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子,你辛苦一下,給咱挖個灶出來,等下煮、煮魚頭火鍋。”易子夢邊吩咐我邊湊著劉菁去溪邊洗菜。然後騰出一隻手放背後,豎了個大拇指。
我笑著罵了句“孫子”就埋頭挖灶。
灶挖好了,洗菜的沒見上來,拾柴火的也沒見回來,做燒烤的倒是利索,先烤好兩串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地吃起來,我看得口水傾盆,索性一個人去撿柴火。
此時的顏亦冰,或許正優雅地站在某個大型影樓的玻璃櫥窗裏,就如一尊靜放在天鵝絨台布上的青花瓷,在鈉燈溫暖的光線投射下,接受無數路人的矚目。
她的身上似乎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神秘氣息,誘使你走近,而當你真正走近的時候,她的眼神卻如一道看不見的牆,生生地拒你於門外。
我是該做一個勇敢而莽撞的歐洲騎士,不顧一切翻過那道高深的城牆,還是該像一尊石獅一般,日複一日地守候在她的門前,隻為遠遠地看著她,就如天鵝絨上的鈉燈,日複一日地照亮著那尊青花瓷?
我拿出手機,撥完她的手機號,卻遲遲不敢按下綠色的“Call”鍵,於是刪除,再撥。如此反複糾結許久,把自己弄得焦頭爛額急火攻心。
突然電話響起,如同電流一般刺激了我正瀕臨斷線的神經,手機掉在地上,我撿起來——是顏亦冰。
“嗨……”我拚命壓抑住內心的狂喜。
“好玩嗎?”
“還行,就缺你了。”
“沒辦法,跟影樓約好了。”
“嗯,收入不菲吧?”
“還行吧,拿了三百。”
“請客吧!”
“好啊!”本是一句玩笑,沒想到她竟然應了,讓我多少有些意外。
“真的?”
“那算了。”
“別——在哪兒?什麼時候?”
“就今晚吧!米羅咖啡。不見不散。”掛電話前顏亦冰補充一句,“不許遲到。”
我已經開始盼望著這場郊遊早點結束了。
掛了電話,劉菁他們的菜也洗完了。“我說你們是不是每一棵菜都要掰開洗十遍啊?”我笑著調侃。
“我就說嘛!洗兩遍就夠了,這家夥洗個菜磨磨嘰嘰,還說什麼從大家健康角度考慮,”劉菁抱怨著,“你看!這菜幫子都給洗爛了!”
“洗洗更健康嘛。”易子夢隨口辯解道。大概是意識到話講錯了,話音剛落又趕緊捂住嘴。劉菁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罵了一聲“齷齪”就走了。
我打著哈哈,向易子夢投以鄙夷的眼神,易子夢壓根兒看都不看,一副小人得誌的樣子。
火生好後我們把水燒開,把魚頭放進去,魚頭熟了再下火鍋料和“老幹媽”,不一會兒魚湯的鮮味就“噗噗”外冒,饞得我們哈喇子直流。
“奇怪!安哥和吳曲呢?”歐陽俊問道。我們才突然想起還有兩個人沒回來。
“對啊!怎麼還沒回來?都四十分鍾了。”
“就是要幹點啥,也該整完了啊!”易子夢的腦子裏倒是黃毒泛濫,指不定現在已經想象著某部三級電影的野合場景。
謝蕊寒無比詫異地瞟了易子夢一眼。
“該不會山上有野獸什麼的吧?”劉菁撲閃著大眼睛無比天真地問道。
“不會的,可能是繞遠了吧。”
正說著,遠遠地看著安哥挽著吳曲的胳膊過來了。
“GOD!這也忒快了吧?”
“你們看!”易子夢提高聲調,“吳曲還穿著安哥的衣服!”果然,安哥的凡客羊毛背心真套在吳曲的身上。
“神速!”老實說我跟易子夢其實是一丘之貉,腦子裏也盡是些不幹不淨的東西。
“神速!”歐陽俊跟帖。
“真他媽神速!”易子夢加了三個字,又被劉菁剜了一眼。
“我還以為林安邦是個書呆子呢,沒想到這麼厲害。真是真人不露相啊!”謝蕊寒發出了由衷的讚歎。
“我看不是這樣的,曲姐的眼光高著呢。”劉菁笑道。
“對了!等下不該問的不許多問,哪怕再好奇——特別是易子夢。知道吧?”歐陽俊交代道。
“哎,過來幫忙扶一下,她腳崴了,衣服也給刮破了。”安哥喘著粗氣。
“哎呀沒事,林安邦!我能走!你別小題大做行不行啊?”吳曲的話明顯有一絲嬌嗔的意味。
“好!我小題大做。”安哥氣鼓鼓地甩了膀子,張了張嘴準備解釋先前發生了什麼,看大家保持緘默也就不提了。
開飯!
