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歲的夏拙,某種情愫在心裏安靜地、卻欣欣向榮地生長著,像6月雨剛澆過一般,長勢喜人,壓都壓不住。
懷著有朝一日能跟葉馨平起平坐能像“李雷&韓梅梅”那般流利地用英語交流的夢想,我的英文水平突飛猛進,這讓孫老師和夏躍進欣喜不已。夏躍進雖然整日忙碌在他的鄉鎮企業,積極響應小平同誌改革開放的號召,決心做“抓到老鼠”的“好貓”,但兒子的學習作為關乎自己終老的戰略問題,曆來是頭等大事毫不含糊。
這裏有必要介紹一下夏躍進,其實光聽名字就知道他出生在1959年“大躍進”如火如荼,上至中央領導下到村主任書記牛皮一個比一個吹得響的年代。在這個時代出生的人有三大特色:有幹勁、沒文化、能吃苦。托時代的福,躍進同誌上學的時候,圍湖造田燒窯開荒,在“敬祝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的嘹亮歌聲中把社會主義建設得欣欣向榮,自己卻連圓的周長怎麼算都搞不明白。高中畢業,夏躍進因為祖宗十八代都是貧農,身體又在社會主義建設中練得倍兒棒,於是胸掛紅花在村裏人敲鑼打鼓的歡送中踏上了去部隊的綠皮車。1979年對越自衛反擊戰中夏躍進作為先遣隊員在攻打諒山的戰鬥中光榮掛彩,用胳膊上的一個窟窿眼換來了一枚二等軍功章,和一個國營醬油廠工會主席的位子。20世紀90年代初國企改革,夏躍進拉了一幫子人以收廢品的價錢買下了國營永康鎮醬油廠,並改名為永康實業有限公司,牌子倍兒響亮,躍進同誌的頭銜也由工會主席曆史性地轉變為董事長。
擔任董事長以來,夏躍進可謂日進鬥金,賺得盆滿缽滿,用農村的話說,那是撒尿都帶著油花。同時,沒有知識帶給他的缺憾也是深刻的,譬如去了城市裏,夏躍進光認識“廁所”和“男”“女”二字,就是對“WC”視而不見,找不到解手的地方幾乎要憋出前列腺炎來。這讓夏躍進深刻認識到知識——特別是英語知識的重要性。
於是,每一個傍晚,夏董事長都會把他那輛黑色桑塔納2000停在學校前麵的操場上,然後西裝革履地靠在車門外,邊優雅地吸煙邊等我補完課放學。不得不強調的是:這些場景的背景是20世紀90年代的湖南農村,當時路上跑得最頻繁的還是拖拉機和三輪車(當地方言叫“啪啪車”,因為是柴油引擎,聲音特別大,一路走過發出“啪啪啪啪”的聲音而得名;裏麵兩個長條凳可以坐十來個人,是從鄉下去縣城最主要的交通工具,隻是跑起來太顛,如果不抓穩車上某個地方,很可能從車上顛下來落在路邊的水田裏),西裝類似於當今女人的婚紗——隻有結婚的時候才穿。我強調這些隻是想告訴諸位:夏躍進同誌的這套裝備,確實是比較“躍進”——豈止是“躍進”,簡直就是“放衛星”!夏躍進的“衛星”放出來,把年輕貌美的葉馨給晃倒了。從師範學校畢業的葉馨,按理說也是見過世麵的人,隻是沒想到在這窮鄉僻壤也有這麼“風度翩翩”的人物。
當時我還在悶著頭拚命學習英語和暗戀“葉老師”,全然顧不上周遭發生了什麼:不顧葉馨老以補課之名打聽夏躍進這些那些的,也不顧夏躍進老以督促學習為由打聽葉馨這些那些的,更不顧葉馨補課時間越來越短,跟夏躍進交流時間越來越長,還美其名曰:齊心協力共同幫助夏拙提高英語水平。
直到有一天,老媽孫老師不再讓我去葉馨那裏補課,理由是我英語水平已雄踞全班第一——但為時晚矣,我去也罷不去也罷,夏躍進是要去的,不但要去,還風雨無阻雷打不動,好像要學好英語為祖國的“四化”建設做貢獻的人是他而不是我。葉馨更是好為人師無比執著,甚至連飯碗都可以不要——她真的辭去了當老師的差事,去夏躍進的“永康集團”上班了——她在夏躍進辦公室裏間的臥室裏上班。
