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絕唱(2 / 3)

事後,這幾個人一打聽,才知他是尚爺,故道兩岸誰不知他的名氣?要麵子,愛管閑事,還會武功,光師兄弟就二百多。咂咂舌頭算了。至此,關十三在這一帶演戲,從沒有人再敢刁難。

到解放後,關十三不大到這一帶來了。他所在的野戲班成了河南一個大城市的市劇團,他當了業務團長。劇團每天在城市劇場演出,難得到鄉下來一趟。隻在合作化一片紅和人民公社成立的時候,應邀來演出過兩次。那兩次,尚爺都去了,是關十三請去的。不知為什麼,尚爺有些惆悵,看完戲也沒有喊好。不是演得不好,不是。連他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關山看尚爺不高興,猜出一點什麼,安慰他說:“大哥,在家住夠了,就到我那裏去玩幾天,我陪你。”後來,尚爺接到關山的信,果然去過兩趟。不過,也就兩趟。一次住了十天,一次住了七天。其實,第二趟還是為了給他送百靈才去的。頭一趟去,他發現那隻百靈十三口不叫了。那隻百靈在尚爺手上玩了十年,在關十三手裏玩了近二十年,老了。一隻百靈活三十年。老輩人說,從光腚玩鳥,誰一輩子也玩不了三隻百靈,這話有道理。尚爺這次送去的百靈是十四口,比那一隻還好。關山愛如性命,練功時掛在練功房,唱戲時掛在後台,從來不離身子。關山當上了團長,還是照常演戲。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他不能一天不看見百靈,也不能一天不唱戲。

可惜,十年動亂時,那隻百靈十四口被人從籠子掏出來,摔死了。那隻鳥隻活了八年,正叫好口。關山疼得直吸溜嘴,淚珠子噗嚕嚕往下掉。之後,他被下放到環衛所當淘糞工,十年沒唱戲,嗓子也倒了。後來重回劇團,一張嘴,沒音!憋得臉紅脖子粗,才啞啞地有一點微響。關十三氣得一跺腳,昏倒後台。

他還當團長,可是再不能登台演戲了。他老是鬱鬱不樂的,就給尚爺寫了一封信。尚爺去了,又帶去第三隻百靈,是十二口。關山很喜歡。這一趟,尚爺一住就是一個月,每天陪他走走玩玩,有時也喝點酒。關山因為唱戲,一輩子煙酒不沾,現在開始喝酒了,是尚爺勸他喝的。他喝了,但也隻喝一點。他還想恢複嗓子。尚爺理解他的心情,就給他說:“十三,行!我看你能行。還能恢複,隻是別急,悠著來。”

但這次尚爺說的不是心裏話。他看關山已是五十大幾的人了,丟過十年功,再恢複不易。可他又不忍心直說,就講了假話。人總該有點希望。

尚爺有眼力,關山的嗓子到底毀了。雖有百靈做伴,心裏還是苦淒。他一輩子獻身舞台,成家很晚,隻有一個女兒,在外地工作,老伴前些年也死了。平日,他就一個人在家。關山老得很快。

這幾年,尚爺的日子倒挺愜意。三個女人共給他生了十七個孩子,其中五個女兒都出了嫁,十二個兒子也都成了親,真叫子孫滿堂了。解放初貫徹婚姻法,三個妻子離掉倆,隻留一個結發元配,另兩個其實是離婚不離家,還住一個院。尚爺愛上哪屋上哪屋。外人誰也不問。後來,元配和丫頭都死了,隻剩一個閨門旦。尚爺又和她複了婚。這樣過日子畢竟方便一些。尚爺家人口多,一家夥分了百多畝地。兒孫們搞聯營,種田的種田,跑生意的跑生意,兩部汽車,兩台大拖拉機,日子過得轟轟烈烈的。鄰居都說尚爺治家有方。尚爺一背手走了:“屁!我才不操那份閑心。”他讓孩子們為他辟出一塊地,正好八畝,栽栽湘竹,搭了個茅草屋,在野地裏看起竹園來了。他對兒孫們說:“賣了竹子,錢是你們的。我隻要這個窩。”他圖清靜,家裏一攤子都交給閨門旦了。

關山又來了信,說已經退休。尚爺立刻回信一封,讓他到這裏來同住。關山真的來了。

現在,他們就同住一個茅草屋,品茶、下棋、玩百靈,或者到竹園裏走一走,真是神仙一樣。但尚爺很注意,從來不說唱戲的事。

關山來時,把那隻百靈十二口也帶來了。這隻鳥性子烈,愛學新口,可是老學不上來,就氣得在籠子裏亂撲騰。因為火氣大,老愛爛眼、長尾瘡。尚爺有辦法。到附近田裏捉一種本地叫“舌頭栗子”的東西。這種小動物形同壁虎,一般不知道它的好處。其實,是一種極珍貴的藥材,美稱“鳥中參”。捉活的剝皮搗碎,能治百鳥百病,神得很。但在喂百靈以前,一定要洗手。百靈愛幹淨。

兩個老人為捉一隻“舌頭栗子”,常常在田埂上撲倒幾次,弄得一臉一身都是土,終於捉到一隻,於是哈哈大笑起來。那隻百靈十二口再也不得病了,水靈靈地掛在竹園裏,一天到晚地叫。看見什麼鳥,學什麼鳥,漸漸,能叫到十三口、十四口了。他們也就倍加喜歡。

