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曆史上，大概從沒有像今天關於酒的話題這麼多。人們喝酒、咒酒、頌酒、哭酒、笑酒，五花八門的評酒會，如癡如醉的電視廣告，眼花繚亂的書刊，時時讓你感到酒的存在、酒的威逼。生活中聳聳鼻子就有一股子酒氣。忽一日就多了幾分憂慮、幾分茫然，人是怎麼啦？一個酒精充斥的社會是要失去理智的。
但細細一想，卻又釋然。
中國人的理智已經太多，多到成枷成鎖的地步。舉手投足，皆有定規。一顰一笑，都有章法。三千年出一個聖人，五百年出一個天才，三人行有吾師，十步之內有祖宗，讓你左右不是，動輒得咎。如此這般，終於把人弄得不耐煩起來：管它白貓黑貓，逮住老鼠就是好貓！此語一出，贏得國人一片喝彩聲。我便一直懷疑說這話的那位老人家當時是喝了酒的。喝了酒就能說些真話。當初高祖還沛，和數百故人對飲野台，酒酣，拔劍起舞，一曲《大風歌》成千古絕唱，卻道出“安得猛士”的淒孤心境。若非酒後，高祖是不會露此真態的。
由此我想，現代中國人都需要喝點酒，喝到微醉時就更好。那時便什麼顧忌、什麼成規都沒有了。王蒙有“人之初，狗咬豬”的奇句，我猜也是借了酒力的，不是喝了酒，就是沾了空氣中的酒氣。酒生才氣，酒生膽力，酒生激情，酒生天真，酒生虛空，酒能消愁解悶，酒也能使人墮落。酒是個不安分的精靈。它能讓你失去常態，打破平衡，把你的優良的和邪惡的因子全都發揮出來並且推向極致，向世人坦露你的真性情。僅此，也就功莫大焉。豐沛人有一句老話，說一個人天天喝醉，不可交朋友。但一個人常喝酒而又從來不醉，也不可和他交朋友。因為這人太理智。太理智的人就不真實甚至很危險。一個社會如果從來不醉，會是個什麼樣子？呆板、凝固、因循守舊、死氣沉沉、虛偽冷漠、道貌岸然、沒有激情、沒有想象力、沒有冒險精神，那麼這個社會就終將老化和死去。
任何一次巨大的曆史變革，都會伴隨一個瘋狂的時代。今天酒文化如此耀眼，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1992年10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