啤酒、烤肉、魚頭青菜火鍋,還有吳曲帶來的便攜式音響,配上秋陽、暖風、秀水青山,簡直是絕了。
美中不足的是魚頭火鍋有些鹹,剛剛劉菁看我放鹽,覺得好玩搶著要放,結果一袋鹽被她毫不留情地倒進去三分之一,我放了好多水還沒稀釋過來。
“為了這次成功的聚會,幹杯!”歐陽俊倡議。
“幹杯!”
“為了我們美妙的青春,幹杯!”易子夢拽起了文,這小子——要是沒有女孩子在,他肯定會說“為了飯島愛美妙的胴體,幹杯”!
“幹杯!”
“拙子,到你了!”易子夢提示道。
“為了今天的燦爛陽光,幹杯!”
“幹杯!”
“哎,火星男!到你了。”吳曲碰碰安哥。
安哥昂首挺胸站起來,語氣豪邁得如同主持春晚:“為了祖國的繁榮昌盛,幹杯!”
話剛落音,吳曲嘴裏的啤酒就盡數噴到了他的褲子上。
……
在從“金秋火鍋燒烤之旅”回來的路上,大家興致勃勃興高采烈——他們開心是因為這場成功的聚會,而我的開心卻還因為五個小時後將要奔赴另一場甜蜜的約會——當然,這是我一個人的秘密。
事實上,這場約會被顏亦冰以“有事”為由推遲到了十一個小時後的淩晨一點——其實,那已經根本不算約會了。
“能來接我一下嗎?我在‘希臘神話’……”
她的電話午夜時分把我吵醒,我還沒吭氣那邊電話就掛了,我狠狠地罵了一聲“操”就火急火燎披上衣服往外跑。
“希臘神話”在河東的酒吧KTV一條街,這裏號稱湘城的“三裏屯”,白天蕭條沉寂,而隻要夜幕降臨,這裏便紙醉金迷燈紅酒綠,通宵達旦地上演層出不窮的奢靡和放縱,整個湘城都湮沒在她的霓虹和笙歌之中。
如果說此時的酒吧街是一個巨大的舞池,那麼“希臘神話”無疑是池中最迷人最奪目的那位領舞。這裏以高貴的裝潢、高檔的服務和高昂的消費聞名於湘城。
我趕過去的時候她正斜躺在室內籃球場一般寬敞空曠的大廳一角真皮沙發上似睡非睡,酒味撲鼻。背後是一幅數十平方米的壁畫《與愛神抗爭的少女》——十九世紀下半葉法國畫家布格羅的作品——當然,是仿品。不過重要的是它似乎重點不是在表現少女遭遇丘比特時幸福又害羞的唯美場景,我想裸體和乳房成了這幅畫作置身於此的唯一原因。倒是畫上那少女迷離和拒絕的眼神,和沙發上的顏亦冰有幾分相似。
顏亦冰,你是不是也在拒絕著丘比特的金箭呢?
“你來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她淺笑著,兀自把頭轉過去。
“我也這麼以為。”我有些反感又有些心疼,扶著她就出門了。
湘城的11月已是深秋,路燈在夜幕下投出橘色的光線,路上因為行車稀少變得異常寬敞、異常冷清,子夜的瑟瑟寒風順著褲腿往上鑽,讓人禁不住發抖。我把外套脫下來給顏亦冰披上,一隻手扶著她一隻手攔下的士。
“到哪兒?”
“湘大。”我看了看時間,想了一下,改口道,“到北門口的‘7天’酒店吧。”
顏亦冰抬起眼皮瞟了我一下,又合上,淺靨輕笑,亦醉亦醒。
女生宿舍是十二點關門,男生宿舍雖不關門,但也隔得太遠了。我在“7天”酒店找了個三樓的標間,把她背上樓扔到床上脫掉靴子蓋好被子,安頓好她時,自己也困得不行,趴在另一張床上倒頭就睡。
醒來的時候已是十點左右,我睜開眼時嚇了一跳,使勁晃了晃生鏽一般的腦袋,把昨晚的場景細細過了一遍才想起來。扭頭望去,另一個床上已空空如也,桌台上放著一杯綠豆汁、一個雞蛋、一塊麵包。
我拿起電話翻出顏亦冰的號碼,撥通了卻沒人接。
“靠!”我一聲長歎繼續倒在床上,直到中午被人催著退房才起來。
此後的近半個月,顏亦冰杳無音信。
我的大學生活,也波瀾不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