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十)(3 / 3)

這幾年農村、農業上存在的問題,全國有相同的地方,如指揮不當、投入不足、糧食價格低、生產資料漲價過高等,也有各個地方不同的情況。但不管怎樣說,我們隻有正視矛盾,找到差距,才能去克服困難,解決問題,真正把中央和省委重視農業的指示落到實處。我們這次下來,通過幾天的看、聽、查,發現你們存在的問題是不少的,有的還很嚴重!當然,造成這些年農村農業存在的問題,我們也有責任。正因為如此,今年中央和省委才采取了一係列措施,加強農村農業工作和減輕農民負擔。如何把中央和省委的決定落到實處,還需要我們做大量的工作。這次檢查以後,你們要認真研究一下重視農業工作……

聽到這兒,文義一下跳了起來,拉住庹平的手,激動地說:“庹平,這太好了!太好了!”

庹平說:“你還先別激動,再聽聽下麵的!”說著,他過去按下了錄音機的放音鍵,讓磁帶快進了一會兒,又重新放了起來。

這次,磁帶中的聲音帶著當地濃重的方言。

庹平說:“這是縣委謝書記代表縣委、人大、政府、政協四大班子,對省委檢查組表的態,你注意聽!”

文義果然又屏住聲息,聽了下去。

磁帶中的聲音由沉重轉為堅決:

我們誠懇地接受省委對縣委工作的批評。為了把省委和高書記今天的重要講話落到實處,我代表縣委、縣人大、縣政府、縣政協四大班子,向省委、地委領導做如下表態:第一,將高書記今天的重要講話,印發到全縣各單位和部門,組織大家學習,提高全縣幹部對農業重要性的認識。第二,停建正在籌建中的縣委辦公大樓,將建房用的三百五十萬資金全部拿出來,用於補償農民栽桑種麻的損失。第三,立即賣掉縣委和縣政府領導乘坐的小汽車,將資金用於收購農民的青麻。不足的資金,財政撥出專項款解決……

話音未完,錄音機裏響起了一陣長久的掌聲,文義被這聲音深深感動了,他雙手捧著頭,眼裏閃著晶瑩的淚花。錄音機中的聲音早已停了,他還癡呆一般望著它。

庹平見了,忙喊了一聲:“文義!”

文義這才回過神,滿臉淚水地跳起來,一下擁抱住庹平,說:“庹平,我的官司不用打了!”

庹平也擁抱著文義,拍著他的肩說:“是的,文義隻要全黨重視農業,農民就有希望了!”

文義說:“對!庹平,你給我向省委高書記,向縣委、縣政府領導捎句話,說我們農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

庹平說:“我一定捎到!”

文義說:“也謝謝你的幫助!”

擁抱了一會兒,庹平鬆開了文義,說:“文義,我還得去參加采訪和旁聽,你先回去吧!”

文義也惦記著玉秀姐離婚的案子,於是又緊緊地和庹平握了握手,同時走出報社大門,然後分手了。

走出來,文義按捺著滿肚子的高興,飛快地朝法院奔去。到了法院,找到了審判室。審判早已開始,現在看來已進入法庭調查階段。文義輕輕走進去,在旁聽席的後麵坐了下來。他朝前麵一看,從背影果然看見父親、大哥、大嫂、二哥和淑蓉都來了。玉秀的父母孫學禮和劉澤榮也坐在旁聽席上。他走進來時,原告席上的玉秀看見了他,文義見玉秀的嘴角對他露出了一絲感激的微笑。

他剛坐下,就聽見審判長在對石太剛問:“被告,對原告陳述的事實,你有什麼辯護的?”

“有!”石太剛站起來,裝模作樣地說,“法官同誌,我是愛孫玉秀的,非常愛她!我們互相尊重,恩恩愛愛,從沒紅過一次臉。我沒罵過她、打過她……”

說到這裏,包括審判長在內的人,都吃了一驚。玉秀一下從原告席上站起來,氣憤地大聲說:“你撒謊!胡說!”

審判長急忙對玉秀揮了揮手說:“坐下!未經允許,不要插話。”然後回頭對石太剛問:“被告,我問你,在本庭進行調查的時候,你承認打過原告,今天又完全否認,怎樣解釋?”

石太剛連想也沒想一下,就急忙說:“沒打!沒打!那是我一時糊塗,氣頭上說的話,我真的沒打她!”

