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肉猴
三十年後
由於我媽是我從小至今唯一的偶像,在我眼中,她的事跡俯拾皆是、多如恒河沙數,所以必須從頭講起。
她比我大三十歲零五個月,生於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的一個工人家庭。從小聰明伶俐,讀書過目不忘、舉一反三,上學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邊睡覺一邊聽課都沒拿過第二(據我多年的觀察,以及姥姥姥爺在世時的證實,我媽沒有吹牛)。讀到小學四年級時,“文化大革命”
開始,課程全改成喊口號。我媽這學算是沒法繼續上了。
十六歲時她進廠當了工人,學了“縫紉、開拖拉機、操控車床、維護保養柴油發動機”等一係列奇怪的技能。期間還因為同情右派被全廠大批鬥。(媽咪好酷。)一九七七年恢複高考後,我媽重新拿起書本自學,不顧身邊所有人的勸阻,堅決參加了高考。一九七九年順利考上本省一所大學,修貿易專業。那四年她接觸到了夢寐以求的知識,以及在當時看來如同阿裏巴巴藏寶山洞一般大量而美妙的書本。最重要的,她認識了我爹。
畢業後我媽留校任教,在任教期間讀了碩士。沒幾年,有了我這禍害。按娘親本人的說法,生出來容易,塞回去難,這叫“一失足成千古恨”。(是親媽麼!)在我童年的記憶中,我家有一個占據整堵牆的書架,大得仿佛一座城池,一排一排、層層疊疊,擺滿了書。可惜我生性散漫懶惰、缺乏專注力,隻喜歡撿一些小說傳記來看,對那些成套的曆史典籍、詩詞歌賦、經濟著作之類很少過眼。爸媽對我雖然寄予很高期望(不幸全部落空),但並不嚴格督促我的學習,更不幹涉我的興趣。我媽甚至會順著我的愛好,介紹和購買一些好玩好看的書給我。我小學時喜歡看鄭淵潔的《童話大王》,每次我爸出差去北京,我媽都會叮囑他從鄭淵潔開的專賣店裏帶回成套的《鄭淵潔童話故事全集》和各種周邊貼紙。
童年和少年時期,我在我媽的引導下獲得了無數樂趣:她送給我各種亂七八糟好玩的寵物:蟲子、魚、青蛙、王八,麻雀黃鸝鸚鵡雞,老鼠兔子荷蘭豬,當然還有貓;帶我看了各種有趣的書:凡爾納和星新一的科幻小說,阿加莎·克裏斯蒂和柯南·道爾的偵探小說,弗蘭克·鮑姆的奧茲國全集,金庸和古龍的武俠小說,瓊瑤岑凱倫亦舒的言情小說,魯迅楊絳三毛的雜文和散文,蔡誌忠漫畫全集,康拉德·勞倫茲的動物行為學著作等等不勝枚舉。
我媽記憶力奇強,看過的書幾十年都不會忘,連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在沒有百度和智能手機之前,我爸跟我一直把她當活辭典用。
她像一座源源不絕的大寶藏,總有講不完的好笑故事和奇怪笑話。
我至今記得初中時,有天吃午飯,我突然問起太監到底怎麼閹割呢,我媽哈哈一笑,開始很詳細地進行講解:怎麼摘鳥取蛋、手術後要在尿道插蠟管以防傷口長死……聲情並茂、手舞足蹈。當時我爸那個表情啊,我都不忍心回憶。
她不需要像一般的媽媽那樣費心猜測自己的孩子喜歡什麼、在想什麼,因為她永遠以飽滿的好奇心衝在有趣事物的第一線,如果不是她每每回頭與我分享,我不知會錯過多少風景。
一九九九年底,我家有了第一台電腦(好像是聯想天禧)。我和我爸猴似的圍著它上躥下跳了一陣,卻各自為了學習和工作的緣故沒能熟練操作,隻有我媽,每天默默鑽研,玩得不亦樂乎。記得二○○○年我第一次在網吧接觸到OICQ,樂屁了,回家顛兒不顛兒不跟我媽現,說有個軟件特牛掰,能即時聊天。我媽玩著電腦,頭也沒回,淡淡地說:你才知道嗎?我已經用了一年了。(納尼?)那是我第一次被大我三十歲、當時已經四十多歲的我媽鄙視。類似的事後來還有很多,我都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