當全鎮的男女老少都知道這事之後,我才搞清楚狀況:我的暗戀對象葉馨老師真的成了我的父親夏躍進的對象,而我的母親孫老師作為夏躍進同誌的原配夫人,已經攜款數萬元、雄踞三層樓房一幢,光榮地退居二線了。
……
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我已經如孫老師願考上了最好的高中。領到通知書那天正好夏躍進和葉馨操辦婚禮,據說動用小車、皮卡、客貨等帶軲轆的共計四十台,大宴賓客七十桌,聲勢浩大讓人側目。我沒有像電視裏演的那樣大鬧現場,隻是一個人跑到永康中學後麵的小土坡上燒掉了一本厚厚的帶鎖的日記——裏麵全是跟葉馨相關的文字,部分內容纏纏綿綿如同瓊瑤大嬸的爛俗愛情小說,在那個夏天的午後讀起來都禁不住起一身雞皮疙瘩。
燒掉日記,我對著夏天的熱風無比豪邁地說道:“夏躍進!葉馨歸你了,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隻是你對孫老師狠了點。你會遭報應的,我操!”
……
回憶是個很討嫌的東西,你想留住的,它卻愛理不理,任憑歲月如白蟻一般將其啃噬得體無完膚;你想遺忘的,它卻不棄不離,即使過了好多年,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依然會毫發畢現地橫陳在你麵前——不管你是否願意,不管你能否接受。
大年三十的湘城突然變得沉寂、冷清甚至蕭條。除了火車站還有些買不到票的民工外,街上基本空無一人。關著門的店鋪如一張張突然緘默的嘴,無論吃飽與否這一頓算是過去了,它們需要的是休息和反芻;成串的燈籠在路邊高高掛著,像一枚枚過了時節還無人采摘的可憐的柿子,北風吹過它們便搖頭晃腦,讓人擔心這些東西會隨時掉下來摔得稀巴爛;在難得空曠的街上,隻有塑料袋、包裝紙和樹葉隨風起舞,不知疲倦,它們的軌跡如我們的人生一般充滿了變數和未知;街角深處偶爾傳來零星或密集的鞭炮聲,嘈雜卻溫情,勾起人的回憶和鄉愁。
晚飯時分,鞭炮聲越發密集,此起彼伏,不絕於耳。我撥通了孫老師的電話。
“喂?”接電話的不是她,是個少年的聲音。我頓時有些慌亂。
“你——你好——我找——孫老師。”透過聽筒,我已經聽到永康那邊的鞭炮聲、鑼鼓聲,還有孫老師和別人的笑聲。
“請問你是哪位?”
“我是——我是——她的學生。”話說出口,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媽!電話!你學生的!”我叫她孫老師,自然有人叫她“媽”;我說我是她學生,自然有人願意當她的兒子。我高三那年,永康中學教數學的老劉帶著他那沒娘的小兒子補了夏躍進和我的缺。
我愣了一下,在聽到孫老師聲音前趕緊掛了。
是的,我不應該打攪他們逐漸平靜且看似幸福的生活。
我掛掉電話,取出電池,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和璀璨煙花,聽著周遭的隆隆爆竹和歡聲笑語,心中感覺無限悲涼和無比落寞。今晚,有熱騰的餃子端上團圓的餐桌;今晚,有厚實的紅包揣在長者的口袋;今晚,有祝福的短信飛向親友的手機。今晚,全中國都在狂歡,連回不了家的民工和無家可歸的流浪漢都聚在一起點起了篝火喝起了啤酒玩起了爆竹。在中國,還能有什麼比“過年”這兩個字更有分量呢?