審判長皺了一下眉頭,朝審判員、書記員看了看。審判員和書記員也都在臉上露出了意外和不可理解的神色。接著,審判長又回頭嚴肅地對石太剛說:“被告,你對自己說的話,是要負責任的,知道嗎?”

石太剛說:“知道!我不但沒打她,她回娘家以後,我還多次去接她。”

審判長又問:“還有什麼補充的?”

石太剛說:“沒有了。我隻請求法官同誌,不要判決離婚,讓我們破鏡重圓!”然後轉頭對玉秀說:“玉秀,隻要你回心轉意,我今後一定對你好!”又扭頭對孫學禮夫婦說:“爸、媽,我也希望你們好好勸勸玉秀……”

這時,審判長打斷了他的話,示意他坐下後,回頭向玉秀說:“原告,你聽清被告的話了嗎?”

玉秀站了起來,說:“聽清了!”

審判長又問:“你願意撤訴,回到被告身邊嗎?”

文義的心立即緊張起來,他相信二哥、大哥、父親的心此時也會一樣。他抬起頭,緊張地看著玉秀,卻見玉秀的目光也朝他們掃了過來,目光中流露的是一種堅毅的神色。文義放心了一些。果然,玉秀堅定地說開了:“不!我一定要離婚!因為我和他之間,根本談不上感情,隻有仇恨!我和佘文富訂婚都一兩年了,在準備結婚的前夕,他為了得到我,采取了最卑鄙的手段強奸了我,然後利用我的軟弱和嫁雞隨雞的舊觀念,和我結了婚。婚後,我們一直沒有共同的感情基礎,他還在外麵和別的女人睡覺。他出獄後,知道了我和佘文富的事,朝我下毒手,然後又在我受傷的地方發泄獸欲。在我回娘家居住期間,他公開同氮肥廠一個女人同居。為了遮人耳目,他不時假意來接我回去。現在,那個和他同居的女人與他分開了,所以他才在法庭上翻供。這些都是事實。所以,我堅決要求法庭判決我們離婚!”

玉秀說完,她的代理人萬律師又補充了很多材料。這時,審判長、審判員、陪審員和書記員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審判長宣布道:“請原告、被告方稍候,本庭合議庭研究後再宣判!”說完,審判長、審判員、陪審員和書記員一齊走向了後庭。

庭內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有些緊張起來,文義趁機走到父親他們坐的木椅上,在淑蓉身邊坐下。接著,就用鼓勵、安慰的目光去瞧著玉秀。玉秀此時更顯得焦急不安,連看著他們的目光也好像遊移不定,臉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沒過多久,審判長等人從內庭走了出來,又在各自的位子上坐下了。然後,審判長宣布重新開庭,庭內的氣氛比剛才更加肅穆、莊嚴。

接著,審判長站了起來,開始宣讀法庭的調查材料。法庭調查材料宣讀完畢,審判長向玉秀和石太剛掃了一眼,讓他們站起來。這一刹那,場內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上,全場寂靜得沒有一點聲息。玉秀的臉蒼白著,身子像風中的樹葉一樣簌簌發抖,一雙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審判長手中的紙。審判長清了清喉嚨,莊嚴宣判:

“本庭通過大量調查,原告陳述的事實屬實。被告在本庭調查期間,也對自己虐待原告的事實供認不諱。因此,本庭認為,原、被告之間的婚姻,事實上已經破裂,本庭準予原告離婚……”

玉秀聽到這裏,像傻了一般愣了片刻,接著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審判長以下的話她再也沒有聽清楚,突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然後用手掩了嘴,急促地向外跑去。

審判長見了,忙提醒說:“原告,本庭還沒有宣布退庭!”

可玉秀像沒有聽見似的,已經打開門,衝了出去。

文義見了,急忙用手拐了一下二哥,又拐了一下淑蓉。文富和淑蓉明白了文義的意思,馬上跟著追了出去。

審判長見這樣,宣布了退庭。文義這才隨父親、大哥一道,走出了法庭。來到法院大門外,卻見玉秀伏在淑蓉懷裏,在痛痛快快地哭著。中明老漢上前說:“我們贏了,還哭啥?”

文義說:“爸,讓玉秀姐把這兩年的委屈都哭光吧!”

