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文笑嘻嘻地說,你在裏麵是不是那個男人?我望著她說,你希望我是呢還是不是?張小文望了我好久,把頭轉到另一邊,說,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
張小文的嘴邊帶著溫柔的笑意,她顯然已經明白了我的答案,這些事情還用得著說麼?
十六
我和張小文第一次做愛就在二樓那張綿軟的大床上。
我當時握住了她的手,她嘿嘿地笑著說你想幹嘛。我覺得她說的這句是廢話,我幹嘛她還不知道麼?
因為是過來人了,所以我的動作很熟練,在灰蒙蒙的天光映照下,我凶猛地進入,她咬著自己的手指,大聲地呻吟。
她的頭搖得好像跳舞一般,相對我老婆的無聲,我的進入就好像在冰冷的審視之下進行的某種可笑而可恥的行為,我緊抱著這溫熱而瘋狂的肉體,眼睛裏的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
我不知道我和她做了幾次,但我每一次都做得極其癲狂,好似要把這壓抑了十多年的憤怒和抑鬱全都發泄在張小文的身上。她在我的衝動裏顯得極其的配合,她的腰肢如在水裏蜉遊一般的輕盈。但她的聲音讓我覺得恐懼,因為和老婆這許多年來平淡的魚水之歡裏我已經習慣了安靜,而張小文的張揚讓我暗自害怕,卻又竊喜不已。
我的淚水和汗水在臉上和肌肉上流淌,如同清澈的山泉蜿蜒縱橫於秀美的山壑之間,停停走走,曲曲折折。在無數次揮汗如雨的衝擊中,張小文閉目的呻吟和晶瑩的牙齒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讓我勃然興發,她在枕頭上散開的頭發宛然一朵盛開的黑色之花,她的秀美的五官就是花蕊,我侵占的肉體就是她的花枝和花蔓,她柔嫩的莖葉被我占有,我在洶湧的激情中無法控製地喊出張小文的名字,我對著陷入譫妄的張小文喊著,小文,我愛你。
整個秋天在張小文的房間裏燃燒,紛紛揚揚的葉片混亂地飛舞,和著遒勁的猛風橫衝直撞縱橫恣肆,如同一場轟轟烈烈的大火在空氣中轟然燒開,濃烈的灼熱氣息爆炸一樣地擴散開去。心跳的節奏一如萬馬千軍,轟隆地行進在地表之上。細膩的肉體滾燙地橫陳著羊脂美玉的質地,細如幽蘭的呼吸綿長而深遠,無法控製的手掌烙著宿命的掌紋和那神聖的溝壑糾纏,心靈的碰觸因為肉體的深入而更加的渾然成趣。
張小文在我粗重呼吸後仔細撫摩我的脊背,她無限愛憐地對我說,傻瓜,上次我沒和你這樣,是因為我那個來了。其實就算她沒有那樣,現在這樣已經說明問題了,還用得著解釋麼,我撫摩著她的乳房說,小文,什麼都不要說了,讓我們好好開始吧。
和張小文做愛之後,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我和她的關係進入到新的境界,肉體的結合會讓男女的關係到達一種奇妙的狀態,我們之間再也沒有若即若離,再沒有那些隔膜和矜持。她擁有了我,我同時也擁有了她,這是多麼美妙的關係,雖然這關係多少有點不道德,不過誰會管得了那許多呢?我們相愛了,不去問明天,有今天就夠了,活著的就是當下,不是麼?未來那麼遠那麼久那麼叵測難知,誰能夠預料呢?反正總是有一天我們都會老去,都會死去,如果連真心的一次相愛都不可以,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道德又有什麼意思呢?如果死亡都會把我們終結,我們枯守和堅持那還有什麼意義?
