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追求的三個層次
我們的公社有三個層次的理想。第一個層次是個人層次。我們希望在這個集體中每個成員都可以發揮作用、找到位置、得到尊重,活得快樂而且有尊嚴。同時,個人和家庭可以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獲得基本的生活條件和生活保障。
第二個層次是機構層次。孫恒描述:“從思想價值觀上,我們倡導尊嚴、公平、正義、平等、尊重;從思想認同上,我們的核心文化是:對工人群體的身份認同;從經濟工作理念上,我們的核心文化是:獨立自主、自力更生、互助合作。
第三個層次是社會層次。孫恒描述:“我們必須開始站在更高的層麵開展工作和看待我們的工作,比如說麵向整個工人群體的文化和思想工作。還要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而不僅僅局限機構的自身發展。如果隻顧自身的發展就容易陷入小團體主義。當然自身發展同樣重要,自身不發展就沒有基礎。這是個矛盾和統一的過程。也就是說,自己要發展,但是你發展的目的不僅僅是為了工友之家。工友之家的曆史和價值意義,就是要為工友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
這三個層次是有機聯係的。國良說:“如果我們的公社能形成完善的製度,並且能夠良性地去運作,那麼真是不可小覷,是一個個案。但是,如果我們想的隻是小圈子的生活如何被弄得很好、很知足,那就隻是那個小圈子的人幸福,這很不夠;我們同時應該關心社會,小圈子和社會是有機聯係的。但是,如果小圈子的觀念沒有形成,又沒有良性的運作,小圈子都形成不了,就談不上社會影響了。”
新工人的積極的精神文化狀態
在第二部分“我們的工作”的討論部分,我羅列了我觀察到的新工人的消極的精神文化狀態。現在,到了本書的結尾了,我想羅列一下我觀察和體會到的新工人文化的積極狀態,這些也是正在建設之中的工友之家公社所追求和倡導的文化:
自覺地做“真正的人”。我在工友蘇浩民(見第十章)身上感受到了這樣的狀態。首先,如果定義“真正的人”,我想,任何定義都不能脫離我們所處的曆史階段和生存現狀。也許用“有尊嚴的人”更符合現狀,這包括:住有所居、病有所醫、學有所教、老有所養。對於蘇浩民來講,他在追求上述生活需求之外,他還拒絕道德上的墮落和精神上的萎靡,他說:“我認識到,一個人首先要尊重自己才能獲得別人的尊重。”
具備了自覺的工人階級意識。我遇到了一位在長沙打工的工友,他會留心估算和記錄他所打工的工廠的經營情況,再對比工人的工資來計算資本家的剝削率。他說,他以前也曾相信過個人奮鬥,相信過隻要努力幹日子就會改變,但是,10多年的打工經曆讓他清醒了過來。他認識到,工人必須自己去爭取自己的權益。他在觀察和記錄了工廠的生產和經營狀況之後,會自覺地向周圍的工友進行宣傳。
主動承擔社會責任的公益精神。在全國,大概有八十多家為打工者服務的草根民間機構。在這些機構中工作的工作人員很多是打工者出身。由於草根公益機構資金困難,還有的工友為了減輕機構的經費壓力,自願選擇5天8小時的工作來掙生活費,然後拿出業餘時間投入到公益工作中。
勞動文化的理想
新工人的積極文化是與資本文化相對抗的,我們可以稱之為勞動文化,它不是某種現成的東西,而是一種創造的過程。這個創造過程基於勞動者的日常生活和工作,以及勞動者對個體生命道路和社會發展道路的選擇。
做一個統一的人
前麵我講到工友的分裂狀態,就是思想價值觀是主流的,而生存體驗是底層勞動者的。由於個體無法改變困境,就從思想和精神上逃避現實,麻木自己。這樣的狀態隻會讓個體和社會陷入深淵。做一個統一的人首先需要直麵殘酷的現實,認識和現實相統一,思想和體驗相統一。
這個時代,不缺錢、不缺技術,缺的是敢於直麵問題並敢於去用行動承擔社會責任的人。發現和認識問題並不困難,我們在虛擬世界裏/互聯網上可以聽到鋪天蓋地的抱怨和憤怒。但是,在現實的世界裏,這些問題意識有沒有和我們的行動和人生選擇相結合呢?最大的問題是,這個世界生產出了太多精神分裂的人。在一次會議上遇到一位博士生,她在一個項目活動中嚐試為打工者做些事情,並在其中尋找著意義,她說有很多收獲,並感受到一種意義;後來,她問我:“如果我去你們北京工友之家工作,你們要嗎?”我問她:“如果你找到的意義和過上好生活發生了矛盾,你是要好生活還是要意義?”精神分裂的表現有很多形式,典型的是:不去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這就造成思想和行動的分裂,這樣的分裂還會導致進一步的精神問題,因為為了減輕自己這種分裂給自己精神上造成的痛苦,人們會自覺和不自覺地尋找合理的解釋。我們的社會需要精神正常的人,精神正常的重要表現是:語言和行動相統一,理論和現實相對應,理想和行動相結合。同時,我非常理解無法做到統一的人,因為現實太殘酷;進而,我非常敬佩可以做到統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