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碎“四人幫”的時候我欣喜若狂,產生了一種第二次解放的感覺,立刻動筆寫入黨申請書和電影劇本--由於所謂的“家庭出身不好”和“1957年的問題”,我生命中的這兩件大事被“擱淺”1/4個世紀了。“人到四十五,好比出山虎”,現在努力寫作,甘當拚命三郎,把失去的時間再奪回來,似乎一切都還來得及。
然而,寫電影--俗稱“觸電”,卻是苦樂兼收。我並沒有專門學習過寫電影,卻一頭紮進了劇本之中,純屬“錯投胎”。
事情發生在我供職的北京市農機局,局長大人看了個電影《青鬆嶺》,頗有微詞,“這個主題太落後啦,爭來爭去,就為了奪一杆馬車鞭子呀?毛主席說,農業的根本出路在於機械化!大年,你是局裏的筆杆子,也寫個電影劇本吧,宣傳農業機械化--叫矛盾的雙方爭奪拖拉機。”
局長兼黨委書記,一言九鼎,婆婆的要求豈敢不從?我便誠心誠意地投入了這項“遵命文學”的苦鬥之中。當然是業餘寫作啦。1977年我一個星期日也沒休息,加上平時開夜車,寫出劇本,多次討論,推倒重來,數易其稿,總算達到了局長和處長們的滿意,打印後遍投當時的7家電影製片廠。可喜的是有兩家發來電報願拍。峨影的導演捷足先登,飛到北京抓走了劇本。1978年9月攝製完成,層層送審,包括電影廠領導班子,藝委會,宣傳部,省委,電影局,文化部,還有我們農機局,乃至電影發行公司和解放軍總政電影發行站(他們決定購買多少拷貝)。9撥兒婆婆誰都有權提出修改意見。我和導演也就抱定“雖九死而不悔”之決心,把影片改得四平八穩,毫無光彩。於是婆婆們全都點了頭。拷貝156個,電影廠賺錢;農機局破天荒地拍了第一部宣傳農業機械化的故事片,局長臉上風光,還給我來了個先進工作者,因為並沒耽誤本職工作。
這部影片叫《並非一個人的故事》,公映後褒貶不一。報上有個觀眾“三言兩語”的豆腐塊欄目,算不上影評,屬於俏皮話吧,說此片可改名《並非一個人上當》。當時的中宣部長胡耀邦同誌在一次創作研討會上說:“可以偏愛,不可偏廢。山西人不必拔掉四川的辣椒,四川人也毋須砸山西的醋壇子。‘並非一個人上當’,這樣的批評太苛刻了!”孰料這段講話幫了倒忙,傳來傳去,改變了本意,反而變成耀邦同誌說這部影片是“並非一個人上當”了。
好在此事對我這個業餘作者影響不大。3年當中有我的6個電影劇本連續投拍並公映,我也因此而調入北京作家協會從事專業創作。如此說來不是挺好嗎?不。每個劇本都要討論好幾次,每次討論都像開個批判會,橫挑鼻子豎挑眼倒也沒啥,最難辦的是眾口難調,婆婆們的意見不一致,您叫我聽誰的?平心而論,我這個初出茅廬的業餘作者相當謙虛,挖空心思把各種意見全部接受下來,力求各位婆婆都點頭(否則就不能投拍呀),隻是最後完成的劇本變成了一杯溫吞的白開水--不涼不燙,不苦不辣,不酸不甜。
當時上影流傳著趙丹“找婆婆”的故事:粉碎“四人幫”後趙丹很想在銀幕上塑造周恩來的形象,選題是南昌起義,便把江西省話劇團《八一風暴》的作者和導演請來,要在這台話劇的基礎上改編電影劇本。這是一部大戲,為了慎重,成立籌備組,趙丹等人先後拜訪了10位熟悉情況的將軍,請他們提意見。一位說,南昌起義的領導人是周恩來,要重點表現周恩來;另一位說,朱德起了關鍵作用,必須表現朱德;一位說,南昌起義的主題是“打響第一槍”,要突出武裝鬥爭,表現賀龍;一位說,描寫政治鬥爭的戲好看,武漢與南昌並重,同時表現劉少奇,就更新穎……10位將軍出了10個好主意,電影廠領導認為都有道理,都得尊重,隻是創作人員無所適從,籌備組隻好宣布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