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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和子女教育是兩座大山:外地工人比當地人工人差在哪裏
在台資廠打工和在這家德資廠感受非常不同。最大的不同在於,這家德資廠大部分員工都是蘇州當地人。這些老員工在這裏工作幾年到十幾年不等。我對這些老員工的印象是:工作熟練、彼此熟悉、安心工作,可以自由地嬉笑怒罵。
很明顯,外地來的打工者流動性是非常大的,我進廠的那天我們十幾個人的產線就有4個新人,而老員工中沒有一個是外地人。
那麼,為什麼蘇州當地人可以安心、甚至“快樂”地工作,而外地打工者卻無奈地流動?外地工人比當地人工人差在哪?其實區別就是:(1)子女入學;(2)住房。當地人大都有原有住房,或者依靠父母而擁有住房,子女可以上公立學校,享受義務教育。
反推一下,如果外地人的子女在蘇州入學有保障,而且社會提供打工者可以負擔得起的住房或者廉租房,那麼外地人就不會去“流動”了。
工人“同意”了資本文化 - 內化壓迫和壓迫傳遞
在工廠裏,工人的數量占大多數,無論資本家和管理人員如何地貶低工人,他/她們必須依靠工人的勞動。他/她們對工人的領導權不是通過“消滅”工人,而是通過獲得工人的“同意”。這就是葛蘭西所說的“文化霸權”。
價值觀上同意。壓迫的傳遞者和被壓迫者似乎都認同這樣一個道理:老板花錢雇人,那麼受雇傭者就必須接受一切。受雇傭者不受尊重,因為能用錢買到的就隻是“東西”。我對德資廠工作的車間有椅子有踏板覺得非常好,但是我被告知下個月就必須站著工作了。當我提出疑問的時候,線長和老員工都說:“生產需要,那有什麼辦法!”在台資廠的時候,當我和一位在同一條線上的學生工抱怨站12個小時太累的時候,她說:“上班就得這樣,回宿舍才能休息。”也就是說,從雇主到受雇傭者都認同:因為雇主購買了雇傭勞動,因而購買了在工作期間處置工人的權力。就如同購買了商品,從而有權處置這件東西差不多。
行動上代理。被壓迫者很可悲的一種狀態是,雖然自己也是被壓迫者,但是卻成為了壓迫者的“代理人”,進一步去壓迫其他的被壓迫者。這種狀態有不同的形式。一種是正式的“代理人”:這包括工廠中的各層管理人員。當然,底層打工者接觸最多的是底層管理人員,如班組長和線長。還有就是非正式的“代理人”:雖然自己也是普通的底層員工,但是卻自覺、不自覺地把壓迫和控製的思想體現在日常的行為中,包括:老員工欺負新員工、本地員工欺負外地員工、一個崗位的員工欺負另一個崗位的員工,等等。這樣的壓迫傳遞大大節省了資本家的管理成本。並且由於員工的分化和疏離,使得資本家的控製力量非常強大,而員工雖然人數眾多卻一盤散沙。我在台資廠體會到的壓迫傳遞來自:車間主任、線長、線上的個別老員工。我在德資廠體會到的壓迫傳遞來自:線長、線上大部分的當地員工;還有我們線上員工對餐廳員工的斥責和不尊重。
價值觀內化。工人“同意”資本邏輯這種現狀讓為打工者爭取權益的人們深感悲觀和失望。工人受到了壓迫,但是不僅不與壓迫者做鬥爭,反而去壓迫其他工人,這讓人看不到希望。弗萊雷這樣解釋這種情況,被壓迫者受到壓迫的時候,首先想到的不一定是反抗,而是“幾乎總是想讓自己成為壓迫者,或‘次壓迫者’……被壓迫者采取了‘依附’壓迫者的態度。……這並不意味著被壓迫者不知道他們被踐踏……(隻是這個時候)被壓迫者一方渴望的不是解放,而是認同壓迫者一方。”內化壓迫文化是對被壓迫者最深重的傷害和壓迫,這也是資本/工廠文化蓄意實現的目標,工人在這種文化下被程序化了,遵循壓迫者的旨意行事。
在這種情況下,其實“資產階級文化不再是一種純粹的‘資產階級’文化,它成為了一種從階級錨地去來到不同文化和意識形態的動態的聯合……”。也就是說,當工人群體“同意”並且去“落實” 資產階級的文化的時候,我們就不能說這文化就隻是屬於資產階級了。
工廠的壓迫文化的具體表現
工人並不是主動就“同意”了資本的壓迫文化的。工廠是通過製訂各種各樣的製度、特別是通過製造各種各樣的氛圍來達到工人很難反抗、隻好服從這樣的目的的。這些彌漫在車間裏的氣氛讓人非常的壓抑、非常受傷害,但是製度和氛圍對個體造成了一種無法言說和難以抗拒的狀態。我進廠體驗的一個目的就是希望具體地看到這些具體的表現,讓我可以理解工人為何倍感壓抑卻難以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