和張小文順理成章的相愛之後,我或多或少地想到自己的老婆,想到她在幽暗的房間裏拿著遙控板無聊地望那些浮光掠影,我的心裏就泛出愧疚。不過這愧疚比起我與張小文的愛情實在是微不足道了,無論以後我妻子或張小文作出什麼選擇,我都不會怪她。這是我自己對自己說的話。
十七
張小文對我說,她和老單的離異不是因為他的花心,而是她突然厭煩自己的生活了,十多年了,她年複一年地忍受著老單的不忠。她認為男人女人都是一樣的,他們對熟悉得發瘋的生活都會厭,都會煩,她能夠原諒老單的不忠,但她不能原諒這無聊的日子,所以她就和老單離婚了。
張小文眼睛裏泛出亮晶晶的光,她說生活應該是充滿激情的,沒有激情的生活還不如靜悄悄地死去,她最欣賞的一句話就是不在沉默中腐爛,就在沉默中爆發。
現在她已經選擇爆發了,她不想腐爛,說這話的時候,張小文親吻著我的額頭,她濕漉漉的吻讓我想到春天的微雨,想到冬日裏新融的殘雪,她的吻和長發在我腰腹之間蔓延,我感到細密的酥癢宛如螞蟻一般爬行,她在我肚腹上起落的時候仰首向天,天花板的吊頂上吊燈燦爛晶瑩,這讓我想到了補天的女渦。
張小文對我說,她的願望就是能夠有一天可以和一個作家談戀愛,愛上他,給他做老婆,為他做飯,熬湯,生孩子,紅袖添香夜讀書。就算生活多麼的艱難也不能阻止她與他的相愛。
我深為張小文的話感動,我告訴她我什麼也不是,我不是作家,我的作品甚至還沒有發表過。張小文笑嘻嘻地攬住我的脖子說,我要你這個人就夠了,你的作品如何我倒不是十分在意。我說你不是想要一個作家麼?張小文笑嘻嘻地說,你就像是一個作家啊,我的老段段。
為這句話我感到很不痛快,看來張小文不過是寂寞得瘋了,她才一相情願地把我當成一個作家,事實上我在她心目中不過隻是一個替代的男人,我是一個她虛構的作家,她在我衝擊的時候想到的不是我這個人,而是另外一個她夢中的男人。也就是說,我就好像古代的麵首,隻是貴婦人的裙下之臣,除了滿足她的性欲和幻想,我什麼用也沒有。
不過,我幹嘛要說穿呢?我們是各取所需,我們都是被生活淘汰了的人,被寂寞煎熬發瘋的人,我們的相愛不過是給寂寞找一個突破口罷了。我們都老了,早就過了那些幻想得亂七八糟的年齡了,我們深知生活的猙獰,但我們從不會揭穿它,何必那麼在意呢?想到這裏,我覺得輕鬆了。
望著張小文的臉,望著她那生動鮮明的潑婦痣,我隻是在想,我的夢中情人會是這個樣子麼?我記得好像不是的,她應該是一米七三,哦,不過我已經記不得原來夢裏那個人的樣子了,張小文的影象逐漸逐漸地更替了原來那個人的樣子,宛如春蠶對桑葉的沙沙蠶食,一點一點,循序漸進,最後那葉變成了一張隻餘經脈的空葉,張小文的樣子將我腦海裏的那個人吞食殆盡,對此我感到茫然,難道我的所愛就是張小文麼?
張小文對我說過,她說她原來期待一個男人在秋天的陽光裏走向她,那時菊花燦爛,南山青黛,然後那男人會對她說愛她。張小文說,就算那個人是多麼的無聊,她都會愛上他。現在想起來張小文就想笑,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天真了,事實上永遠也不會在她生命裏出現這樣的場景。老單第一次和她約會就是市公園的小路上,那時老單和她都還很年輕,大家都很漂亮,老單看見她的時候手裏拿著汪國真的詩集,那天沒有陽光,隻是灰蒙蒙的天光氤氳著綠油油的山水,老單的微笑和公園小路邊的水池一樣的潮濕,這就是她現實與夢境的區別。
張小文說,愛情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樣,有時候我甚至在懷疑,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這樣的東西。
十八
我和張小文都是在星期天見麵。
這一點我的老婆早就知道了,我每次從她麵前走過時心裏都有一點愧疚,但時間一長我就習慣了,這有什麼?我又沒有壓著我的老婆離婚,我沒有毀壞我的巢穴,光憑這一點,我就可以算得上是個好男人。想到這裏,我突然想到老單,那個愛玩女人的男人,我不知道他每次離開張小文的時候有沒有我這樣的想法。不過我對於這樣的聯想感到可恥,老單是什麼人?他可以和我比較麼?
