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先生是我族伯父。解放前在單縣教書，解放後還在單縣教書。單縣屬山東省，就是那個呂雉的家鄉，和豐縣毗鄰，同屬四省邊界縣，很偏僻的。兩縣相距七八十裏。三先生不常回來，隻在寒暑假來家過些日子，不等開學又走了。三先生是一個鄉村小學的校長，很忙。小時候記憶中，總見他穿一件青布長衫，瘦瘦高高的，慢慢走路，突然咳一聲：“吭——！”很嘹亮。我便無端地有些怕他。後來知道，他從年輕時就有肺病，總不見好，卻也沒讓他倒下。
這和他的平靜有關。三先生不問政治，不操閑心，隻和孩子打交道。暑假裏常牽一頭羊在村頭吃草，那羊很調皮，低頭吃一陣，轉身又蹦一陣。三先生兩手扯緊了繩子不鬆手，被羊拉得趔趄，卻從不發火，隻說：“你看，你看……”這性情教孩子念書是極相宜的。寒假裏，三先生喜歡在村裏走走，也是悠悠的。村人打招呼：“三先生，放假啦？”“就是。放假了——吭！”有時和幾個老頭老太坐在牆根曬太陽，說些閑話。老頭老太們翻開棉襖捉虱子，捉得熱火朝天，三先生身上沒虱子，雙手攏在袖筒裏看人捉。就有人拿來一本《三國演義》，說三先生你閑著沒事，念段書給大夥聽吧。三先生接過書，說：“少不看《水滸》，老不看《三國》，不好吧？”老頭老太們就笑，說怕啥哩，咱又不學那謀略，和誰爭天下。聽個熱鬧。念吧。三先生清清嗓子就念起來。每天念一段。三國故事百聽不厭，大夥越聽越迷，晚上也念。在誰家點一盞油燈，一屋子人聽，煙霧彌漫的，三先生就咳得緊。有人喊：“甭吸煙！三先生撐不住。”大家都收了煙袋。《三國演義》半文不白，光念有時聽不懂，三先生就講。一部《三國》，他是爛熟於心的，講起來比念更生動。我那時還小，愛聽大人講故事，每晚都去。一天晚上，三先生念到關公收周倉那一段時，合上書本，喝一口茶，說關公收周倉不是書上說的這麼簡單，什麼久仰盛名、俯伏道旁之類，不是。其實周倉的武藝比關公高，力氣更比關公大。但周倉憨頭憨腦，沒啥心眼，聽說關公英雄無比不大服氣，就來找關公比武。關公看他虯髯黑麵，身軀雄偉，一杆槍舞得滴水不漏，要贏他未必容易。就說，先比力氣吧。周倉說咋比？關公兩眼一乜，隨手在地上撿一片野雞毛給周倉，指指麵前的一道小河說，你把它扔過河去。周倉拉開架勢，奮力一扔，雞毛打個飄，落在麵前僅幾步遠的河麵上。周倉正在納悶，關公又撿起一塊石子讓他看看，說：雞毛和石子哪個重？周倉接過來掂了掂，說石子重得多。關公說你看我的，拿過石子一揚手，那石子便如疾矢閃電，遠遠飛到河對岸去了。周倉傻眼了，關公力氣這麼大！一時羞窘，操槍從背後直刺關公，關公大喝一聲：住手！周倉一愣。說你咋知道我背後使槍？關公笑了，說我腦後有第三隻眼。周倉驚出一身大汗，這才拜地歸順。其實關公是從水麵倒影中看到周倉操槍的。周倉一生都沒弄明白。三先生說你看關帝廟裏，周倉為關公持刀站立背後，像是侍衛，其實他一直在找尋關公腦後那一隻眼，也一直在琢磨雞毛怎麼沒扔過河的。
三先生已近八十歲，早退休了。可他依然健在，也依然那麼平靜，不問政治，不操閑心。有時在村口散散步，腰板直直的，突然咳一聲：“吭——！”
1993年1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