玉秀聽了這話,反而不哭了,一家人才簇擁著她,往家裏走去。

回到家裏,中明老漢就叫田淑珍大娘生火做飯,又讓文忠殺雞,文富去魚塘撈魚,說要好好慶賀一下。晚上,佘家果然辦出了一桌豐盛的筵席,除了文英坐月子在床上外,全家所有的人都圍在了桌上。中明老漢為兒子、媳婦們一一倒滿酒,然後說:

“我們今晚高興高興,啊!我說過,再苦的日子也有頭,再難爬的坡,再難過的坎,都能爬過、走過,是不是?我們家今天是雙喜臨門,我這個當爹的,說不上酒話,文義,你娃兒書念得多,你幫爹說幾句喝酒的詞兒!”

文義聽了,感激地向爹看了一眼,然後像接受莊嚴的使命一樣,站了起來,說:“行!大家都把杯子端起來。首先,為迎接一個小生命在我們家誕生,為文英做了幸福、偉大的母親,幹杯!”說完又回頭對中明老漢問:“爸,行不?”

中明老漢讚揚地說:“行,添人進口,人丁興旺,是我們前世修來的福!”

說完,大家把第一杯酒喝了,又接著斟上了第二杯。文義又舉起了杯子,繼續說:“這第二杯酒,是為玉秀姐和二哥的!為玉秀姐的官司有了結果,為二哥和玉秀姐苦盡甜來,幹杯!”說完,又征求意見地對玉秀問:“玉秀姐,行不?”

玉秀的嘴唇動了幾下,又哭了起來,淑蓉忙安慰地說:“姐,不要哭!今天該高興呢!”

中明老漢也說:“對,該高興!文義也說得對,先苦後甜,以後的日子好著呢!”

玉秀咬著牙,忍住了哭聲。大家又把第二杯酒喝了,接著又斟上了第三杯。文義又舉著杯說:“這第三杯酒,為我們和鄉政府的官司贏了,幹杯!”

大家聽了這話,忽然愣住了,紛紛不解地望著文義。

中明老漢愣了一會兒,忽地放下酒杯,顯出生氣和懷疑的神情對文義問:“你啥時去和鄉政府打的官司?”

文義這才鄭重地對父親和家裏所有的人說:“爸,今天不但是雙喜臨門,還是三喜臨門!上午我去城裏看設備,得到了省委高平書記率人來我們縣檢查農業的消息。我把我們家的情況,寫成了一份材料,托人轉給了高書記。我們的損失有人賠償了!”接著,就把高書記的講話內容和縣委停建辦公大樓、賣掉小汽車,來賠償農民的損失以及收購青麻的事,詳細地對大家說了一遍。

中明老漢聽完,半天沒有言語,目光卻一動不動地盯著文義。半晌,他忽然拿起煙杆,默默地向院子裏走去。

文忠、文富見了,忙問:“爸,你咋了?”

中明老漢也不回答,到院子裏的一張竹椅上坐下,然後拄著煙杆,呆呆地仰望著明月璀璨、繁星滿天的夜空。

文義見了,也默默地走了出來。

院子裏,月光似水,清風如歌,成熟的稻子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文忠、文富、田淑珍大娘,以及盧冬碧、玉秀、淑蓉、小梅也都走了出來,不解地看著中明老漢。

文義走到中明老漢身邊,輕聲問:“爸,你咋了?”

半天,中明老漢收回目光,忽然看著文義,深情地說了起來:“娃兒呀,我心裏在琢磨,我帶了你二十多年,可我現在還沒有把你看透!俗話說,知子莫如父,可我……”說著,他搖了搖頭,才接著說,“說你是一條蟲呢,可你東闖闖,西闖闖,總能闖出點道道來!說你是一條龍呢,卻又不像我脫的殼。我一輩子老實,隻知死啃泥巴!你說,你到底像啥呢?”

文義聽了,才明白父親的心思。他忽然像小時候一樣,在父親麵前蹲下了,說:“爸,我不想隻當一條蟲,成天像蚯蚓一樣隻在土裏拱來拱去。也當不了龍,幹不了翻天覆地的大事。我隻想做一個新時代的農民!”

中明老漢聽了,半天才說:“好,娃,爹年紀大了,也說不上大道理,你折騰去吧,爹不攔你!”

文義聽了這話,知道這是父親給予自己的最大的信任和鼓勵,一下激動了,他猛地抱著父親,激動地說:“爸,我說過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我一定要辦好工廠,為你爭氣的!”

中明老漢慢慢伸出手,摩挲著文義的頭。父子倆再也沒有說話,隻讓明月溫柔地沐浴著他們。

很久,父子倆都沒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