我老婆波瀾不驚地看電視,新聞紀實韓國愛情美國動作驚悚花邊消息明星演唱會菜肴的製作。她麵無表情地看著那些光影和混亂的聲音從她眼睛裏掠過從她耳朵裏流過,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抑或她什麼也沒有想,她隻是在看電視,下意識地走神,無意思地冥想,時間一分一秒地從牆壁上的貓頭鷹吊鍾上流逝,我的老婆正在一分一秒的老去,電視上的新聞記者一天又一天地念著日期天氣預報等等如此這般。
而與此同時,我和張小文在她的家裏進行著魚水的歡好,我由饑不擇食變得慢條斯理。張小文就好像擺放在高級餐廳裏的精美食物,我隻需要優雅地享用。而張小文也樂於對我奉獻她的所有,她使盡了床弟之間的技巧,讓我得到了極大的快樂,我在欲仙欲死的境界中感到從前的自己是多麼的可憐和卑微,相比起張小文,我的老婆就好像索馬裏之於美國,這樣的比較是很難以相提並論的。
滿足之後我們並頭而臥,張小文會為我點上一支煙,然後她也為自己點上一支,然後我們兩個人吞雲吐霧,開始聊自己的生活,有時候也聊聊愛好,總之我們兩個人在床上無論是做愛或聊天都如膠似漆,戀愛的感覺是這樣的好,好得讓人忘乎所以。
我問張小文,和老單比起來我的功夫如何?張小文抽著煙笑,她說老單有老單的好你有你的好,這是不能比的。張小文湊過身體,笑嘻嘻地問我,那我和你老婆比起來如何?我想了想說,這不好說,我老婆也有我老婆的好。張小文咯咯地笑了起來,她笑起來的時候沉甸甸的乳房在我的胸口上顫抖,我摸著她的軟綿綿的頭發,心裏的感激無可言說。
我的打字技術與張小文的戀情一樣突飛猛進,我已經可以很流暢地在電腦上寫作了。我寫出了好幾個短篇小說,拿給張小文看,張小文很喜歡看我的小說,特別喜歡看到我對性愛的描寫,她認為我所描寫的性是她看過的小說中最美的最純的性,她拿著我的小說雙眼發光說,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偉大作者的。
我說現在我已經老了,成名已經不可能了,你不知道現在出名要趁早麼?嘿嘿嘿。張小文睨了我一眼說,你不要小看你自己,你知道那個二月河不?他也是五十多歲才成名的呀。你看人家現在身家都是幾千萬,嗬嗬,以後你有了幾千萬可不要忘記我呀,我可是你的情人呢。我說我怎麼可能忘記你呢,你是我的情人,也是我的愛人呢。
說這話的時候我很動情,我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動情的話,就算我的老婆也沒有。說這話的時候,我的手撫摩著張小文的臉,眼睛裏充滿了深情。
她微笑著對我說,其實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現在你是我的情人,也許你以後就不是了。我對張小文說,我是你的情人,這事情是永遠也不會變的。張小文咯咯地笑著說,你就哄鬼吧你,再說你想做我的情人,也許我還不想呢。我說你怎麼想是你的事反正我是這樣想的。張小文湊過來吻了我的臉一下,得了,我的老段,我們吃飯去吧。
張小文的手藝很不錯,每次我都吃得很香,很飽,吃完飯我們就一起看DVD碟,看碟的時候我突然想到,應該給老婆買隻DVD機了,我怎麼沒想到這事呢?
