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著工作 - 工業化與民主
我發現,工廠的所有硬件設施和管理方式最後所要達到的目的是:隻服務於生產和盡可能貶低工人。
我們車間的工人都是站著工作的。生產線是流動的,你如果要在線上邊隨著產品移動邊完成崗位任務,那麼就不能坐著,因為你的身體要隨著移動,甚至要去夠已經流走的產品。但是很多時候,或者很多工位是可以坐著完成的。
記得第一天在淩晨5點產線停了下的時候,站的時間太長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走路了,就是很難邁步,最開始幾步走得像螃蟹。我問線上一個實習生:“是不是從來都是站著的?”
她說:“我在這兒實習快三個月了,都是站著。”
我說:“為什麼不能坐著呢,比如說按扣這個崗位是可以坐著完成的。或者偶爾停線的時候也可以坐著休息一下呀。”
她覺得我這樣的問題很不適宜,說:“都這樣,你習慣就好了。”
我就說:“都這樣不等於就是對的啊,為什麼不可以坐著呢?”
她說:“在車間裏工作的時候就不應該坐,你回宿舍就可以坐著休息了。”
不僅是產線上每個工位都沒有坐位也不允許你坐,就是休息的時候你也沒有坐的地方。車間外麵是一個比較大的空間,擺著很多箱子,裏麵裝著原料或者是初級產品。在這個很大的空間裏隻有一張三位座的長椅,長椅擺在一個角落裏,隻有這麼一張。我們夜班一個車間60-70人,隻有那麼一張可以坐三個人的椅子。所以每次休息的時候大家都是隨便找一個地方坐,或者席地而坐。這樣的安排就表示休息時間是一種恩賜。不給你椅子休息,你可以找個地方休息,而且最好別那麼明目張膽的休息,都坐在角落裏休息,躲起來休息,就是這樣的一種感覺。也就是說你工作的時候有休息已經不錯了,怎麼還能想著好好休息呐。工作時候的不許你坐,休息的時候也沒有椅子給你坐。
補充一下關於產線上工作椅子的事情,我跟一個線上的工友聊天的時候,她告訴我:“我在其他廠的時候,在產線上有椅子坐。但是如果一直坐十幾個小時也很難受,很想站起來活動一下。但是大家坐得再累也不敢站起來。為什麼呐?因為如果你總站起來的話,管理人員就會說,你既然可以站著,就不用椅子了,就可能把椅子撤走。而且這種情況也發生過,站了就別坐,坐著就別站著。”
在這裏,我討論工作場所站著和坐著的問題並不是要糾結這把椅子本身,而是要討論工業化生產和民主的問題。工人在工廠裏完全按照工廠管理的要求,而工人身體和精神的需要是完全被忽視的。雷蒙德在《漫長的革命》一書的前言中有這樣一段話[ 雷蒙德·威廉斯:《漫長的革命》,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1月,第3頁]:“工業發展對於新型民主組織的產生是一種強有力的刺激。另一方麵,工業組織表麵上的各種需要 - 包括從資本積累的過程到工人在一個範圍極廣、分工極細的技術體係中的地位等多層次的需要 - 有時也會延緩或阻止對於共同決策的渴望。民主和工業革命之間複雜的相互作用是我們關於社會的艱難思考當中最核心的問題。”我對於這樣一段深刻的論述的理解力是有限的,我也沒有能力把握工業化和民主這兩個宏大而複雜的概念。我隻能把討論局限在我看到的現象上和我的理解程度上。
我思考的是,在中國當前的現實中,工業發展到底有沒有促進民主的發展?我看到了一種自由,一種人在地域間流動的相對自由。這種形式上的自由又和民主是什麼關係呐?我看到,人們在地域間的流動往往是出於一種無奈,很多人都留戀家鄉,但是家鄉沒有提供就業和謀生的條件,所以這樣的流動往往是一種無奈選擇,這表麵上看是自由,其實並沒有自由。我還看到,工人似乎可以在工廠之間自由流動,不想幹了就離開,但是,一個廠和另一個廠其實沒有本質的區別,工人貌似有選擇在哪裏工作的自由,但是其實工廠製度都是一樣,沒有選擇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