷,她家就住在雨巷三百號。

雨巷是個詩情畫意的名字,這名字與戴望舒的那首詩一般無二,我對這名字也充滿著特殊的感情,我覺得這是上天對我可憐人生的救濟,連巷子的名字也是非常文學的。這就是說,我所鍾愛的文學以某種隱晦的方式報答了我的愛,隻是這報答蜿蜒曲折,如同在我麵前展開的小巷一樣充滿著太多的神秘。

我去的那天是個星期天,菜市場空前的繁榮,在擁擠的人群中我聞到魚的腥味,有生薑辛辣的味道,還有大蒜與花椒,白菜的泥巴味,人們身上的臭味,香水味,這些味道和那些熱烘烘的肉體在我身上和鼻翼間摩擦。讓人想嘔。

我莫名其妙地想到在菜市場裏買菜的妻子,想到她也是如此這般地在臭烘烘的環境裏和那些販子討價還價,我的心突然一動。在我的記憶裏,那個表情疲憊身體臃腫的妻子於是就那麼突兀地跳進我的腦海裏來了。我在心裏輕輕地歎息,輕輕地將她拋在腦後。

在費力的擁擠之後,我終於在街麵上發現一條小小的巷子,那巷子兩邊盡是密集的人家,各種各樣的門出現在我的眼裏,從密集的建築裏艱難地爬出來一段小路,小路彎曲著向前延伸,宛如一條苟延殘喘的蛇。小巷的入口處的牆壁上掛著一張藍底白字的鐵牌,上麵寫著雨巷兩個小字。

低矮的屋簷和尋常人家的自行車隨隨便便地放置在門口,還有電動車和摩托車,這些東西將空間有限的小巷搞得更加的擁擠,巷裏極少有人路過,這和街道上的熱鬧形成極大的反差。

因為是秋天,所以天空就灰蒙蒙的了,天空裏看不見雲,看不見鳥,反而是小巷上空掛慢了密密麻麻的衣服。那些衣服迎風招展,宛然萬國的旗幟,那些衣服內容也是豐富多彩,男女的內褲,乳罩,小孩子的肚兜和尿片,生活的內髒就這樣林林總總被展示在秋日的天空裏,將巷子切割得體無完膚。

我沿著那些號碼牌逐次地尋找張小文的家,203號,220號,這些門牌千篇一律,但那些門卻是五花八門。

什麼卷簾門,拉閘門,木板門,防盜門,雕花的鐵門,在琳琅滿目的門裏我想,張小文的門會是什麼樣子呢?我想她的門應該是與這些門不一樣的罷。

不過我馬上就發現自己的白癡,門這東西無論怎麼裝飾,它都是門,它是供人進出的,好看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進出的時候不碰到門楣上,這就大吉了。

十一

找到300號的時候,我看見那門牌邊上的深綠色的鐵門。

我看見鐵門上麵的按扭,於是就小心翼翼地按了那紅色的小扭,這時我依稀聽到裏麵傳來鈴鐺當當的聲音,然後裏麵傳來雜遝的腳步聲。

然後門就響了,拉開門的正是張小文,張小文腰裏圍著圍腰,頭發有點亂,看見我,她就把門拉開,要手撩了撩自己的頭發,笑著說,快進來啊,發什麼呆啊。

我想對她說我沒有發呆,可是既然她覺得我發呆,那我就發呆吧。

我進去的時候留意到她的家也是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裏栽了幾棵玉蘭樹,玉蘭樹的中間間隙栓了鐵絲,掛了衣服。

玉蘭樹已經很高了,它們的枝幹幽雅細膩,伸展的方向也顯得張馳有致,有著異樣的含蓄之美。

現在不是花開的時候,所以我隻能看見大片大片肥肥而散發出光澤的玉蘭樹葉密密簇簇,有條不紊地簇擁,很有規則的擁擠,很有章法的擁擠,各自為政的擁擠,光影疏離地擁擠。我在玉蘭樹裏好像感覺到了張小文的氣息,那氣息溫暖而芳香,讓人陶醉。

