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絕唱(1 / 3)

一園翠竹,約八畝許。園內枝葉扶疏,綠蔭映罩,地麵上鬆鬆地長著一簇簇青草,開著紅的、黃的、紫的、白的各種野花,招引得蜂蜂蝶蝶在竹園裏飄飛穿行。

園主人姓尚,官稱尚爺,七十多歲,圓臉,白淨,沒有胡須,年輕時像竹園一樣風流,娶過三個女人。早年間,他做過一家地主的賬房,會背一些詩文,尤愛柳永詞,高興時還研墨揮毫寫一寫。尚爺一生無所長,不善理家,嗜好聽戲、養鳥,且精。後來,他因為和這家地主的貼身丫頭私通,被辭去賬房職務。尚爺二話沒說,一年的工錢沒要,買下那丫頭,領回家做了二房。他家有十幾畝薄地,原有一個妻子。兩個女人相處很和睦,共同愛著一個男人,種地兼管生孩子。尚爺很放心,依舊是聽戲、養鳥,養鳥、聽戲。他喜歡女人,從來不打罵她們。尚爺會大紅拳,手重。他說:“女人不禁打,一打骨頭就碎了。”

有一年,從河南來了個野戲班子,尚爺天天跟著聽。戲班子挪一村,他跟一村,一個多月後,跟到徐州府,距家已有近二百裏地了。他迷上了戲。這個戲班子是唱豫劇的,一個武生,一個閨門旦,唱得特別好。尚爺喜歡他們,更喜歡那個唱閨門旦的姑娘。那姑娘老在前排看見他,心也動了。唱野戲很苦,四海飄遊,沒有定所,而且常受人欺負。姑娘早就不想唱戲了。她知道,前排那個白臉後生是奔她來的。他愛她,她也愛他,有這樣一個癡心漢子,一輩子也值了,正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一個在台上唱戲,一個在台下聽戲,兩個眉來眼去,姑娘連戲詞都忘了,回到後台就挨打。尚爺跟到後台,一把扯住姑娘的胳膊:“走吧,跟我走吧,我不會虧待你!”姑娘抹抹淚,當真就跟他來了。當時,尚爺手裏還提著鳥籠子,很像個闊少。領班的不敢攔阻,隻好眼睜睜看著他們去了。

這時候,前台的戲還正唱著。

尚爺領著那姑娘,出了徐州府,沿黃河故道一路西行。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荒草野窪,連個人影兒也不見。姑娘牽著他的衣襟,嚇得直打哆嗦。尚爺安慰她說:“別怕,你看這個!”路旁有一棵對把粗的柳樹,尚爺一手提鳥籠子,一手抓住小柳樹,隻一擰,“哢嚓!”樹身斷了。姑娘高興了:“喲!你這麼大的勁兒?”尚爺說:“你唱一段吧?”“誰聽呀?”“我聽。”姑娘唱起來:“花木蘭,羞答答……”

“站住!”

背後突然大喝一聲。姑娘戛然聲止,又尖叫著,撲到尚爺身上。尚爺以為是遇上了攔路打劫的。他回頭看看,十幾步開外,一個後生仔一手擎火把,一手持鋼刀,正一步步向他逼來。

尚爺把姑娘拉到背後,又把鳥籠子遞給她,撩起長袍掖在腰間,迎上去。兩人相距有十步遠,尚爺突然擼下頭上的禮帽,一揚手:“噗!”一團黑影飛過去,那人以為是暗器,一擰身子,同時舉起鋼刀相迎,卻沒有金石之聲。就在這一眨巴眼的工夫,尚爺一個箭步跟上,飛起一腳,“當啷!”鋼刀泛著寒光拋落到一丈開外的草叢裏。那人丟下火把,亮開架勢打來。尚爺弓步出手,隻一招,對手就倒了。尚爺正要上前按住,不料那人一個後滾翻,從地上閃開。輕捷!尚爺心裏叫一聲好,一個燕子掠水,淩空撲去,就勢抓住那人的脖頸,腳下一絆,又把他放倒地上。尚爺腳下踩著個硬東西,伸手一摸,正是踢飛的那把刀。他一把抓起來,按住那人的肩胛,扭頭向姑娘說:“殺了吧?”

“啊……不不不!我不要你殺人!我不要……”那姑娘已癱在地上,一迭聲叫著。

尚爺轉回頭,鬆開手,又把刀丟在地上:“你走吧!”他剛站起身,那人卻在地上絕叫一聲:“不!你還是殺了我吧!”尚爺一愣,又拾起刀:“好,我成全你。”正要舉刀,那唱閨門旦的姑娘卻發了瘋似的撲過來,攔腰抱住尚爺:“別別別!……你不能殺他呀!”

