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不能走(1 / 1)

一天,我到郵局給一家雜誌寄一份約稿。忽然背後一聲招呼。回頭一看,原來是過去的一個學生。他好寫作,有才氣,讀書時就發表了一些東西。當時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學生。

我們聊了起來,談寫作,談生活。

他告訴我:“老師,我‘出口’了,現在調到銀行工作。”

我掩不住地驚訝;“你在中學教書不是挺‘響’嗎?”

他有幾分難言之隱:“唉!我的學生也舍不得我走。”我隻能對他們說:“你們還不懂!我……”

一時間我心裏也疙疙瘩瘩地不舒坦。

他原本是一位很不錯的青年教師。師範畢業剛工作不久,就小有成績。何以費了不少勁要改行‘出口’?就寫作而言,銀行未必有學校方便。他隻告訴我:比在學校多拿了幾十塊錢。錢。我知道他自己不是唯錢是圖的青年。忽然,我憶起他任教時在報紙上的一篇文中說過,他的女友為他的工作而跟他分手了。這使他很憤然——不僅僅對女友。想到此,我關心地問:“又搞對象了?”他笑了。我也笑了。理解年輕人吧。如果此時我這個多吃了幾年粉筆末的人,對他說“教師是太陽底下最光輝的職業”,該是何等的蒼白無力!

事隔不久,又有一位學生來學校看我。過去聽他說起過教師分房怎樣的難。我又惦記地問起此事。“分到了,一個兩室一廳。有空請您到我家裏。”聽了他這消息,我心裏有幾分欣然和釋然。“你看,我說過,當老師房子也會有的嘛!”他表情很複雜地說:“當老師?我要還當老師,房子不知到哪個猴年馬月呢……”“怎麼,你也‘出口’了?”“費了不少勁。要不,老師您說咋辦?”馬克思他老人家都說人首先要衣食住行,我又能說什麼呢?

春節過後,偶然又聽說我的一個學生當了幾年教師後,也改行做了別的工作。據說小日子就有了起色。後來碰到他,我問:“聽說‘出口’了,日子怎麼樣?”“老師,不瞞您說,好歹比教書強!”此刻,我不再那麼心裏不舒坦,卻套用了一句現成的話由衷地說:“隻有你過得比我好!”我們都笑了。然而,這笑中沒有幾分苦澀?

接著,我又碰到了一位穿上了警服的前幾年的師範畢業生。他告訴我:連“考”帶“找”,好費勁才在十幾個招聘名額中擠了一個。

接著,我又碰到了幾位很有才幹的同事。聊起來得知,他們如今也幹起了經理。他們說:有人說我們這叫“下海”,不“下海”咋辦?日子不好過啊……

我無力做像樣的調查統計。恰好這時聽電台報道:某省一年內流失教師6000餘名!成千上萬呦!

有人說,這叫“人才流動”。可我卻愛瞎琢磨:假如這個“人才流動”不要再“費不少勁”,假如校門大開,讓人才自由出入,究竟人才是朝校園裏流入的多,還是往校園外流出的多?“尊師重教”這話題,光是人所共知的口號就可以抻出一大串,再算上古今中外深邃的理論闡述,怕是要拉上一火車!然而,為什麼那麼些教師“流”出了校門?這是為什麼?有句話雖然俗得不能再俗,卻具有永恒的真理性,那就是:“人往高處走”。

不錯,“人往高處走”理應包含,人應該追求一種高尚的精神生活。人應該有一點精神。當教師,意味著犧牲和奉獻,是一種崇高的職業。可是,這崇高的職業卻沒有較高、較理想的勞動報酬,更有甚者,報載不少地區從事崇高職業的教師,幾個月甚至半年多拿不上一個“子”!教師首先也是普普通通的人,是需要衣食住行,需要柴米油鹽,需要物質生活的人。社會難道可以隻記著教師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春蠶”和“蠟燭”嗎?

1993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