玉蘭樹後便是一幢兩層的小樓房,小樓房全體粘著白色的瓷磚,不過這已經是很老舊的裝飾了,現在已經沒人用那種白色的瓷磚貼牆了。而且我從樓邊滲透下來的雨水形成的深綠苔感到它的年代久遠。

張小文把我迎進客廳後就讓我坐下來,然後她就匆匆去炒菜去了。她在隔壁的廚房裏大聲武氣地對我嚷著,老段,沙發上有雜誌,你自己看啊,電視機你也可以打開來看啊。

我沒有看雜誌也沒有看電視,站起來對著掛著山水畫的牆壁仔細觀看它們的落款。我大聲對她說,這牆上的畫是誰畫的呀?她在裏麵說,這是原來我亂畫的,讓你見笑了。

我有一點吃驚,看來這女人不簡單呢,還會畫畫,看來我把她看得實在太簡單了。我坐回沙發,翻她的雜誌,那是本婦女雜誌,專門說女人的心理身體的健康的書。我看到裏麵一篇文章說中年女人的抑鬱大多來自性饑渴。這段話看得我啞然失笑。

來的時候我忘記了自己沒有吃飯,有時候我經常會忘記吃飯。每次吃飯都是妻子喊的,而我都是坐在書房裏神思恍惚,宛如暢遊太虛幻境,每次妻子總是要把我喊得不耐煩我才出去吃,就算在吃飯我也是精神恍惚。我妻子做飯的手藝很糟糕,所以我每次吃飯都是味同嚼蠟,不過吃飯是身體的需要,那是沒辦法的事。

照著我妻子的話說,你都吃我的飯吃了幾十年了,沒見著你死,也沒見著你得病,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我妻子的邏輯無可辯駁,照著她的理解,人就根本不需要味蕾這樣的東西,那東西實在是多餘,因為吃飯的確是維持生存條件的,而味覺就不重要了。不過這些話我沒有說出來。有的話不一定要說出來。厭惡這事情就是這樣,你不想說的時候,這厭惡已經入了骨了。那天張小文炒的菜非常鮮美。

張小文端上來一盤紅燒魚,一盤糖醋排骨,還有油炸花生米,一個涼拌海帶絲,還有一碟紅油涼皮。當然這些都不讓我驚訝,讓我驚訝的是她竟然笑嘻嘻地拿出一瓶白酒來,對著光線,我仔細看了那酒的度數,那竟然是瓶52度的烈性酒。

我吃驚不小,但我掩飾住自己的驚訝,張小文不以為然地笑笑,又做出一個讓我驚訝的舉動。她拿出一包煙,從裏麵抖了一支給我,然後從裏麵倒出一支叼在嘴上,看樣子非常熟練,她嘿嘿地笑著說,我看得出你不太適應我抽煙喝酒。我說哪裏啊哪裏啊你盡量抽沒事的。

張小文給我倒了一杯,也給自己滿了一杯。我看著那大杯子裏亮晶晶的一杯酒心裏就發虛,我說這樣喝是要喝醉的。張小文媚眼如絲地對我說,酒逢知己飲,詩向會人吟嘛。

我好像記得自己知道這句話的,不過這話是在哪本書裏我卻忘記了。我的心裏一熱,是啊,酒是要和知己飲的,人生得意須進歡,進歡就要有紅顏,有醇酒,要美人而不要江山,對啊對啊。我豪情勃發,來!我與你幹了這一杯。

那夜我不知道喝了多少,反正我喝得天昏地暗,張小文的臉在我的眼前時遠時近,若有若無。我講了不少的話,其中說了我的寫作,我說著說著,不知怎麼眼淚就流下來了。

我對張小文說到自己抑鬱的生活,說到自己暗無天日的寫作,我原以為我什麼都不在乎,我原以為我可以破罐子破摔就了此一生,我沒有想到自己是這樣的在乎自己的寫作沒有結果,我是如此在乎自己的生活黯淡而毫無光彩。

我好像記得當時我是握著她的手說的,張小文笑嘻嘻的不說話,看見我流淚的時候她沉默了。我依稀記得她用她的手指滑過我的臉頰,她用她溫暖的掌心抹去我臉上的眼淚,又用她的指尖輕輕揩去我新流下來的淚水。

