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認同形成的過程 - 我不想回家
城市生活和農村傳統在同時擠壓著打工者。農村一方麵向城市學習著消費文化和世俗氣,另一方麵又不放棄傳統文化中對子女婚姻和傳宗接代的要求和控製。
我認識一個甘肅的工友,他快30歲了,因為還沒有結婚,受到來自家庭和親戚的巨大壓力。他告訴我,在他們村子,如果想通過相親找到媳婦,不僅要蓋好樓房,而且院子裏也要停上一輛小車,否則姑娘是不會嫁給你的。我很好奇地問:“但是,兩個人都在外麵打工,停一輛小車幹嗎?”他說:“最重要的是大家都這樣要求,所以這樣才有麵子。”
王海軍2009年和2010年都沒有回家過年。他也想回家,但是一想到如果回家就要麵對那麼多事情,就選擇逃避了。一回家,別人就會問在外麵掙多少錢,然後就問有沒有女朋友。王海軍說:“反正我也不會回去當農民,所以不會考慮回老家。反正現在在哪裏都沒有家。”我們需要分清楚,前麵的回家過年和後麵的回老家長期生活是兩回事請。無論在哪裏安家,都可以回老家去探望父母。王海軍前麵逃避回家是拒絕農村文化對他的約束,後麵的不回老家是對農民身份的徹底拒絕。
我們可以去理解父母的傳統思想,理解他/她們的愛,但是拒絕他/她們愛的方式。要求子女遵循傳統和現代的雙種擠壓是父母以愛的名義強加在子女身上的暴力。
讓我們一起學會如何成為非農業和非農村傳統下的獨立的人。
工人/公民/人民 - 追求普通的生活就要追求工人的權利
王海軍說他自己的要求並不高,將來可以有個三口之家,即使辛苦,隻要家庭溫暖就可以。這聽起來好像是很平常的想法、很普通的要求,但是,這是幾億打工者難以實現的夢想。工資、住房和子女教育就像一個個噩夢,使過上普通的生活成為遙不可及的夢想。希望這可以讓我們清醒地認識到:如果要過上普通的生活,就必須要追求工人/勞動者的權利。
當王海軍疑惑自己工資到底該多高的時候,是他在一個商品經濟生產體係下,作為一個雇傭勞動者對自己勞動價值的思考。商品經濟體係的核心特征是:貨幣是衡量價值的唯一標準。這時候,工資就是衡量勞動者價值的唯一標準。爭取公平工資是工人在商品經濟體係下的正當權利訴求。工人麵臨的最大挑戰是,工人不掌握核算勞動價值或者說公平工資的資源。工人沒有途徑獲得進行核算的各種信息和工具。利潤是資本家最大的秘密,當經濟體係受資本家控製的時候,工人很難得到核算公平工資和勞動價值的信息和途徑。經濟學本應提供關於勞動價值的科普知識,但是現在經濟學家主要是為資本服務,而且以理論研究為主,其作品是普通勞動者很難讀懂的。
當王海軍接受了社保,並逐漸認識到社保的重要性時,他向成為完整的社會公民邁進了一大步。公民是一個人在一個國家和社會承擔義務和享受權利的角色。社保不僅要保障一名勞動者的權利,也要保障病人、退休者和失業者的權利,它體現了一個社會共同體對其成員的要求和保護。但是,當我們在爭取做一個完整的公民的時候,我們可能卻發現我們陷入了一種“維權陷阱”。公民權是靠法律來維護的,但是在當今的中國我們看到,雖然有勞動法、勞動合同法、惡意拖欠工資的處罰法律條款等,但是,包工頭和老板拖欠工人工資的現象比比皆是。也就是說,在一個不平等的社會裏普通勞動者很難成為完整的公民。最可怕的問題在於,在這樣一個不平等的社會裏,保護普通勞動者的法律給普通人一個希望,以為自己有權力,上當之後才意識到,這隻是畫餅充饑。這就是我說的“維權陷阱”。李北方對此有清晰的論述:“公民是個非階級性的概念,公民是一個個的個體;人民則是個階級性的概念,人民是個整體。哪怕是一群有維權需求的人聯合起來,也是一個個的個人簡單相加在一 起,無法產生整體性的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