我和張小文看電視也是快樂的,這讓我的內心有一點點羞恥,因為與此同時我的老婆也在看電視,不過和我不同的是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而我卻和另一個女人快樂地擁成一堆。
不過有時我也在想,如果我老婆也和我一樣的出軌,我會不會安靜得如止水一般呢?我想我肯定不會很激動,事實上如果我的老婆離開我,我也不會激動,我已經過了激動的年齡了,激動這事情是屬於年輕人的,像我這樣的中年人更多的是喜歡安之如素。我這樣想的同時也揣度我老婆的想法,我想她之所以一點也不激動,大概也和我有著這樣的想法吧。
十九
我和張小文第十三次做愛的時候已經是冬天了。
每次和她做愛以後,她都喜歡在日記裏寫下一段話,譬如說,今天老段很凶猛。天氣很冷,我們縮在被窩裏聊天,我們聊的是孩子,我的孩子和老段的孩子一樣不聽話,他們在學校裏都是花錢如流水。
我微笑著看她在電腦上敲這些字,對她說,你這是流水帳呢。張小文笑嘻嘻地不說話,打完這些字她對我說,我要把我們的事情寫下來,以後我好回憶呀。我說這些事情還用得著寫麼我都記在心裏了。張小文搖頭說,我不像你,我愛忘記好多事情,我必須得記下來,到我老了的時候我好慢慢地回憶。
我對她說,小文,你覺得我們結婚好麼?張小文瞠目結舌地望著我半天,老段,你在開玩笑吧,這有可能麼?我說有什麼不可能的,我那口子和我分居十多年了,這已經構成離婚的條件了。張小文說,你那還不是住在一間屋裏,談得上是分居麼?這事情還是算了吧,再說我還沒有想過和你結婚。
我的心裏被一把冰冷的刀緩慢地劃過,冷冷的痛楚深入肌裏。我的心總是愛把這把刀緩慢地劃過,我以為它會結疤,會習慣,可是每一次都是那麼的清晰鮮明,刻骨銘心。
我好半天不說話,張小文站起來,攬住我的手,用她的臉貼著我的臉,輕輕地說,老段,你看我們這樣不是挺好麼?我們已經被傷害了,就不要再傷害別人了,你沒覺得大姐很可憐麼?
張小文每次說到我老婆的時候總是愛叫她大姐,我說,你就不要談她的事情了,我們這樣挺好的,我喜歡這樣。
我其實實在是太天真了,張小文怎麼可能和我結婚呢?她現在離了婚,唯一的孩子也跟了老單,每月她隻負責孩子一半的生活費,而且她還要領老單的救濟金,這些都不算,重要的是她在市南路的服裝市場有一個鋪麵,她經營的服裝生意每月都有幾萬元的收入,現在就算她把鋪子租給了別人,她每月也可以領一萬多元的租金。這些收入完全可以讓她過上自由而優裕的生活,而不必靠男人過日子。就憑這一點,她也不可能和我結婚,這一點世俗的小聰明讓我很是不屑,因為我想和她結婚根本就沒想到這一層上。
我一個月有一千多元的收入,這些收入僅夠生活。老婆的單位是個爛單位,現在隻能發一點生活費,而我們的錢還得供給在外麵讀書的兒子,所以我們的捉襟見肘很是明顯,和張小文這樣不顯山露水的富女人比起來,我的要求實在是沒有底氣了。想到這些,我很是懷疑自己是個小白臉,甚至很有可能是鴨子,不過,這難道不是我心甘情願的麼?和張小文的相愛難道不是我所希望的麼?