尚爺猶豫著又站起來。

“你是……關山?!”姑娘撲到那人身上,哽咽起來。

關山是誰?她認識?……關山躺在地上,動也不動,任憑姑娘推搡哭叫,死了一般,毫無反應。

尚爺如墜五裏霧中,走開幾步,撿起那人先前丟掉的火把,“噗噗”連吹幾口,又冒出火苗來,亮堂堂一片。他拿回來彎腰照了照,咯噔!尚爺傻了,關山就是那個野戲班裏的武生!他一下子明白過來:這武生也愛著閨門旦呢!他是卸了妝追來的。怪不得身子那麼輕捷,隻是不禁打,沒真功。這麼說,他是討姑娘來了。

尚爺慚愧了,一抱拳:“對不住,我不知道……”他要把姑娘送還。可是姑娘又不肯,關山隻一個勁地要求:“殺了我吧!殺了……”

這事有點麻煩。尚爺也坐下了。三人都坐在草地上,似乎在商量殺不殺的事。商量了半天,沒結果。尚爺火了:“我看你也沒出息!為個女人讓我殺你。我不能殺你!我經眼的角色多啦。據我看,你能唱出好戲來!唱、做、念、打,無一樣不出眾,十年以後,肯定會成名流。我殺你是罪過!懂嗎,我不能殺你!”

關山坐在草地上,半天沒吭聲。閨門旦又嚶嚶地哭起來:“我不是……不想嫁你……可我怕苦……學不……出來……”

關山歎了一口氣,站起來,喉頭哽咽著向尚爺說:“請你……好生待承她!”轉臉要走,尚爺心頭一熱,一把拉住:“關山,實在對不住。你要不嫌棄,咱磕個頭吧?老實說,我是個戲迷,我喜歡你的戲,也佩服你的人品!”

關山想了想,這事也無法怨人家,誰叫咱是個窮戲子哩?連個女人也養不起!這人倒豪爽,也是個識家,高山流水,知音難覓哩。好!

兩個人重新報了姓名,說出生辰年庚,聚沙為爐,插草為香,兩個頭磕下去,成了把兄弟。尚爺年長五歲,為兄;關山小五歲,為弟。姑娘破涕為笑了。

分手時,關山把那把刀送了尚爺:“路上做個幫手吧!”尚爺無以為贈,把鳥籠子給了他,裏頭養著一隻百靈:“我養了十年啦。送你。這是百靈十三口,叫得正歡。望你專心學戲,也做個百靈十三口!”

關山揮淚灑別,獨自去了。尚爺兀自站著未動,手捧鋼刀,心裏一陣酸痛,覺得很對不起他。

尚爺把姑娘領回家,續成三房。再細看那把刀,倒吸一口氣:“這是一把寶刀哩!”閨門旦告訴他:“在戲班裏時,我見過這把刀。關山說是家傳,平日摸都不讓人摸的。”尚爺更慚愧了。姑娘,寶刀,兩大愛,都送給自己了。有心胸!

關山自別了尚爺,刻意求進,十年以後,果然風靡舞台。蘇、魯、豫、皖四省交界之地,沒個不知道關十三的。關十三的名號和他養的那隻百靈十三口有關。百靈十三口,是說它能學十三種禽鳥的叫聲,如喜鵲噪枝、公雞打鳴、母雞下蛋、麻雀嬉戲、燕子哺乳、黃鸝鳴柳等。百靈叫百口,是泛說,褒言,其實叫不了那麼多。一般講,百靈十三口就是上品了。關山精心養那隻百靈,也時時記著尚爺的鼓勵,竭力把戲路拓寬,不管演主角還是配角,都一絲不苟。一般人看戲,眼睛老盯住主角。其實行家看戲,不僅看主角,還看配角,老愛從配角身上找毛病。逢到關山演配角時,一招一式都有講究,都有韻味。但又絕不喧賓奪主。好的配角能把主角抬起來,差的配角能把主角砸下去,這裏有功夫,也有戲德。主角好,配角也好,這台戲就演圓了。所以,演員都愛和關山做搭檔。他抬大家,大家抬他,關十三的名字越叫越響。

關山的戲路寬,生、旦、淨、末,都行。但他最拿手的戲還是“單刀會”。那是祖上的戲,關山演得很虔誠。每次開戲前,他都要淨手焚香,對空叩拜。關山本是赤紅臉,大高個,一上裝,活似關羽再生。武功自不必說了,單是唱腔就令人叫絕了。他唱大紅臉,有膛音,露天野台,三裏外都能聽到:“大江東去浪千疊,引數十人駕著這小舟一葉。又不比九重龍鳳闕,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別,我覷這單刀會,似賽村社……”高腔大嗓,豪氣衝天。常常是關十三餘音未絕,那掌聲、喊好聲便山呼海嘯般響起來。

其間喊得最響的,又常是尚爺。關山隻要到黃河故道一帶演戲,尚爺是場場必到。一是為聽戲,他完全為之傾倒了;二是為了照應關山,怕人欺負他。有一次,關山從前台回到後台,還沒卸裝,過來幾個地痞,說要和“關二爺”較較武功。尚爺一步擋開,抱拳微笑說:“哪兒不周全,各位有話好說。”一頭說,一頭親熱地拉住前頭那人的手,一使勁:“嘎嘣”一聲,把他手腕上的骨頭捏碎了。那家夥銳叫一聲,在地上翻滾起來。其餘幾個大驚失色:“你是關十三什麼人?”“把兄弟兼保鏢!”幾個人都喘了,架起那人就走,尚爺從懷裏掏出幾塊大洋扔過去:“看好病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