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之間在生產崗位上的互動是工人群體認同形成的基本要素。我前麵講的兩個例子都讓我感受到工人之間產生情感連接是非常容易的,正因為這種工人之間共情非常容易產生,所以資本和管理者要想盡各種辦法在工人之間的連接產生之前就去打破它。不僅如此,企業還想方設法利用工人之間互動的消極因素去分裂和打擊工人之間的情感。
在工廠的生產線上,工人與工人之間的關係僅局限在生產崗位之間的關係。在工作崗位之外,工人很少發生社會交往。這樣的現狀導致工作和社會生活和政治生活的完全脫節,使得工人沒有空間和時間形成對工作場所狀況的分享和辯論。事實上,工人與工人之間是如此地“工具性”,彼此之間的任何社會交往都似乎成了不必要和意外。一旦某個工廠和企業打破了工人之間的這種工具性的關係,那麼工廠對工人的壓迫性的管理就會麵臨威脅,2010年南海本田罷工的例子也說明了這一點。參與了本田時間全過程的一位工友告訴我,她/他們變速箱車間是那次事件的核心領導部門,這看似很偶然,但是有些因素導致了這種偶然中的必然:(1)這些工友很多都是從職高一起畢業出來的同學,大家本來就熟悉,關係也很好;(2)本田是5天8小時工作製,每周休息2天,大家下班後和周末經常聚會,有很多溝通和交流的機會。
如果想進一步討論我所反對的:工廠文化所導致的這種工人與工人之間的工具化的關係,我們可以思考一下“工具理性”這個概念。“工具理性”[ 安德魯·埃德加著,楊禮銀等譯 《哈貝馬斯:關鍵概念》,鳳凰出版傳媒集團 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年3月第一版,第84頁。]被定義為“為了實現任何給定目的而對最適當手段的合理選擇。”從概念上聽來,“工具理性”很好呀,可以節省資源,最高效地達到目的。但是,讓我們反思一下,什麼是我們的目的?什麼是適當的手段?工廠為了達到高效生產的目的,選擇了不把工人當人的手段,這就是工廠的“工具理性”。結果是[ 同上,第85頁。] “人類主體越來越生活在一個失去方向感的世界之中,這個世界似乎沒有意義,沒有根基或令人信服的價值觀念”。雖然“工具理性”導致了如此惡果,但是卻是資本主義最信奉的邏輯,因為它讓資本的目的得以實現。
那天,和一個學習勞動關係的中專學生聊她們都學習什麼課程,我發現更多的是側重企業管理的東西,而少有馬克思主義視角對勞動關係的分析。在我看來,企業管理看起來很正規,要去有效地管理企業,但是它回避了生產關係這個最核心的問題,這也是資本主義主流經濟學有意要達到的目的。“沒有是非”是企業管理和人力資源管理的信條,而“混淆是非”是資本文化所要達到的目的。而資本文化在這兩個方麵都做得非常成功。在前麵王美麗的故事裏,她說過:“社會本來就是這麼現實的,不存在什麼公平與不公平的。說社會公平吧,我也舉不出例子來。”美麗在富士康裏工作非常痛苦,痛苦就意味著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但是她沒有思想基礎讓她把這種痛苦和“是非”觀念聯係起來,社會也拒絕提供思想資源來讓她這樣的工人對社會公平問題進行反思。這個社會似乎已經沒有是非觀念,一切都是工具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