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台資廠打工體驗:“讓人非人化”的工廠文化1(1 / 2)

不是工人的人往往有這樣一種質疑:一個人在受到那麼不公平的待遇的時候為什麼不反抗呢?一定是思想意識太低。在沒有進入工廠打工體驗之前,我知道這樣的質疑是立不住的,但是我沒有具體的例子也沒有資格去反駁。在工廠的流水線上體驗之後,雖然隻是非常短暫的體驗,我已經深深體會到了:資本控製下的工廠製度所形成的、並滲透到工廠每個角落的工廠文化讓工人個體在工廠體製內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但是這並不等於工人失去了反抗的意識和可能性。

2012年5月16日到5月27日,我從找工作到離廠,第一次體驗了當工人的滋味。提到這個經曆我很慚愧,因為本來計劃體驗至少一個月的,但是因為對流水線上使用的化學品過敏,而過早結束了工廠體驗。在這裏大張旗鼓地記錄這個過程也有些慚愧,因為和多年並仍在工廠打工的工友比起來,這些實在不算什麼。

我原來並沒有想過要進廠體驗。為了完成工人文化這個主題的研究,我本來的計劃是:對幾位工友在一個月內做多次的跟蹤訪談,爭取讓工友多回憶工作場所的場景和所發生的事情,以便探尋工作和工作場所的文化要素。但是,我的這個計劃沒有實現預期的目標。因為工友很難場景再現一樣講述我想聽的東西,他/她們也不知道我想聽什麼,我自己其實也不確切知道我想聽的是什麼。我隻有聽到了才知道。正是因為這個計劃的不成功,所以我萌生了自己去工廠打工的念頭。

我在網上搜索了一下我所打工的這家企業的概況。這家台資廠位於蘇州,是在中國的生產製造總部,建於1990年代初,現在在蘇州擁有員工7000多名。

下麵就是我從找工作、在流水線上工作、到離廠的記錄。\t

2012年5月16日\t星期三 晴

上午10:30到蘇州新區華山路勞務一條街19號。感覺都挺正規的,必須要身份證,也不可以幫忙借身份證

11:30 到蘇州市吳中區木瀆鎮南浜停車場。我被告知:不可以用假身份證,但是可以幫忙借用真的身份證

12:00 找到一家中介,可以借身份證進廠

我交體檢費50元。中介幫忙辦好,我不用真的去體檢

借身份證,交押金100元

公司安排一個人騎摩托車把我和陪我的朋友送到台資廠廠門口,我交了15元車費。

到了廠門口,那個送我來的人沒有給我身份證,隻給了我身份證複印件。

廠區內的勞務派遣公司要體檢發票,我說我沒有。我問中介要,中介說:沒有關係,明天就不會問了。然後我就一直在食堂等。

14:00 在食堂的餐桌上填寫實習協議書。協議書時間是:從2012年5月17日到2013年5月16日,工資是基本工資1140元。如果工作不滿一年將扣除一個月的工資。

14:00-17:00:

一會兒讓我們這些找工作的人站成一排,站一會兒沒有人管,又散了,一共站了5次。最後也沒有結果。

期間還被叫到對麵樓的工廠內部的人力資源辦公室的門口,負責人問有無身份證,勞務派遣說隻有複印件。讓伸出雙手,把手心手背看一下。我當時覺得太尷尬了,沒有伸手。隻有我一個女性,那個負責人也沒有強求。

回到食堂,穿上工作服照像

折騰到下午5點,沒有分工作。勞務派遣公司的人讓我們第二天中午再來。

2012年5月17日 星期四 晴

上午11點到台資廠。

12:30 其他7位昨天麵試的工友也來了。一直等。等到15:30還是沒有分廠。一個人力資源公司的人對我們說:“今天來了很多學生,人數多,先分配他們。”

我說我沒有地方住,人力資源裏麵一個姓李的人說:“女生可以先住下,而且不是臨時的。男的就不行。如果男的實在沒有地方住,可以幫忙臨時找個地方,等進廠了還得換住處。”

15:30 20多個年輕人來了,大都是男生。像我們昨天一樣來麵試照像,然後被告知,明天下午13點過來。

又隻剩下我們8個人了,其他7個人都是男生。李哥過來問我們想進哪個廠,我說不知道。其他7個人立刻三三兩兩臨時結成哥們,相邀進同一個廠。有人說三廠太累,不要進;有人說一廠是手機廠,最好,但是一般進不去。

從中午12點到下午17點發生很多事情。不斷有人到勞務派遣辦公室來找:

一個男孩因為曠工2天被除名,還拿不到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