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931年上海
時近夏中,窗外的爬山虎雖然或多或少帶過來一絲涼意,但糾纏繞梁上來的紫藤卻不甘寂寞地開出一串串粉紫。那香味聞得久了,於是就變成一種熏人的醉意。再加上課堂中先生的教授實屬無的放矢,完全不之所雲,因而困倦就俘虜了幾乎所有的學生……
“十三少!十三少!”乍來的呼喊讓我有一時間的恍惚,搞不清楚是剛才的夢裏比較真實還是這個眼前的世界比較實在。
但是突然砸來的原版書讓我突然就從浮生如夢當中清醒過來,脖子本能扭一扭閃過去之後,當然是立刻跳起來追緝企圖謀殺我的人。
“哪條人……啊,嘿,嘿嘿!那個,那個……方先生,今日天氣晴朗萬裏無雲,那個偶爾蟬鳴,所以,真是,嗬嗬,真是人生好時節啊!”
寬闊的課堂裏隻坐著寥寥幾人,所以被逗樂的笑聲傳過來的時候,我一下子就找到了那銀玲一樣聲音的主人——耶,美女哦。
下意識地微笑著朝她眨眨眼睛,以至於我忽略了暴怒的教授再一次砸過來厚厚的原版書。
“水十三!”
我僵硬地轉回頭去麵對怒發衝冠的先生,老實說這也太過分了!他每一次發火就在那裏叫我這個見不得人的名字,當然,水禹也是難聽了一點,但是隻要不是廣東人都不用擔心會有些不健康的聯想。可是“水十三”這樣的稱呼,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是在罵人了。
更何況我還被他砸中了我玉樹臨風的頭!
“雖說有教無類,但是老夫執教鞭如許經年,還未曾遇見過像你這樣頑劣不堪的學生!”先生的手顫抖著,每一次都讓我擔心他的手抖啊抖啊就這麼抖下來了。“你!水十三!給我出去站在操場上!”
又是這一招,就沒有什麼新的法子了嗎?我撇撇嘴,“教授……”
“出去!”
“呃,好吧!”我聳聳肩膀踱出去,其實我是很好心地想告訴他,他最喜歡的褲子——目前就穿在他身上的那條,前襟開襠了。
所以,後來課堂裏傳出女學生尖叫聲的事件,那跟我真的一點關係也沒有。
***
“好熱啊!”我喘息地叫一聲,抖開折扇輕拂。然而夏日炎炎似火燒,又豈是這些微小風可以驅逐的酷暑。
“是啊,是啊!”符合我意見的是正在我為我撐著遮陽傘的侍讀,也是我從小就帶在身邊的小跟班,隻是近年來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年齡比我還小的家夥卻猛地脫胎換骨一樣魁梧起來,果然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物。
說到這個,我又猛然想起造成目前狀況的根底原因——
“蠢材,蠢材!”我握著折扇一下一下往水牛的大頭上敲下去,“起了名字叫牛,你就真的變成一頭牛了不成?你明知道那位方先生最是喜歡抓本少的麻煩,叫你待在一邊,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可以幫少爺一把,你倒給我混去了!”
水牛一縮頭,撐在我頭上的陽傘差點就打中了我的頭,“對不起,十三少,哎喲,又對不起了,少爺!”
“蠢材!蠢材!”我躲過砸下來的傘骨,心火上騰,更加難耐炎炎夏日的溫度。
“但是,我剛才叫了十三少了,好多次哦,真的好多次,連方先生都聽見了。”水牛還在解釋,“少爺自己睡得像……那個什麼一樣。”
我瞪住他,真是好膽,連這樣的話都學會說了,哪條鳥人教的?
“十,十三少,你不要,不要瞪我啊!”水牛的聲音顫抖起來,“你的眼睛那麼桃花,瞪人的時候,就好像,好像在拋媚眼……”
“好極了!”我的聲音都結成了冰霜,在那個混賬還要往下說的時候提起一腳踢在了他的腿上。誰知道他的大腿如此結實,簡直就跟石頭一樣,他還在咧著嘴笑我這裏卻痛得要哭出來。
“蠢材蠢材!”我抖開折扇,狠狠扇了十幾下,而後命令道,“轉過身去!”
水牛顯然並不明白我的意圖,乖乖轉了過去。那臉上,分明還是在嘲笑他少爺我的表情。
這一次我相相準,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麵,哀號聲中他肥大的身子整個撲跌出去。雖然因此也把我頭上的遮陽傘帶離了位置,但是看見他一如我願地跌成了狗吃屎,還是令我快樂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