隔著這層酒精燃燒出來的眩暈還有淚水造成的水幕,我看見張小文美麗得那麼不可方物,她潔白的肌膚煥發出月亮的皎潔光輝,而我被她溫暖的映照之下好像一個無助的孩子般陷入深深的依戀之中。

我被一種刺心的幸福給擊中了,我被那猛烈的,不可阻擋的幸福給擊中了。在燦爛的光明裏,張小文宛然神靈,她隔著那層水霧的臉聖潔而天真,沒有被歲月蹂躪更沒有被世俗摧殘,她從來就是這樣,她天生就是這樣的美好。她早該出現了,她應該早在我的妻子出現之前來到我的身邊。可是啊,這事情到現在才發生,這是誰在擺布呢?

十二

半夜醒過來的時候,我聽見手機在響。

我搖了搖疼痛的頭顱,接了電話,電話是老婆打來的,她輕輕地說,現在已經三點了,你該回家了。

我心裏一顫,下意識往身邊望去,我以為我會看見張小文會赤裸裸地和自己躺在一張大床上,可這僅僅是我的錯覺。

事實上我隻是躺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蓋了那件黑色的風衣,張小文溫暖的體香馥鬱地奔襲進我的鼻翼,我為自己有了那種可恥但又無法控製的想象感到好笑。我搖晃著對老婆說我馬上回家。

我離開客廳的時候,沒有聽到張小文的問候。照道理她應該是聽見我的腳步聲了的,因為我的腳步聲大得很是故意。她不可能聽不出來,我想她之所以不出來或者不出聲問候我,這意思已經非常明顯了,我與她這段無聊而可笑的戀情就這樣無疾而終了。我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出了錯誤,不過我不知道,我也懶於知道。

走在街上的時候酒已經醒了不少,走到燈光寥落的菜市場時,張小文又給我打來電話,你怎麼走了也不打聲招呼啊?我說我怕打擾你。說這話的時候我心裏很不好受。她沉默了半天,說,你今天還沒有學電腦呢,我們下個星期學吧。

我說有機會再說吧。她沒吭聲。我說我掛電話了。她說對不起今天我沒心情。我懂她的意思,我喜歡她這樣的解釋,男人都是庸俗的,都是喜歡這個的。她以為我肯定是因為這個才離開的。我對她說,我老婆打電話來了,她讓我回家了。她哦了一聲,半天沒說話。我掛了電話。

街燈拉長我的影子,秋天的黎明特別特別的冷,我縮起脖子走路,讓那些出租車從我麵前滑過。他們的表情裏有試探和期待,不過對於我這樣的家夥來說,省一分是一分,他是沒機會賺我的錢的。

不過我感到悲傷,因為我那個家我已經厭煩透了,我從來沒有這樣猛烈地厭煩過自己的家,那個生於斯長於斯的家在現在自己眼裏看來是那麼的猙獰可怖,特別是我老婆那張蠟黃而毫無活氣的臉和那雙懨懨無神的眼睛,還有那一天到晚播放不停的電視劇,電影,廣告,新聞,紀實訪談。這些光影在我妻子毫無光澤的臉上掠過,我的妻子如同涸轍之魚,沒有遠水的希望,隻是苟延殘喘地虛度這無聊的光陰,他們把這樣的生活叫做消磨。

我希望和人交流,我希望驚心動魄的交流,驚世駭俗的談論,往來無白丁談笑有鴻儒,可現實生活讓我遭遇的隻是一個小小的逼仄房間,我隻能麵對那些車水馬龍和來來往往的人,守著那微薄的收入聊以度日。然後回到我的家,那個散發著腐乳氣味的地板,那麵掛滿老舊明星像的牆壁,還有牆角暗黑的灰掛和時隱時現的蜘蛛,然後就是我那老邁的妻子。雖然她的年齡不算很大,可她的疲憊和蠟黃過早顯示出蒼老的痕跡如同她燒煮的飯菜一樣味同嚼蠟讓人不忍猝睹。沒有人和我交流,我的心裏燃燒著大海,可是沒有載引的船舶,所以我隻是空自咆哮,空自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回到家的時候,老婆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她的呼嚕連天價地響著,電視機裏仍然上演著那些悲歡離合的鬧劇,我坐在老婆麵前發了會呆,然後抽完了一支煙,關了電視,轉身回到房間裏取了床毛毯蓋在她的身上。

