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父難(1 / 3)

1、半世紀的沉冤,兩百元的安葬費

1980年的一天,兩位紅安縣政府民政局人員挾著公文包走進一幢將軍樓,在寬敞的會客廳裏,將軍接見了他們。當來人說明了來意,並且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紅頭文件,攤開在茶幾上,將軍清臒的臉上倏然間有了那麼多複雜的表情。

他緩緩戴上老花鏡,一行鉛字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你父親肖治學於1930年大別山“肅反”中不幸遇難,現予以平反……

當老將軍抬起頭,兩位民政人員發現,將軍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在滾動……

兩位民政人員取出兩百元錢:

“這是縣政府給你父親的安葬費,請收下。”將軍的身子震栗了一下,神情仍舊那麼遙遠。

“首長,您還有什麼要求?”——這是一句例行公事的問話,在他們處理這些平反冤案時,死者家屬一般會提出經濟上的要求及其它附加條件。失去親人的痛苦,總應當用某種方式來補償……

將軍半天不語,未了,沉沉地說了一句話:

“我是講政治的,不是講鈔票的。”這句話隱含著諸多複雜感情。人死而不能複生,況且屍骨無存,金錢又有何用,半個世紀的沉冤,今天總算洗清了,幸矣,足矣!……說完這句話,將軍沉沉地垂下花白的頭顱。

兩位民政人員離去後,將軍又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太陽收走了最後一束光線,秘書進來,打亮了壁燈,以為他睡著了,躡手躡腳取來一件軍大衣,披到首長身上。將軍抬起頭,一眼瞥見茶幾上的錢,眼睛的燙了一般,迅即移開目光……

人世間一切都可以磨滅,人世間磨滅不掉的是有關親人的記憶。親切地,或殘酷地;昨天的,或遙遠的……

2、父親走了,田埂上留下兩行腳印……

他降生在一塊赤色的土地上。

這塊土地,曾為共和國養育了兩百多位將軍。董必武、李先念等共和國的元首,許世友、李德生、秦基偉等共和國的將軍,徐向前元帥的亡妻程訓宣,都是喝著這塊土地的乳汁長大的。

它是紅四方麵軍的搖籃,中國工農紅軍第四方麵軍在它的懷抱中呱呱墜地,從它的胸膛上邁出了日後威震遐邇的雄健步伐。它為紅四方麵軍輸送了數十萬計的子弟,這些子弟,組成了紅四方麵軍的骨骼,在為締造共和國的浴血奮戰中。它的男兒,將忠骨埋葬在長征途中的雪山草地,埋葬在了西路軍東征的河西走廊,埋葬在了巍巍太行,莽莽中原……

人口統計數字可以說明它的巨大奉獻和犧牲:這塊土地,在1930年左右,生息著四十八萬人,而到共和國誕生時,隻剩了十幾萬人。

這塊土地,曆史上曾名“黃安”,後來改為“紅安”(解放以後,它的一部分行政區域劃歸河南省新縣,其中包括本書主人公的故鄉)。當時,黃安流傳著這樣一首民謠:“黃安小縣,鑼鼓一響,四十八萬,男人打仗,女人送飯”。足見其“全民皆兵”的盛況。而黃安縣國民黨黨部“清鄉委員會”的布告則言:“十齡幼女,口喊自由。三尺之童,目無長上。黃安素稱禮義之邦,一變而為禽獸之所。”足見其“赤化”到了“深入人心”的地步。

……

1917年6月的一天,瀟瀟細雨籠罩著綿亙數百裏的大別山脈,大別山南麓的湖北省黃安縣紫雲區肖家灣一家農戶裏,降生了一個男孩,粗通文墨的父親肖治學望著屋外瀟瀟細雨,給孩子起名“雨生”;又因為生在寅時,大名就叫“肖永寅”。這是中國農民最樸素的命名法。

寅時,即淩晨三點到五點,正是晨曦微熹,天色將明而未明。

此時,報曉的雄雞已開始啼明,青霧般的炊煙繚繞在山鄉的空氣中。父親給他起名“永寅”,恐怕是希望這孩子的一生永遠伴隨著黎明的到來,像黎明之子一樣,有著一個初升朝陽般的未來……

雨生五歲喪母,一直與父親相依為命,與父兄一起耕種著屬於肖家飼堂的幾畝祖田,夏種稻子冬種麥,風調雨順時基本能夠果腹。

肖家灣成立色政權組織——村委員會,父親肖治學是村委員會委員,村委會開會時擔任記錄。那時,即使在黃安這樣的“赤區”,共產黨也是秘密活動。長雨生七歲的哥哥一隻耳朵失聰,哥哥娶了嫂子後,家中唯一的一間土房騰給哥嫂住,雨生和父親住在牛欄的一頭。父親常常深夜外出參加秘密會議,他睡醒一覺,突然不見了身邊的父親。但雨生也有自己的革命組織,村子成立了童子團,他擔任童子團隊長,雨生懂得嚴守組織秘密,父與子,童子團隊長和紅色村委員之間各自守著自己的秘密。

1930年春天的一個下午,雨生和父親正在水田裏插秧,這時,來了兩個人,站在田埂上,大聲喊著:

“肖治學!肖治學!……”父親抬起頭,手搭涼篷望了一眼;便將手中的稻秧塞給兒子,赤著一雙沾滿泥漿的腳“吧嘰吧嘰”踩著田中的泥水朝來人走去。

父親剛走到田埂上,甚至沒來得及穿鞋,就帶著兩腿泥巴隨來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