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靜靜地侵襲著大地,五歲的林王風靜靜地趴在灰暗的窗前,眼睛直愣愣的盯著雨絲發呆。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在別人眼裏他不過是個小傻子而已。爸爸媽媽不喜歡甚至討厭他,他知道,但他不明白為什麼。雨雖然冷,但小王風不在乎,因為他的心更冷。

原本以為爸爸媽媽這次從外婆家回來會改變對自己的態度,但王風終於絕望了,以為媽媽的懷裏多了一個女嬰,十個月了,想想父母去了一年,本就是躲自己,那現在說明什麼呢,自己注定不會有人疼不會有人愛了吧。林王風在心裏想著。他雖是個五歲的孩子,但思想和智慧隻怕十五歲的孩子都比不上,因而他不屑於跟同齡的孩子瞎玩。

其實在他之前,林媽媽早生過一對龍鳳胎,龍鳳胎哥哥姐姐大他三歲,他們聰明可愛,處處招人疼招人愛,鄰裏都誇林家夫婦好福氣,林爸林媽也分外自豪。但美好的一切太過短暫。林媽本是做了手術的,但林風還是在三年後被意外懷上了,打了幾次也沒打下來,而且整整懷了十一個月,生的時候難產大出血,林媽的命差點沒了。因為胎兒時期王風受刺激大,生下來後一直身體不好,前前後後花了四五千塊,而當時林爸作為小學民辦教師,每天的工資隻有二十塊,林媽隻是個農村種地的婦女,家裏上有七十歲的兩位老人,下麵還有一對龍鳳胎。不管怎麼說,林王風都顯得多餘、拖累,甚至有人開玩笑說他是上輩子林家夫婦的債主,這輩子討債來了。林家人以為隻是無稽之談,但是很快所有人都默認了。

王風四歲那年,正月十五正好是廟會,又逢他的生日,他吵吵著要去看廟會,林爸林媽說天冷不讓去,王風不幹,死活要去。本來他的身體就不好,性子又孤僻,林奶奶看拗不過他,就軟下心來讓帶著去。林爸林媽每人拉著一個,林奶奶拉著王風,就去了廟裏。村裏素有“正月十五雪打燈”之說,這天果然有些陰沉。廟會場地不大,但人不少,尤其是孩子,因此在九十年代的小農村裏的這一天,也破天荒的有了各種各樣的小吃,有甜棒(甘蔗)、糖豆兒、芝麻花兒、棉花糖、棒棒糖,最吸引人的還是新一年裏頭一次出現的冰棍兒。這可把饞嘴的孩子們給樂壞了。雖然今年手裏緊,但林爸林媽還是大方地滿足孩子們的要求,每個孩子都可以選擇一種好吃的。老大林王雨吃棉花糖,老二林王雪吃糖豆兒,他們的都買來了,而老三林王風非要吃冰棍兒,因為冰棍兒太稀罕了,賣冰棍兒的老頭兒被圍了好幾重,林爸無奈隻能在後麵等。恰巧鄰居幾個婦女來燒香,叫林奶奶和林媽一起去。本來要看孩子就不去了,但王嬸兒說小雨小學都七歲(周歲六歲),麥收該上幼兒班了,他們那麼聰明,得去廟裏好好拜拜,等將來家裏出兩個大學生。話說到林媽心坎裏,她也不推辭。而林奶奶也要去,他去跟林老頭子跟三孫子燒香,求大仙保佑他們平平妥妥。於是,三個孩子被擱在一麵頹牆下,哪還有幾個蹲著看戲的孩子,也是一般大。林媽再三囑咐他們不要亂跑,才走開。誰也沒想到,不幸就這樣悄悄降臨。那麵頹牆是清末時著土廟留下來的,原本是好幾大間屋子,還作為五六十年代孩子們的小學教室來者,後來學校搬了,廟塌了,隻剩這一麵頹牆。牆早裂了縫兒,人們都是看到的,但沒有人會想到它要塌。王風很討厭頹牆投下來的陰影,於是不顧哥哥、姐姐的警告,跑到場上找了一個空地蹲著看戲去了。王雨、王雪乖乖地在原地等。或許是那天陰天,空氣潮濕,原本開裂的牆體悄無聲息的變化著,沉浸在熱鬧裏的人們沒有注意到危險的降臨。“轟”的一聲,頹牆在站立了一百來年後,終於到了。可是,鮮紅的血浸透1991的正月十五,成了這個村子多少年揮之不去的夢魘。六個孩子被壓於牆下,五死一重傷,林王雨、林王雪死前甚至沒來的及喊一聲爸爸媽媽。

痛,永遠凝結在這個家裏。

林爸林媽受不了打擊,一下子躲到三百裏外的林媽娘家裏,那裏山清水秀,是個養傷的好地方。

而林王風沒有被帶去,林媽臨走前還惡狠狠地問:“你為什麼沒死?”王風無言以對。嗬嗬,可笑,王風在心裏笑,他們會不會是瘋了,死了兩個孩子不夠,還想剩下的唯一的兒子也早死早超生。四歲的王風因為絕頂聰慧,心智絕不亞於十一二歲的孩子,平日裏身體不好,他不合群,而且認為那些小夥伴兒們太傻了。因此大家都認為他是受墮胎藥的影響成了憨包。經過一係列的波折,看來王風這的如人所說,是來要債的。雨一直下,王風久久不寐。自從那件是以後,王風身體突然好轉,一年來都沒生過病。但他也一年沒麵過父母的麵。這一年來,他跟爺爺奶奶過,雖然爺爺奶奶愛他,但王風能感受到這愛包含的更多的是憐憫和無奈。為什麼?王風不明白,自己根本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所有的怨氣撒在自己身上?

疼著那間屋子傳來的嬰兒的哭聲,王風也想哭,但他沒有,小小臉蛋上一雙倔強的眼水汪汪,淚水卻始終沒有留下來,沒有錯的人不該流眼淚,否則就是承認自己錯了。

愛,要被那個妹妹拿走了吧,不過,愛,從來也沒有屬於過自己。林王風如是想著。日子也就這樣平淡無奇的過著。因為林王風總是悶悶的不說不笑,完全是個傻子。林爸靈光一閃,給小女兒取了一個名字“林玉鳳”,意在不是王風那樣想缺心眼,大腦缺根弦兒。對王風完全意味著恥辱的名字,天天在他耳側響起。玉鳳一天天長大,她的淘氣、聰慧和天真給這個結滿傷疤的家重新帶來歡聲笑語。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每天對著她又逗又笑,他們似乎將那不開心的往事忘得幹幹淨淨了。王風則更加孤僻十天半月難從他嘴裏說出一個字,甚至爸爸媽媽打他時,他也從不求饒從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