事實上我的離婚隻是一說,就算是張小文答應,這事情也不太好辦成。我老婆是個很守舊的人,她也許可以容忍我的出軌,但她不能容忍我的拋棄,這不僅和麵子有關,還與她波瀾不驚的習慣有關。而且離婚這事情相當的麻煩,因為我們隻有幾間房子,所以很不好分配,如果離婚,必然要我放棄房屋的所有權,這樣一來,我就變成了張小文的入幕之賓了,就算張小文沒意見,我那脆弱的自尊心也不允許自己這樣做。
所以我的想法僅僅隻是個想法,實現起來還得付出很大的代價,張小文的拒絕很是婉轉含蓄,但不知道怎麼,我的心裏總不是個滋味。我寧願她對我說句假話,可是她連這一點念想也沒有給我。
這一次和張小文做愛時發覺自己的委頓,這讓我非常尷尬。張小文拍著我的肩膀安慰我,說是我的壓力太多了,所以話兒也跟著體貼入微了。我們一起笑,但我的笑裏有了很多複雜的意味,而張小文的笑卻是皎潔如鬆間明月,清清透透,不含一點的瑕疵。
二十
那個冬天下了很大的一場雪,雪下得很厚。我在供銷社上班時在窗外隻看見白茫茫的一片。建築和街道,還有遠山的邊緣都變成銀白世界了,什麼都是白的,白得讓人茫然。包括楓樹的枝幹和街上流走的汽車,都蒙了一層兔絨般白,空氣清冽,呼吸在肺裏也能感受到它的幹淨和純粹,我穿了厚厚的衣服,在辦公室裏烤火。
供銷社進出來往的人都和我打招呼,他們都在說老段今天真冷呀,我對他們說是呀真是冷呀。
張小文打電話過來,讓我和她去拍雪景,我說怎麼去呀我在上班呢。張小文說你就不能請個假麼?我說今天就算了吧外麵很冷呢。張小文發嗲,我就是要你過來和我去拍雪景,我告訴你,你今天不來以後都不要來了。我說好吧我去請假。
我找領導請假的時候費了一點時間,因為當時他沒在辦公室,他們都說他去聯合大樓去找人去了。我打他的手機他也沒回,於是我就找了個人幫我守著辦公室,我直接去找領導。
走在聯合大樓去的路上,張小文的電話又打了過來。我說老段,你是怎麼搞的?這麼久還不來?
我對她說,我找社長請假呢,他現在不在辦公室,說是在聯合大樓,打他的手機他也不回,我現在去聯合大樓找他了。
張小文說你就不能讓別人給他說一聲麼,難道非得親自對他說麼?我說這位領導的脾氣怪得狠,如果不當麵請假他是不同意的。張小文說你就不要哄鬼啦我曉得你不想和我去。我想了半天,站在路上沒動,我對她說,隨便你怎麼想吧,現在我還真不想去了。張小文在電話裏說,不來就不來,你以後都他媽不要來了。
我掛了電話,轉身走向回供銷社的路上。大雪紛紛揚揚,路人行人寥落,一時間我的心裏充滿憤怒,覺得張小文這女人真的很刁蠻,真的很無聊,真的很煩人,大雪天的去看什麼雪景?錢腦袋就燒包麼?
張小文的電話又打了過來,老段,你真不來了?我坐在辦公室裏說,不來了,領導不讓我請假。張小文說,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麼?我說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張小文沉默半天說,那算了。把手機揣進兜裏,我在想今天是什麼日子,可是那天是什麼日子我忘記了,我這人不喜歡記日子,日子有什麼記法?還不是一天天的這樣過去,又一天天的過來麼?
回到家,我抖落身上的積雪,問坐在火爐邊上看電視的老婆,今天是什麼日子啊?老婆想了想說,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瞠目結舌,難道張小文今天約我出去是想和我過生日麼?想到這裏我重新穿上衣服,轉身走出大門,老婆在後麵喊,今天你不在家吃飯了?我說我還有點事情你先吃吧。
我給張小文打電話,張小文的手機關了機。我走到雨巷去按她的門鈴,可是沒有人來開門。
在門口站了很久,滿天的大雪從空中漂浮而落,宛然毛茸茸地下了一天的羽絨,我不知道張小文是不是在家裏,對著火爐看電視,或者她在二樓上打著電腦,記下這一天的事情。我想她肯定會這樣寫,今天是老段的生日,我約他出來,可是他還是沒來。
我很想喊她的名字,可是又覺得這樣太張揚。如果我這樣幹了,左鄰右舍聽見了影響不好,我已經不是年輕人了,我失去了很多激情的資格,譬如我完全可以喊她的名字,然後對著她說,小文,我愛你,請你原諒我。可是我不能這樣幹,我是中年人了,我得有自尊心,我還得顧及一點什麼,如果不這樣,我就是個怪物了。