這一天,不知從哪裏飛來一隻竹雞,色灰黃,樣子像筍雞或鷓鴣。這種鳥一般生活在山區,性凶好鬥,冷不丁叫起來,能嚇人一跳。這隻竹雞不知是在山區住夠了,還是和誰鬧別扭,孤零零飛到這裏來了。它正在空中飛行,突然發現下麵一片竹林,就一抖翅紮了進來。

百靈掛在一簇竹梢上,好奇地打量著這位新來的朋友,不時吹起悅耳的口哨,表示歡迎。竹雞飛飛跳跳,落到籠子旁邊一根逸出的竹枝上,竹枝兒一顫悠,站住了。兩隻鳥相距有三尺遠近,互相歪起頭看看。竹雞突然大叫起來:“嘎嘎嘎嘎!……”百靈驚得在籠子裏翻跳了幾下,才落到橫架上站穩,心想,這家夥是個怪脾氣!其實才不是,竹雞也是表示友好,隻是嗓門大了點。它慚愧地搖了搖尾巴,表示歉意。百靈立刻懂了,人家沒什麼歹意,就是這麼叫。這是一種完全陌生的叫聲。雖然凶猛,卻別有一番山野味。百靈對它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它對竹雞又吹了一個口哨:“嘟嘟!……”

這時候,尚爺和關山正在竹園邊樹蔭下下棋,竹雞一陣凶猛的叫聲,他們同時都聽到了,對視了一眼,又同時站起來。這種鳥叫沒聽到過!兩個老人都激動了。平原地區鳥少,這對百靈學口有很大限製,能出現一種新的鳥,就意味著會有一種新的鳥叫,百靈如能學上來,將會成為百靈十五口——十五口!不得了!那將是百靈上上品,稀世珍禽了!尚爺玩了一輩子鳥,也見過無數玩百靈的人,沒有誰的百靈能叫十五口。關十三更沒見過。一對老朋友都激動得臉紅氣喘了,雖然一句話沒說,卻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他們玩鳥一輩子,沒想晚年終於要達到那個奇妙的境界了!

那麼,現在的當務之急,是不要驚了那隻鳥,要穩住它,讓它在竹園落戶。他們不敢徑直走進竹園子,尚爺在前,關十三在後,彎著腰輕輕分開竹叢,貓一樣毫無聲息地往竹園裏迂回前進。那隻竹雞又叫起來:“嘎嘎嘎嘎!……”幾隻麻雀被它驚飛了:“支棱!”

他們的心在怦怦亂跳,手也有些哆嗦。幹脆,尚爺和關山把身子匍匐下來,趴在地上一寸寸地往前爬動。若不是他們那老邁的身軀和一雙布滿皺紋的臉,真叫人以為那是兩個頑皮的孩子,在做什麼詭秘的遊戲。

他們在竹叢的縫隙間緩緩爬動著,野花野草都被壓在身下,手臉沾滿了泥土、草葉和花瓣,誰也顧不上擦一擦,隻是神態緊張地盯住前方,從竹叢間往上搜尋……漸漸近了,快要接近掛百靈的籠子了……看見籠子了!百靈正在裏頭歡躍。現在離籠子還有十幾步遠,不能再靠近了!尚爺小心地往後擺了擺手,關十三貼著他的腳後跟,立刻趴下不敢動了。他們開始尋找那隻新來的鳥。可是,湘竹的細枝太稠密了,密匝匝地擋住了視線,什麼也看不見。“嘎嘎嘎嘎!……”那隻鳥又叫起來,分外清晰,分外響亮!兩個老人嚇得大氣不敢喘。急忙又把頭往下低了低,唯恐被那隻鳥發現。如此沉默了幾分鍾,沒什麼動靜,就是說,那隻鳥還在。關十三忍不住又往前爬了幾下,和尚爺並肩靠齊了。尚爺神色嚴肅地盯了他一眼,關十三忙討好地笑了笑。

一陣微風掠過,整個竹林發出一陣輕輕的濤聲,麵前的湘竹搖動起來。一蓬枝葉閃了閃,露出那隻鳥的形體,兩人眼睛一亮,同時看到了。風一拂動,那隻鳥興奮起來,不停地在竹枝上騰動著身子,甚是矯健!尚爺定睛看了一陣,不認得,平原上沒這種鳥。他回頭看看關山。關山正眯起眼打量,似乎在回憶,突然興奮地把嘴湊上去,壓低了嗓門兒說:“竹雞!山裏鳥。”尚爺信然,點點頭。關山過去唱野戲,跑的地方多,因為養百靈的緣故,所以特別留意鳥。他還是十三年前在大別山見過的,現在猝然想起來了。

“嘎嘎嘎嘎!……”竹雞又對著百靈叫起來,像是挑逗。百靈站在橫梁上,歪起頭看著它,一動不動,似乎在揣摩它是怎麼叫的。“嘎嘎嘎嘎!……”竹雞越發叫得歡了。百靈把頭轉正了,嗉囊鼓了幾鼓,一張嘴:“呀!”卻突然卡了殼,發音不對,而且沒有連聲。竹雞驟然又叫起來:“嘎嘎嘎嘎!……嘎嘎!”……叫著、跳著,像是瘋笑一般。它在嘲笑百靈,就像山裏的野小子在嘲笑沒見過大山的平原小姑娘。百靈羞窘得低下了頭。竹雞還在瘋笑,沒完沒了地瘋笑,一忽兒飛起,圍著百靈的籠子繞一圈,一忽兒又落在那根竹枝上,它簡直是得意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