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上)(1 / 3)

三日後,黃大麻子以五十萬元的價格把譚先生手裏的國寶給買了下來。這裏還有一個插曲。

據說譚先生去花旗銀行彙兌的時候,正好看見一群人在那裏炒作美金,就在兩個時辰當中,手裏的資金已經翻了三倍。他為人謹慎,又觀察了兩天,確定沒有任何風險以後,猛下大注,把手裏的五十萬元全部用以炒美金當中。誰知道幾天以後,當他興衝衝地捧著已經翻了四番的美金去彙兌的時候,卻被告知他手中的美金全部都是假鈔。

這個軍閥的師爺當時就懵了,眼看著手中花花綠綠的一疊,竟然是毫無價值的廢紙,險些當場掏出黑殼子槍出來逼著銀行的雇員把錢彙兌給他。

油鍋裏的螞蟻一樣轉了三天,最後還是來到黃公館,自然又是備了一份厚厚的“薄禮”敬請笑納。

黃大麻子卻也爽快,二話不說指揮著青幫兄弟四處打探。才不過黃昏,消息就進了黃公館,那果然是別人做下的套子,存心套外地洋番的。

大麻子擺出江湖道義的樣子,替譚先生出頭擺了一桌酒,台麵上論事。本來以為兩頭都是流氓,說話自然方便,隻是沒想到那頭卻咬定了譚先生這批國寶來曆不對,怎麼樣也要不肯把錢吐出來,譚先生固然是越聽越窩火,黃大麻子的麵色也難看起來。

趁著休席更衣,譚先生自然盯著黃大麻子問怎麼辦。黃大麻子臉一板,隻說江湖上財過光棍手,抄家也收不回來的事多著,但是譚先生既然過來拜了青幫的碼頭,自然也不能全叫他吃虧,隻是也要“拎得清”一點。

紅臉白臉大黑臉全部唱過,最後,譚先生拿著兩萬塊錢灰溜溜回了北方。豈知等待他的卻是二十年監禁的宣判——當然,他的遭遇如何與我無關,黃大麻子如此上屋抽梯也與我無關。

消息傳過來的時候,我正在湘妃榻上臥著,留聲機裏是露蘭春《蓮英驚夢》中的唱詞:“你把那,冤枉的事……”

驀然間,天地一道驚雷,狠狠壓下六道眾生的噪音,天際一團漆黑,想是要有一場大雨了。

***

隨著時日的推進,我進入的這所“名校”也終於到了要放暑假的時候。方先生看著我走的時候,一臉好像便秘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四川菜吃得多了些,總之,跟我應該是沒有什麼關係的吧。

黃大麻子倒也算言出必行,七月初就把所謂“青硯流芳”——驚世國寶展覽的帖子送到了家裏。三位姨娘是從來沒有什麼主意的,十二個姐姐除了一到八已經嫁出去的其他倒是興致勃勃力求前往,想來又是為了爭奇鬥豔一番顯示我水家的女兒端得是如此出水芙蓉。

老頭子呼嚕呼嚕抽掉大半筒水煙袋,隻看了我一眼,“去吧。”

於是我帶了九姐水寒露一起出門。

結果這個決定讓我差點懊悔到吐血。

八姐水白露和九姐水寒露是孿生姊妹,長得一模一樣也就算了,就連愛上的男人也是同一個,上海絲綢大王柯雲龍的三公子柯曄農,上海灘上比我還要有名的花花公子。

那個中山狼可實在不是個東西,吃定了那兩個笨女人對他的心意,一心想一箭雙雕。他願意,水家卻丟不起這個臉,結果八姐仗著自己早生兩分鍾高高興興做了絲綢大王家的三少奶,留下九姐在家裏頭折騰得我半多月不敢回家。

這已經是上海灘上數得出來的鬧劇笑話,偏偏這次黃大麻子的帖子一樣送到柯府,柯三少也就帶著八姐一起出席。

再然後,我幾乎還沒有看見那些精美絕倫的國寶和那方半騙半搶得來的東坡硯,兩個女人已經一言不合鬧到幾乎要打起來的地步。

好在這次展覽的地方是黃大麻子前段日子才剛吃下來的大世界,是上海灘上著名的遊樂場所,三位姨娘固定每兩天都要來聽戲,所以樓上就是水家的包房。我跟柯曄農千辛萬苦把兩個女人拐到包房裏,然後我脫身出來把那三個關在包房裏任由他們去吵,自己則悠悠然下樓看展覽。

大麻子這次存心做體麵,排場自然大氣至極。

前些日子剛從別人手裏吞下了這個大世界,首先做的就是把一樓大廳裏的燈全數換了,目前正廳懸掛的那盞皇家水晶燈聽說是特地從美國定製回來的,光高就有兩丈,零零碎碎地琉璃掛珠和叮咚做響的鏈子,在燈光映射下一片晶瑩剔透。

為了顯示東坡硯的珍貴和華美,特地從法國定製一個鋪著黃色天鵝絨的大玻璃櫃台,東坡硯就襯在當中。大玻璃櫃台裏麵,四周打上暗黃色的燈光,再襯著那超級豪華的水晶燈打下的光芒,映得玻璃一片璀璨。東坡硯倒也就罷了,這玻璃櫃台也算是上海灘上難得一見的寶了。

況且這寶物還有另外一個好處——黃大麻子得意洋洋地按下他手邊的一個按鈕,隻見東坡硯所在那塊櫃板竟突然下沉,兩邊的鋼板卻極快地向中間擠過來,不過眨個眼的工夫,那櫃子依然是一個完美的鋪著黃色天鵝絨的櫃子,但放在上麵的東坡硯卻已經蹤跡皆無,而那天鵝絨上甚至連皺褶都不見半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