她仍然沉沉地在睡夢中,沒有醒來。

十三

我以為和張小文的事情就這樣的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出了問題,開始還想,我幹嘛要對她說那些呢?我幹嘛要對她說我的那些苦處?男人在女人麵前哭泣是很軟弱的,我或許不應該在她麵前說那些心裏的話。我應該表現得幽默,風趣,或者幹脆就痞子味十足,這樣也許能得到她的讚許,這樣我也許就可以和她一起雲雨巫山了,可是男女之間非得性交才能快樂麼?難道說說話聊聊天披心自說陳比性交還困難?算了吧,我幹嘛這樣多的妄想,我幹嘛沒事找那麼多的事,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添麻煩麼?可是我已經開始老了,在這一生即將老去的時候,我竟然沒有讓自己得到一次普通的豔遇,難道我真能這樣的老去?也許張小文就是自己這一輩子中唯一的機會了,我竟然沒有珍惜,看來這也是天意了。

我不斷地揣度張小文的想法,窮盡我的心思,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雖然我想控製自己不往那方麵去想,可是思想這東西總是控製不了,我的想象裏盡是張小文的臉,還有她那生動的潑婦痣。不過我內心裏知道,我和她已經完了,她之所以不和我那樣,這說明我在她的心目中已經坍塌,或者說,我連一個偷情的男人的資格都失去了,這麼一想我更加的沮喪和自卑。

我坐在辦公室裏,對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和供銷社大壩裏那幾棵孤零零赤裸裸的楓樹,仔細回憶我老婆和自己的那些過往,我想通過這些回憶來遮蔽去張小文的影子,試圖將她抹殺在腦海裏。

我記得自己和老婆的戀愛實在是乏善可陳,我們在認識兩個月之後就迅速結婚。我們結婚的時候都很年輕,那時候我老婆很漂亮,但她不愛說話,生性古怪,很多事情都不懂,當我在床上將她脫光之後,她竟然給了我一耳光,罵我是流氓。

我當時很是尷尬,覺得要給她解釋這些事情很是困難。這個尷尬的開始就注定了我們之間的不和諧,後來我老婆都很討厭和我做這件事情,自從生了孩子之後我們就分房而居了。現在孩子大了,到外麵讀書去了,家裏的氣氛越發的壓抑了,但這壓抑並不會爆發的,這麼多年都過去了,還會出問題麼?隻是我的心理開始出現了問題,我開始幻想有人和我偷情,我大量的小說都在反複寫作一個女子,她是如此的善解人意,美麗善良又大方,當然,這隻是基本的條件,她應該具備更多的素質,譬如她的幽默和善感,譬如她的高談闊論和視野高遠,古知陶淵明近知塞林格。

張小文和我小說中的人物比較相去甚遠,但作為我自己,就算是這樣的降格以求也沒有達到目的,這實在是個不小的羞辱,當然,我知道自己這樣的想法在外人的眼裏是很可恥的,但作為一個一生都不能盈盈欲滴的看門人來說,期待一次豔遇實在是很普通的事了。

但我誤會張小文了,事情不是我想象的那樣。

十四

張小文和我第二次約會非常簡單。

第二個星期天,我坐在書房裏看一本小說,躺在藤椅上,那書一點也看不進去,我在想著張小文對我說的那些話。

我內心相當盼望她能夠給我打電話過來,讓我去學電腦,可是我也覺得自己很齷齪,幹嘛老是這樣呢?她不過是我一個普通的朋友罷了,何必對人家有這些想法?我應該忘記了的。可是我的腦子裏又想,這次她還會不會打電話來呢?

