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田裏,留著父親踩出的兩行深深的腳印。
十三歲的雨生並沒有意識到災禍的降臨。平時,父親也常常這樣被人匆匆忙忙叫走開會。雨生連問也沒有問父親一聲,甚至沒有多看父親一眼,他隻略略直了直酸疼的腰,看見父親夾在兩個來人的中間拐進一條山道不見了,就重新彎下腰去,插著父親沒有插完的那把秧苗……
父親卻從此再沒有回來。
田頭一別,遂成父子永訣!在雨生的記憶中,父親的臉上沒有一絲驚慌,一絲意外,像往常參加任何一,次秘密會議那樣不聲不響不言不語平平靜靜走的。恐怕連父親本人也沒有想到,他的生命會那麼奇怪地結束,他會被自己親愛的同誌所殺害,他會成為一次黨的“左”傾路線的受害者……
在父親“失蹤”的前後,村子裏又接二連三地“失蹤”了幾個人。
肖家灣籠罩著一股肅殺的恐怖氣氛。與國民黨屠殺共產黨的“白色恐怖”不一樣,沒有“戴鐐長街行”的悲壯,沒有英勇就義飲彈身亡的慷慨,殉難者們走也匆匆,去也草草,他們的親人們甚至沒有訣別的痛苦,沒有生離死別的斷腸之痛……
夜晚,雨生苦苦地等待著父親歸來。四壁泥巴剝蝕的牛欄裏,昏黃的油燈搖搖曳曳……
父親一夜未歸。
第二天,雨生像往常一樣挾著課本去到肖家祠堂上學。走到祠堂門口,同學們全都不聲不響地用眼瞪著他,見他走近,又都不聲不響地向兩邊退。雨生感覺到一種異樣,低垂著腦袋,仍舊往前走,但他進不去了。肖家祠堂大門檻上,一個身子橫擋住了他。他抬起頭,眼前是一張嚴肅得近乎冷酷的麵孔:
“肖永寅,你被開除了。”雨生兩眼裏忽地就冒出兩汪眼淚。那時候,他還不懂得“株連”這個詞。但他沒有問。抬起破袖頭抹一把淚,他的袖子被人拽了一把,他的淚眼裏映出的是一張稚氣的麵孔,他們童子團團長:
“肖永寅,童子團不要你了。”他還是沒問。(以後在他的詞彙裏增加了“株連”這個詞,他對它深惡痛絕,感覺它是世界上一個最醜惡的字眼)。
他回到肖家灣村西頭的家裏,終日和牛做伴。清晨,趕著牛上山,看牛啃吃青草;傍晚,趕著牛回家。牛欄裏,沒有了和他相依為命的父親。夜深人靜,他再也聽不到父親那熟悉的鼾聲,隻有牛的反芻聲伴著他進入夢鄉……
雨生趕著牛從村裏走過,他昔日的同學和團友像看陌生人一樣看他一眼。雨生第一次體驗到了孤獨的滋味。
他坐在山坡上,眼望著自家那一間破土房,終於知道父親已經不再回來,淚水模糊了他的兩眼。他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他隻知道父親是好人,共產黨是好人,好人裏出了壞人,壞人“咬”了好人,作為好人的父親不幸被“壞人”咬了……這就是十三歲的少年對黨內那場殘酷的清洗運動,對父親的命運沉思的結果。
牛吃飽了草,臥在他身邊。他掉轉目光,望著肖家灣最宏偉的建築——四間青磚瓦房的肖家祠堂。肖家祠堂裏有著他最幸福的記憶,他是從課本內容的變化中朦朧知道了他生活中的大事變,當《三字經》和《百家姓》變成了“中山遺囑”和“人手足口鼻舌”,他也就從一個私塾小學童變成了一個“洋學堂”的二年級小學生和一個童子團隊長。而現在,命運和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肖家祠堂在同一天裏從兩個名冊上抹去了同一個名字……
3、男孩躲在大糞坑裏。“奶奶,有人抓我!”
假如隻有孤獨和悲哀,這個叫“雨生”的孩子或許會仍舊放牛種田默默無聞地度過大別山人的一生。然而,父難發生後,他小小的心房裏同時還擠滿了恐怖。
這天中午,雨生趕著牛回到家裏,哥嫂對他說:“有人找你。”雨生驚駭得目光發直。
哥哥搖搖頭,歎息一聲:“唉,不是抓你……”雨生聽了,反而愈加驚駭,扔掉韁繩,撒腿就往外跑。村子裏卻似乎沒有一處安全的藏身之地,他像隻驚恐的小鹿,樹洞裏,稻草堆裏,東躲躲,西藏藏,總覺安全係數不夠。最後,趁哥嫂不注意,一下溜回自家院子,躲進漚糞的大糞坑裏。
糞坑很深,足有一米多。雨生跳進去後,身體像刺蝟一樣給自己拱出一個洞,又伸手抓了些稻草,覆在頭頂。
……紅赤赤的太陽懸在空中,蒸騰著糞坑裏的牛糞、屎尿、泥土、草灰,炙熱裹挾著惡臭濁氣舔噬著他。
他身子蜷成一團,一雙亮晶晶的圓眼睛透過覆在頭頂的茅草縫隙,警惕地向外窺視著,汗珠子蜇得他兩眼生疼,但他不敢抬手擦一擦,隻是緊張地瞪大兩眼,豎著耳朵傾聽四周的動靜。
“哞——”牛在喚他。他知道,牛餓了。他也餓了。從早上起他就什麼東西都沒吃。他真想鑽出去,蹭上幾步到灶房裏,哪怕喝上幾口剩湯也好呀。他實在餓。翻腸攪肚地餓。但他咽咽口水忍住了。無邊的恐怖,使得他即令是俄死,渴死,熏死,也不敢越出糞坑一步……
“雨生!雨生!”男孩哆嗦一下,睜開了眼睛。