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鈷藍(2 / 3)

安哥的臉呈豬肝色,腮幫子鼓起來像含了兩個雞蛋,幸虧歐陽俊的一聲“抓緊上車”及時化解了氣氛,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劉菁跑到我麵前,招呼道:“最近還好?”

“百無聊賴,”我誠實地回答,“你呢?”

“彼此彼此。”她“咯咯”笑道,牙齒如雪一樣白。

歐陽俊租了一台“金杯”商務車,七個人加上一些吃的喝的剛好裝滿。他又從別處借來一副燒烤架,一個鋁鍋,從超市買來新鮮魚頭、火鍋料、穿好的生牛肉、雞翅等,連啤酒和軟飲都備齊了。你不得不佩服他的考慮周全辦事細致。

歐陽俊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首先他智商超群,這一點從他同時與幾個女孩相處而沒有發生任何難以收拾的狀況便可以管窺一二,據說他是以應屆最高分的成績進湘大的,我們所知道的是,他每天把精力花在女孩子身上,卻最高獎學金照樣拿;其次,他的父親是個市局級領導,母親在銀行上班,金錢和權力是他的家庭給他提供的兩根讓人豔羨的粗壯臍帶;第三,他本人儀表堂堂,玉樹臨風,渾身上下散發著陽剛之美,並無嬌生慣養的“麵”氣和“粉”氣。

歐陽俊似乎跟誰都能稱兄道弟,找誰幫忙都簡單得跟打哈欠一般,即使是夜不歸宿,宿管也睜隻眼閉隻眼(在其他人麵前宿管可並非如此)。他善於團結別人並發號施令,讓大家心悅誠服地跟他走。他身兼數職——團委書記、社團領導、反日聯盟領袖等等,不一而足。

他“長袖善舞”,左右逢源,處理任何事情都顯得遊刃有餘,而當他隻身一人的時候,又顯得孤獨而敏感,他有時會拿著一遝照片或信件端詳半天,有時會反複聽一首曲子直到流淚(當然這隻被我撞到過一回),甚至有的時候,他會問我是否相信生死輪回,是否存在因果報應這樣的問題。

我想,在他那青春明媚的外表下麵,也有些陰暗如泥沼一般、陽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這是我們難以察覺也無力拯救的一個現實。

歐陽俊的日記本扉頁上記錄了這樣一段話:

人是什麼?一塊軟弱的墓碑,時間的犧牲品,命運的玩物,一個倒黴的影子。有時受到嫉妒的折磨,有時受到厄運的捉弄,剩下的隻是黏液和膽汁。

——亞裏士多德

“拙子!給大家講個段子吧。”歐陽俊看車上的氣氛稍顯沉悶,便鼓動我活躍一下。

“好,那我講個——有一隻小白兔在樹林裏迷了路——”

“停——停——停——停——”易子夢喊停都要重播四遍,“這個,都聽過八——八百遍了。”

“那我講個易子夢吃粉的故事吧。”我擠對道,一看易子夢笑著沒反對便講起來:

有天早上易子夢去粉館吃米粉,“老板!下碗米粉。”

老板說:“米粉賣光了,隻有麵。”

“那我下——”這時老板以為他要下碗麵,於是把麵往鍋裏一扔,等做好撈出來才聽到易子夢的下文,“下——下次再來。”

老板癱倒在地。

大家聽了爆笑。易子夢也不惱,隻是笑著罵了我一句:“拙子,你——你大爺的!”

“再講一個,再講一個!”劉菁鼓動起來,周圍立馬起哄。

“好吧,再講一個,今天就貢獻我壓箱底的笑話吧!”我壓根兒就經不住勸,把自己高中的親身經曆抖摟出來:

有一天我吃壞了肚子,要上廁所,但手紙用完了,便找同桌女生要。

“有沒有手紙?我要上廁所。”

“有!”女生很大方,拿出一卷紙來,很自然地問道,“大的還是小的?”

我汗,問道:“小的還要紙嗎?”

全車的人都笑翻了,隻有安哥在那裏冥思苦想,“笑什麼啊?就是啊!小的還要紙嗎?”