照著她的意思,她肯定還想和我見麵的,像她這樣潑辣大膽的女人不多,第一次見麵就敢和男人喝酒,這說明她的膽識過人,唉,或者說是她和自己一樣,也是寂寞得要發瘋了吧。或者她看上我也是屬於饑不擇食了,像我這樣的男人實在也沒什麼趣味。

正想得亂七八糟的時候,我的手機又響了。電話裏的聲音讓我心潮澎湃,因為那聲音是張小文的,又甜又糯。你今天有空麼?我在等你呢。我本來想拒絕她的,可是鬼使神差,我說好吧我馬上就來。

拿起衣服準備出門的時候,老婆正在院子裏的洗衣機邊洗衣服,她看見我出門就問,你要出去呀?我說我要去學電腦。老婆哦了一聲,彎下腰去撈衣服了,我看見她的腰和亂糟糟的頭發,心裏那酸酸的滋味又湧了出來。不過我沒有顧及這感覺,我轉身出了院子的大門,走入了繁華的街道,這個時候街上仍然是車水馬龍,行人如過江之鯽。

我進張小文的院子時,發覺她的門沒有關,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推門進了院子,院子裏仍然是玉蘭樹,隻是鐵絲上沒有掛衣服。我忐忑不安的腳步印在鑲嵌著暗紅碎花的水泥地上,看著那幢小樓房的門,心裏有點毛毛的。這時候樓上傳來張小文的聲音,嗬嗬,別探頭探腦的,我的門沒關,你進來嘛,我在二樓。

我進了她的客廳,客廳裏的光線黯淡,這大概是因為那幾棵玉蘭樹的樹陰使然,班駁的樹影塗抹在牆壁上,使得那些山水畫曖昧不明,如同黑暗中蒸騰的水汽,讓人的視野有扭曲變形的感覺。

二樓的樓梯彎曲著在客廳左側出現,那是道蜿蜒向上的鋼質樓梯,扶手處已經被手磨得光潔發亮,倒映著二樓流下來的殘光。我走上樓梯,我的腳步在暗紅的化纖地毯上顯得安靜無聲,遠沒有在瓷磚地板上傳出的響亮跫音。

張小文坐在二樓一個寬大的房間裏,房間裏有一張大床,上麵鋪滿了軟綿綿沉甸甸的被子,鶯紅柳綠的,看了使人想入非非。

張小文坐在房間的角落裏,對著一台電腦劈裏啪啦地打字,她邊打邊笑,笑得咯咯作響。

我非常奇怪,對著電腦打字怎麼還笑得出來,這時她回過頭來對我桀然一笑,她的牙齒雪白明亮,我還注意到她染了一頭紅發,那紅是酒紅,顯得她的皮膚很好看。她對我說,你坐呀,呆站著幹嘛。

張小文打電腦的前麵是一麵巨大的窗戶,從透明的海水藍玻璃裏可以看見院子裏的情形。當然,那巨大的玉蘭樹冠也冠蓋繁密地遮去了窗戶一半的空間,不過這樣造成的黑色暗影讓房間多出一層迷離的色彩,這色彩深邃而神秘,如同張小文嘴邊的潑婦痣一樣讓人浮想。

我坐在張小文旁邊一個鋼架軟椅上看她打字,她在電腦上一個小框框裏打字,除了她打的字外,還有陌生的字湧出來。我問她,這是什麼東西?她笑笑說,這是QQ呀,你連這也不懂麼?

那天下午在張小文的電腦桌前開始了我第一次的打字生涯,從那次開始我就一發而不可收,很多年後我都會回憶到這樣的場景:張小文吹氣如蘭地給我講解五筆與智能拚音的區別,她滑膩的手指糾正我在電腦上的扭捏,我感受到她溫暖而芬芳的身體在我的周圍走動,我內心的幸福和快樂於是就花一樣的開放了。

我對張小文說,我在你這裏學電腦好像不太方便呢。我這話其實也算是試探,我想張小文應該理解我的意思。張小文說,隻要你老婆沒想法,你又怕什麼?我想想也是,我老婆都沒意見,我怕什麼?