我打開電視和所有房間的燈,把臥室的音響開到最大,燒了開水泡好一桶方便麵啟開一聽啤酒坐在沙發上,盯著春節聯歡晚會那些無聊透頂的節目,不知今夜如何打發。
門鈴響起,我透過貓眼看見劉菁正噘著嘴皺著眉,一副火急火燎的樣子,趕緊開門。
“你怎麼回事?電話打爛都打不通?擔心死我了!”她上來就劈頭蓋臉一頓訓斥,其嚴厲程度前所未聞。
“我手機剛……剛沒電了。對不起哈,不知道您在召喚我。”
“拉倒吧你就!”劉菁緩了緩,白了我一眼,把手上的大塑料袋扔我懷裏,自己脫了靴子趿拉著她的毛絨拖鞋就往沙發奔去。
“什麼?”
“你的年夜飯呐!真沉,累死我了都!”劉菁爬上沙發窩在她固定的那個角落,把兩個膝蓋緊緊抱在懷中,像一隻孵蛋的鵪鶉。
“哎——大過年的我說你能不能不說那個字?看來我真應該在門口貼個‘童言無忌’才好!”
“呃——”劉菁向我伸伸舌頭,笑了笑,“對了,快點吃,等下就涼了。”
“哦!”我趕緊放下塑料袋,在茶幾上把一個個餐盒打開——一共有八個,還冒著熱氣,怪不得她嫌沉。
“咦?糖醋裏脊?!”
“你不是說你最愛吃這個嗎?也不知道正不正宗。”劉菁話還沒說完頭就垂下去,靦腆的樣子讓人心疼。
我真的幾乎忍不住想抱抱她。
“謝謝你!劉菁!”我真的被感動了——我都忘了上一次被感動是什麼時候。
“咦!好假!嗬嗬,快吃吧!”劉菁衝我擺擺手,視線轉向電視。
我把餐盒裏的飯扒進碗裏,悶頭吃起來。
“對了!”劉菁突然喊了一聲,“我的酒!”
“什麼你的酒?大過年的別嚇人行不?”
“我給你帶的酒,忘了拿上來了。”
“什麼酒?”
“紅酒。”
我一聽紅酒有些嘴饞,生怕又給她帶回去了,便自告奮勇:“那我下去取吧!”
“好啊!”劉菁掏出車鑰匙放在茶幾上,“就在樓下。”
“你哪個車啊?”
“底下紅色的那個。”
我把頭伸向窗外!紅色的除了一台夏利的出租車,就是一台寶馬“迷你”了!
我腳步艱難地挪到茶幾前,抓起車鑰匙看了看。鑰匙精致小巧如同一件工藝品,上麵藍白十字相間的圓形Logo,即使再車盲的我也能認出來。
“迷你酷派,你的車?”
劉菁看了我一眼,答非所問:“酒在副駕駛位子上。”
酒拿上來,我借著燈光看了一下瓶子上十分陌生的商標,“PETRUS”幾個字母深刻地印在我的腦中。
劉菁給我倒了一杯酒。我端起高腳杯,煞有介事地晃了晃,聞了聞,再輕輕抿一口。
劉菁抿著嘴笑看著我,問道:“怎麼樣?”
我坦誠相告:“喝不出來。”
劉菁撲哧一下笑出聲來:“看你那架勢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電視裏學的,”我撓撓頭,自嘲道,“至少沒有像喝啤酒那樣吹瓶子不是嗎?”
“真不紳士!”劉菁笑過,在一旁噘起嘴,憤憤道,“也不知道客套一下,問我要不要喝點。”
“你不是要開車嗎?”
劉菁沒回答,反問道:“會開車嗎?”
“嗯?”
“我問你會開車嗎?”
“會啊。”老實說我開車的技術還是多年前在夏躍進的桑塔納上練就的,現在已經生疏得不知什麼樣了,“您什麼吩咐?”
“我開車來的,要喝酒的話你就得送我回去。現在這個時候是沒有的士的。”
“哦,”我十分底氣不足地應了一句,“那就別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