這下連司機都笑得抓不住方向盤了。

吳曲一隻手捂著肚子重複道:“沒得救了,沒得救了。”

隻有安哥在那裏陷入沉思,看那陣勢如同愛因斯坦在思考宇宙能量是否守恒的問題,周遭的笑聲漸漸遠離他的世界……

車開了半個多小時,窗外的景致已和湘城無關了:道路變得纖細,因為車少的緣故卻更顯得通暢,路旁是稻田,像烏龜的甲殼一般被長滿毛豆的田埂劃分成一塊一塊——並不規整,卻錯落有致。眼下正是秋收時節,稻田中有稻穗飽滿等著收割的,如同蓋上了厚實的黃袍,在陽光下反射著華麗的金光;有已完成收割的,田中隻剩下樁子一般的齊刷刷的禾蔸,露出泥土的本色,數米高的草垛一個個如巨型甜筒般散落在田間,遠遠看去像極了歐洲童話中的城堡;還有些正在秋收的稻田,打穀機轟鳴,漢子們戴著草帽,將成捆的稻穗高高舉起,再伸進機器中,動作如舞蹈般充滿了張力和美感;待收的稻穗在村婦的鐮刀下齊刷刷地、飛快地倒下,十分壯烈的樣子;蝗蟲和螞蚱被端掉了老窩,撲棱著翅膀四處逃竄,有攀附在樹上、電線杆上的,也有撞在車窗上的,還有夾著泥土的清新氣息飛進車內的,引得女孩們陣陣尖叫。

車馳離了喧囂,沿著蜿蜒的公路上山,公路的盡頭是一所小學——隻有兩個教室,十六七套桌椅,桌子有的刷著紅漆,有的刷著綠漆,有的幹脆是木頭的原色;椅子更是參差不齊,缺胳膊少腿,甚至有兩“把”直接就是用砍斷的樹根替代。黑板上星星點點到處是被不知什麼砸出的坑,平整的地方卻大大方方寫著“上”“下”“大”“小”“人”“口”“手”等簡筆漢字。整座學校簡陋得幾乎讓人心疼。

“夏拙,”劉菁叫住我,悄聲問道,“你身上帶零錢了嗎?”

“帶了,你要多少?”我有些疑惑地打開錢包,“這附近可連小賣部都沒有。”

“嘿嘿,我知道!”劉菁神秘地笑了笑,解開自己的錢包,把十塊的人民幣都拿了出來數了數,然後又把我的湊過去數了數,然後自言自語道:“剛好。”

“你——要幹嗎?”我禁不住好奇。

“幹點有趣的事。”說罷拉著我的手衝進了教室,衝著每張課桌裏放了十塊、二十塊不等的零錢。

“想象一下:孩子們周一跑過來上學,看到課桌裏的零錢,會有多開心啊!”說完劉菁自己開心地笑了。我也笑了,心想這真是個善良的女孩。

學校外麵,他們幾個正盯著一棵樹在看。那是一棵蒼翠的鬆樹,樹幹挺拔,虯枝橫生,黛青色的鬆針成簇,如一把把扇子伸向遠方,樹上的標簽顯示:“樹種:馬尾鬆;編號:021;科名:鬆科;樹齡:700……”

“我靠!七百年!”吳曲誇張地感慨。

“應該是元代種下的。”安哥應道。

“七百年前是元代嗎?”吳曲歪著頭眨巴著眼睛擺出一副勤學好問的樣子。

“1206年到1368年。”

“我靠!林安邦,牛×啊!這都記得。”吳曲誇人跟罵人一樣,毫不吝嗇。

安哥瞪了她一眼,正色道:“女孩子能不能不要講髒話,聽了難受。”

吳曲手裏正捏著一張麵紙,聽了安哥的批評後也不惱,利索地把紙撕成兩半,做成兩個小紙團,遞到安哥麵前。

“幹……幹嗎?”

“塞住你的耳朵眼啊!嘁!”吳曲翻了個白眼,嘴裏嘟嘟囔囔地扭頭走了。留下安哥在那裏氣得兩片嘴唇直哆嗦。

看樣子,一根比這棵七百年的樹還粗的梁子從此結下了。

學校後麵就是這座被稱為“黃思岩”的最高峰,我們挑了塊靠近山泉的平地,從車上卸下鍋碗瓢盆和吃的喝的,忙活起來。

“安哥、吳曲拾柴火,我和小謝烤肉,拙子、菁菁還有易子夢挖灶做火鍋。”歐陽俊果然是領袖人物,安排野炊都是滴水不漏。

吳曲看上去興致很高,扯著安哥的胳膊就往林子裏麵鑽。

“幹、幹啥?”易子夢口吃的毛病似乎傳染給安哥了。

“沒聽清指示嗎?我跟你拾柴火啊!趕緊趕緊!等下沒火做飯要拿你是問!”吳曲似乎早把剛才的鬥嘴忘得煙消雲散,一個勁兒把安哥往林子裏麵拽。

劉菁看得在那兒樂嗬了半天,突然轉過頭來衝我說:“你們幾個太壞了,把吳曲和林安邦分在一起,那不明擺著要掐嘛。”

“好戲在後頭,”歐陽俊笑道,“拙子,打不打賭?這兩個人以後一定好戲連連。”

我笑道:“連廣告都不帶插播的。”

易子夢顛兒顛兒地跑過來,“菁菁(這小子連稱呼都改了),我們去洗菜吧?”

“好啊!”劉菁笑著應承道,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