二十一
很多年後,我在張小文的博客裏看到這樣的文字,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寫那天的事情,我揣測那肯定是和那次約會有關的心情文字。張小文在博客裏一反流水帳風格,用了一種深情脈脈的語調來講述那天的經曆。
張小文說,她準備和相愛的男人一起去南山,那是她少女時代夢想發生愛情的地方。她曾經向往著一段瓊瑤似的邂逅,她期待一個男人在陽光燦爛的秋日,在青黛的南山小路上出現,微笑著走向她。張小文說,無論這世界上發生什麼事,無論這男人是多麼的罪大惡極,她都會在那一刻愛上他,義無返顧地愛上他。
張小文說,不過這些事情已經是少女時代的幻想了,事實上這樣的事情不可能實現。就在那年的冬天張小文突發奇想,她想要自己深愛的男人在南山出現,完成她少女時代的夢境,這樣她就心滿意足。於是這天的張小文就安排了這樣的場景,幸好那天白雪飄揚,南山不複青黛,但南山純白如肌膚,那可以象征愛情的無暇和純潔。
於是張小文就抱著這樣美麗的幻想早早到了南山,等她心愛的男子像夢境一樣的出現,為了讓這個場景完美精致,張小文沒有告訴這個男人關於這個事情的細節,更為關鍵的是,這一天是這個男人的生日。這個男人的生日已經在很多年前就沒人為他慶祝過了,她要用這特殊的儀式來慶祝他的生日,同時完成她的心願。
張小文說,她不嫌他窮,也不嫌他有老婆,她愛這個男人,也不是因為他的才氣,而是她覺得這個男人值得去愛,讓她有感覺去愛,讓她相信:和他相愛那是真實的愛,那種愛刻骨銘心,有人一輩子也不可能遇到。讓她相信:和他相愛雖然萬劫不複,但因此而衍生的快樂卻是無以複加,值得為之燃燒成為灰燼。張小文相信這一天這個男子將會如約而至,這世界上無論什麼事情都不能阻止他到來的腳步,冬雷震,天地合,也不與君絕。可是讓她意想不到的是:這個男人竟然沒有來。
張小文在博客裏寫道:這一天大雪紛紛揚揚,空氣寒冷,張小文站在南山腳下的一塊大石邊,在手心裏嗬著熱氣,雙頰凍得通紅。她熱切地望向南山的來路,她原以為那個心愛的男子會一如往日一樣出現在她的眼裏,可是她等了他整整一天,他竟然沒有來。
張小文熱淚盈眶,發覺自己所想的事情都是海市蜃樓,事實上這一生中都不可能有人出現在南山上,向她走過來,無論這個人是熟悉還是陌生他都不可能出現,這是命中注定的事,她將放棄這樣的念頭,決定好好的生活下去,不再為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夢境而付出太多的熱情。
但是張小文不知道,就在那天我蹲在她的門口抽煙,一如喪家之犬,白雪如塵埃一般自我的周圍降落,我的心裏盡是不安的想象。
張小文不知道我心裏承受的痛苦和焦急,原來以為我將不會在乎這些事情,可是蹲在張小文的門口時我全都想明白了。我是那麼的愛張小文,我不能離開她,我將好好的與她相愛,無論以後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能阻止我對她的熱情。就算她以後將離開我,就算我們再不能聚首,這愛情也是有過的。
雨巷裏兩邊屋簷上的白雪漸積漸滿,巷子裏的地上的雪先是被人踩得濕了,漏出水光了,顯出水痕和汙泥了,但前赴後繼的雪紛紛揚揚的下,將那些人為踩踏出來的痕跡掩蓋了,更為昭著的就是遠遠近近那些門樓上的雪,它們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上麵,給視覺形成了千奇百怪的層次感。我的手開始冷了,腳冷得出奇,好像隻要被人輕輕一踩我的腳掌骨就會碎掉一般的冷。
我望著巷子裏來往的人,巷子裏來往的人望著我,我們的眼神都是一掠而過,好像水麵上的蜻蜓。我注意到那些穿著厚重的女人,因為說不清楚那就是張小文,她很有可能從外麵回家了,可讓我遺憾的是她沒有回來,我也不知道她到哪裏去了。這些張小文都是不知道的。
不過她知不知道,這已經無關緊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