那天我不僅開始學習電腦,而且我還留意到一件事,在她對我解釋QQ之後,我記住了她的QQ號碼和網名。她在網上的名字叫心有千千結。她的號碼是465254476,這個號碼我銘刻於心。

十五

我在舊貨市場買了一台舊電腦,花了一千多塊錢。

這事情張小文不知道,我也不想讓她知道,因為我還有私心,我還想和她在一起,我很想和她呆在一起,我喜歡那感覺。

錢是我老婆取的。知道我決定要買電腦的時候,她什麼話也沒說。當她把錢取來放在我的書桌上時,她隻說了一句,說是冬冬這個月多要三百塊錢,他想買件衣服,你這電腦可不可以過段時間再買。我說他每個月都要買東西他當我是銀行呀電腦我是非買不可了幹嘛要我等。老婆看我這樣說,她也不好說什麼了。

電腦買了,我開始研究打字,打字這玩意是需要一點恒心的。開始的時候我好像小孩子說話一樣吞吞吐吐,兩個星期以後,我打字的速度明顯增快了。

現在的我和以前大不一樣,老婆已經注意到我嘴角的喜色和書房裏傳來的劈裏啪啦的打字聲,她說,你那朋友還真是有本事,這麼快就讓你學會電腦了,你有時間和她多呆呆,多學一些東西。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老婆的神情,想從其中發現她的嘲弄和揶揄,發現她隱而不發的憤怒和痛苦,可是我老婆的臉上安靜如水,毫無一點我臆想中的痕跡,我因此而推斷:她是真心實意地喜歡張小文的,她也樂意我和她呆在一起,因為她發覺我的抑鬱和沉悶開始隨著去張小文家次數的頻繁而減少,當然她也許知道我包藏的禍心,可是她連這也忽略了。我不知道這是她的假意或真心,但我有一點感動,為我老婆的寬容而感動,或者說,我老婆認為我這輩子已經不能興風作浪了,而張小文的出現,不過是生命中的一現曇花。

我想照著她以往的邏輯推理,我不過是在一相情願罷了,就好像她形容的那條狗一樣,它對著女人吠叫,而並不等於這女人就要和狗發生愛情。我為自己有這樣的推理而感到心冷,如果我老婆真是這樣想的我也不奇怪,不過在這些想法當中,我寧願相信她的寬容,所以我這相信也是一相情願,相對而言,這自我欺騙也是對過去殘存的情感映照,那是對現實生活細如遊絲的聯係,因為這個,我還可以和她一起苟延殘喘地過下去。

我繼續到張小文那裏學電腦,每個月我都帶著替她領的救濟金,敲響她那道綠色的鐵門,走過那鑲嵌著暗紅碎花的水泥地麵,然後推開她的大門,走進她的客廳。最後我隨著鋼質樓梯蜿蜒而上,像一條虎視眈眈蠢蠢欲動的蛇。

每次上樓我都會想到巢穴裏的蛇,那暗綠的眼睛和吞吐的舌信暴露的殺機,那不甘寂寞的冰冷而滑膩的身體,一片鱗甲積聚的一個回憶。

搖搖欲墜的行將坍塌的巢穴,外麵陽光燦爛,懊熱的地氣正慢慢地升騰,軟弱的地表正在鬆動,一切都將要開始了,這條蛇將破巢而出,將曲折地行進在春天的大地上,那時春暖花開,熱血動物在等待吞噬和撕咬,進入顫抖的抽搐的胃囊裏被黃色的胃汁溶解。支離破碎。分崩離析。

我在張小文的麵前沒有表現出自己的速度,我把自己的打字放得很慢。我在她麵前開始敲打我那篇叫做秋水的小說,她在一邊指導我的錯誤,當她看見我在秋水裏描寫到那女人嘴邊的痣時,她就撲哧笑出聲來。

她咯咯地捂著嘴巴笑了很久,後來她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她說這顆痣怎麼叫潑婦痣?老段你是不是在寫我?

我笑嘻嘻地說,你覺得是就是吧,我心裏想什麼我就寫什麼,而且我寫東西從來不構思的,想到哪裏就寫到哪裏,像杜拉斯一樣的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