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麵的議論是從站著工作談起的,讓我們再回到工廠車間裏,在這裏我沒有看到絲毫民主的痕跡。我在這裏努力尋找工業發展對民主產生刺激的蛛絲馬跡,但看到的隻是雷蒙德說的工業發展對民主的阻止。在這裏,企業文化就是資本文化,資本文化是利潤第一位的文化和貶低勞動價值的文化。而長期堅持的“以經濟發展為核心”的大政方針讓資本文化可以無所顧忌地大行其道。
產線上工友的互動 - 工人之間的工具性的關係
在車間在工廠,無論工作多麼緊張,無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多麼地被擠壓,人與人之間還是會產生互動。這些互動我感覺有消極的一麵,也有積極的一麵。
先說消極的一麵。生產線上的工作強度是非常大的,雖然每一個崗位的工作難度都不大,但是因為產線的速度快,所以整個的工作強度和緊張度是很大的。當一個工位做的產品不合格的時候,就會影響整個產線的生產。我們線上有十五六個人,前麵幾個工位是男工,他們負責印刷,把品牌的名字印刷上或者把各種按鈕的標識印刷到電視機前框、或者電腦前框上;接下來的一個工位由一個大姐來做,去油汙,用一個高壓氣槍,把灰塵吹掉,如果上麵有手指印或者油汙印就用布沾著防白水來擦拭;下麵一個工位就是我,我負責貼手指標簽;我再下麵的四個工位就是貼膜,貼防護膜,透明的膜。如果我的標簽貼歪了,而我的下一位工位又沒有發現,等到最後質檢檢查出來了,那不僅我要重新貼,我後麵的工位也得重複操作一遍。這個時候會產生彼此責備,也會給出現錯誤的工人產生很大的壓力。
也有積極的方麵,就是經常會產生各種形式的互助。有一天夜裏,我被臨時安排了一個崗位。我前一個工位的男工負責熱熔,我負責把熱熔之後的產品-電腦的前框-從熱熔機器上拿下來,流給下一個工位。進行熱熔的機器設備非常簡陋的,通著電,上麵有一些連線,不是封閉的,看起來像開膛破肚似的。我第一次接觸這個,看著很可怕,如果不疲勞,或者不出現任何問題的話就不會有任何的危險,因為你不會把手伸到底下。突然熱熔器出了問題,男工停下來檢查,把手伸到機器裏麵。我在他對麵,用特別恐怖的眼神看著他每一個動作,擔心熱容器萬一壓下來。男工友看到我擔心的表情,跟我開玩笑說:“我沒事的,隻要你的手不要伸到下麵來就可以了。” 當時已經是後半夜了,非常疲勞,特別的難熬,但是他的一句話帶給我許多的溫暖。
還有一次,我又被臨時安排了一個工位,就是安電源開關的按鈕, 開關按鈕是單獨的一個,還有四個接在一起的接觸鍵按鈕。我上流的工位是一個男工,他做電融。電融的工具是一個特別簡單的裸露的電融棒,有一個把手,把手前端就是高溫金屬棒。他就這樣裸露拿著,站在我前麵。最開始的時候我覺得特別可怕的。不需要做產品的時候,他就把電融棒隨便架在流水線邊上,電融棒掉在地下,立刻在地上燙了一個洞出來。我覺得很恐怖,但是大家都已經習慣了,他也習慣了,都不以為然。開始我離他挺遠的,保持距離,後來忙著、忙著,我也就習慣了,就忘了,夠產品的時候離他很近,離那個電容棒也很近,我也就熟視無睹了。因為我需要安兩種產品,有時候我就忙不過來,麵前堆積了一些產品。前麵男工看我忙不過來,就在他能忙過來的時候不僅做電融,而且幫我扣上一個產品。他幫我的時候看都不看我一眼,也不說話,好像什麼也沒有做一樣。我心裏特別的感動,但是看著他的表情,我又無法表達我的感激之情。大家彼此之間交流很少,彼此之間沒有問候,大多數情況下都麵無表情的。在這樣的氛圍下,我隻能把謝謝裝在心裏,無法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